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从柏拉图起有个流传两千多年的定义:知识是有可靠依据的真信念。中国古代的学者不太一样,他们不太去抠定义,而更看重摒除私心偏见,让认知贴合世道礼法——所以传统上我们只讲学以致用,不讲为知识而知识。
由柏拉图确立的知识三重标准,长期被当作知识的充分必要条件,这一框架在1963年遭到盖梯尔的挑战。盖梯尔借助思想反例表明,即便“依据、真、信念”三项条件全部成立,人们依旧可能只是凭借运气得到真信念。面对盖梯尔难题,学界分化出一些不同的排除巧合因素的路径。另外,从古至今还有不少分歧:柏拉图的前辈区分永恒真理和感官看法,亚里士多德觉得严格知识是掌握普遍规律;近代,理性主义追求绝对确定的认知,经验主义认为所有知识都来自感官,到现在学界也没统一的标准答案。
为什么要弄清楚知识的定义?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定知识增量,才能知道谁在贡献真知,而谁又是只在滥竽充数。
一、知识增量与四类基础社科知识
就社会科学而言,根本的任务是产出有信息增量的社会问题新知识——拓宽认知、完善理论、更新研究路子。但只有分清自己能产出哪类知识,才能找准创新点、评判研究价值。在这个问题上,复旦唐世平教授把社科原创成果归成四类,覆盖经验、理论、范式、问题四大创新方向:
1.发掘并证实全新经验事实——靠田野、数据分析、史料考证,挖出学界没留意、没证实的社会现象,给后续研究搭实证底子,不用推翻现有理论。典型例子就是费孝通下乡调研提出的“差序格局”,贴合中国社会,跳出西方理论硬套的毛病。
2.给已知事实搭建新理论解释——这是理论创新的核心。针对新旧社会现象,挑出现有理论的漏洞,重构解释力更强的体系(或理论假说),说清现象成因、演变和影响。比如经济学中的效用最大化理论,这个理论比收入最大化好,但还是不能解释抛开效用结果的对决策过程本身的追求,我因此提出过范围更广和解释力更强的“意志最大化理论”。
3.确立全新分析视角与研究范式——这是最高阶创新,不是微调单一理论,而是整套思考逻辑、分析框架换新,开辟全新研究领域,还能经得住实证检验。像行为经济学推翻“完全理性人”假设,加入心理、情境因素,就是一个例子。
4.提出有长远价值的新学术问题——社科重大突破往往从新问题起步,不用产出事实理论,但能扭转学界研究重心,长期引领细分领域。比如科斯问企业为何存在、诺思追问部分地区要素齐全却无增长,还有学界跳出制度单向影响经济的老思路,探讨制度变迁内生动力、文明间制度适配差异。
二、八类补充新增知识及实例
上面四类对应经验、解释、范式、问题四大核心增量,涵盖了颠覆性原创,但还有八类精细化、不可或缺的社科知识,可以作为补充:
1.系统整合零散研究——社科成果碎片化严重,各分支结论互不连通,学者把分散结论串起来、打通跨学科逻辑,搭建统一框架,降低交流使用成本。比如整合心理、经济、社会学理论,形成统一的行为主义分析体系。
2.研究方法和分析工具的更新迭代——属于工具类创新,不改现有范式,但能提升实证严谨度。双重差分、断点回归这类计量手段,专门解决政策评估里的内生偏差问题。
3.给各种竞争性理论做实证检验——同一现象常有多种矛盾假说,长期争执不下。学者用大数据、多案例对比做验证,分清各理论适用场景,不用新建理论,只厘清学界分歧。比如检验政府与市场效能、验证阶层固化的相关假说。
4.核心概念辨析——很多学术争议的根源是概念混用、边界模糊。梳理概念源流,分清不同语境内涵,划定使用范围,规范“治理”“资本”“内卷”这类高频概念,减少研究偏差。
5.划定经典理论的适用边界——社科理论没有绝对普适的,过去研究只讲理论优势,不提失效条件。通过多场景对比,可以明确理论约束范围,比如物质激励只适合市场化场景,公共领域容易失效,由此可以进行更彻底的划定。
