因《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而被读者熟知的哥伦比亚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加西亚·马尔克斯,早期有一部叫《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1961年)的作品。
这本书也是余华老师推荐书单其中一本,它很薄,不到一百页,半天时间就能读完。故事结构和人物背景也极其简单克制,完全不似《百年孤独》的复杂关系和庞大叙事。

但正是这种“短”和“简单”,让这个故事显得异常锋利,直指人性中最脆弱、也最真实的部分——希望。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年轻时参加过保卫共和国战争的上校,战争结束后,他退伍回乡,一直等待着新政府许诺的晚年津贴。
这一等,就是56年。
在这漫长的半个多世纪里,生活的锈蚀是缓慢而具体的,一步步将他逼向绝境。最爱的儿子失去了生命,两夫妻白头人送黑头人;妻子重病卧床,生活全靠他苦苦支撑;家中的物品一件件消失,被换成维持他们基本温饱的救命钱。
但无论境况多么窘迫,他始终保持着一个近乎宗教仪式般的习惯——每周五,准时去邮局查看是否有政府信件寄来。
“等待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了。”
对上校而言,或许等待早已超越了物质层面的意义。那封信,更像是一袋精神层面的“葡萄糖水”,支撑着他继续活下去。
他必须相信申请一定会通过,信件终究会寄来,津贴承诺定被兑现。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断说服自己:年轻时的付出是值得的,曾经的荣耀是真实存在的,他没有被国家、被时代遗忘,他仍然有活下去的底气。
一旦放弃等待,便等同于否定自己的一生——过去失去意义,未来也随之坍塌。
然而现实从不因信念而心软。
小说中有一句近乎残酷的判断:“人类总是背信弃义。”
这更像是上校发出的绝望之音。
他奉为圭臬的话,或许不过是精心编造的谎言,“骗局”随时间流逝终将不攻自破。
但这真的是骗局吗?不知道。没有人给他写信,没有人告诉上校肯定或否定的答案。也正是因为他没有得到答案,所以无论多么绝望,他仍抱有一丝希望。
这本书表面上克制冷静,骨子里却充满悲情主义,这就是最残忍的地方——它写的不是悲惨结局,而是令人折磨的过程。
经济下行时期,待业时期到处投简历的自己,毕业即失业到处寻求发展机会的大学生,何尝不就是书中的上校呢?
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过手机,点开招聘软件,如同跨进邮局大门,逐条逐条滑过照片信息,试图找到合适的“邮箱”。简历就像是一封封精心誊写的信,每次小心翼翼而信心满满地按下发送键。
然后呢?「信息」一栏的小小红点始终不肯出现,频频得到“已读不回”。一天,两天,一周……,始终没有反馈。
我们也会陷入自我怀疑,但同时这个未回复的状态,恰恰是我们为自己留的逃生出口——因为没有收到明确的“不”,所以还可以假装那个“是”正在路上。
这种没有答案的残缺的美,一定程度上照亮了我们的生活,让我们在困顿中仍能微笑前行,让我们对自己说一句“没关系”,然后继续期待好事发生。
但希望会破裂,美好会粉碎。我们以为牢不可破的一切,都可能被人为摧毁。
最终,我们还是会被现实反复背刺。
我想起郑秀文的《盲盒》里那句歌词:“回旋着志向,带着信心开箱。”

CR.郑秀文《盲盒》MV截图
对上校而言,每一个周五,都是一次开盲盒的时刻。
盒子里只有两种结果:0 或 1。他的人生,没有安慰奖,也没有“下次再来”。
这就是盲盒最残忍也最慈悲的地方:如果盒子直接空了,你也就死心了。但它偏偏不告诉你答案,于是你总觉得自己离"中奖"只差再开一次。
希望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最危险的陷阱。它可以支撑我们熬过最黑暗的时刻,也可能在某一瞬间,将我们毫不留情地推向绝望的深渊。
可吊诡的是——即便知道盒子里大概率是空的,我们依然会把手伸进去,一次次尝试。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我们仍然愿意相信,努力会得到回馈,付出就能得到回报,只要我们一直用力往前跑,动能就能转化成希望之灯的电能。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