6.实证结论转化为治理方案——实证回答“是什么”,规范研究回答“该怎么做”。依托客观研究搭建完整逻辑链,推导成套政策制度,区别于零散浅层次建议,比如依据收入差距相关实证,设计分配调节、均等化公共服务整套方案。
7.史料勘误——和发掘全新事实不同,这类是修正旧有片面定论,校正流传已久的错误认知。如依托档案、原始史料复盘史实,纠正近代史、乡土研究里过去的片面结论。
8.现有知识归纳分类——像我这篇文章所做的,把学界已有成果梳理归类,理清知识脉络,本身也构成一种新知。
三、知识的五大类型
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把四类基础、八类补充知识收拢,划分出五大基本类型,确立“顶层维度—增量属性—具体知识”的三层知识框架:
A.经验维度(对应经验增量,涉及三项):发掘新事实、勘误校正旧事实、验证对立理论,是所有研究的实证根基,一个扩充认知空白,一个修正过往偏差。
B.问题维度(对应问题增量,涉及一项):提出前沿核心问题,不直接产出事实理论,但能调整学界研究方向,开拓全新探索空间。
C.认知框架维度(对应解释、范式增量,涉及五项):包含新理论、新范式、概念重构、划定理论边界、知识归纳分类。概念打底、理论提高解释力、范式更新底层逻辑、边界完善精度、分类理顺认知。
D.工具维度(涉及一项):方法、测量、分析等技术创新,是支撑性板块,为所有核心增量提供技术保障,提升研究精准度。
E.组织转化维度(涉及两项):碎片化知识整合、实证结论的政策推演,负责知识体系梳理和理论对接现实治理,解决知识零散、理论脱离实践两大问题。
这套五大类型体系,把所有社科知识创新梳理得一清二楚:经验维度管事实更新,问题维度指引研究方向,认知框架统筹理论范式革新,工具、组织转化维度分别提供技术支撑与实践渠道。整套谱系清晰说明,社科学者的贡献不只是惊天动地的新理论、新事实,梳理体系、优化研究工具、纠正旧认知、转化政策方案,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问题只在于个人能力、兴趣和目标。
四、知识的其他划分
以上知识类型,是按照按社科研究的产出类型所进行的划分(经验、理论、范式、工具等),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些相关的简明分类:
1.柏拉图二分:知识、意见。
2.亚里士多德三分:纯粹理论之知、指导实践之知、创造制作之知。
3.康德二分:先验知识、后验知识。
4.波兰尼三分:公共知识、个人知识、默会知识。
5.狄尔泰二分:自然科学知识、人文社会知识。
6.赖尔三分:知其然(know-that)、知其行(know-how)、亲知(know-by-acquaintance)。
7.OECD 四分法:Know-what(事实知识)、Know-why(原理知识)、Know-how(技能知识)、Know-who(人际知识)。
8.文德尔班二分:规律科学知识、个案历史知识。
9.安德森二分:陈述性知识、程序性知识。
10.常识分法:感性知识、理性知识;具体知识、抽象知识;闻见之知、德性之知。
五、结语:“抽象不服”与“潜理论”
知识的类型是清楚了,然后呢?然后,还有两个重要问题值得特别注意:第一涉及求知的动机,第二涉及经验与理论的关系。
求知的动机可以是好奇、好胜、好利。好奇是发明之母,但好利也是人之常情。好胜则是求知的重要动力,要特别区分的是“较真的具体不服”和“意气的抽象不服”,“意气的抽象不服”可以是毁灭求知的罪魁。
经验决定理论,实践检验真理,这是一种早已深入了国人底层思维的知识观念。但令人意外的是,事实正相反,经验恰恰是理论决定的——人一生下来的所有观察和经验,都是被已有的概念、知识和理论所解释和规定的,人脑中根本就不存在一个没有概念、知识和理论的“白板”去随时接纳纯粹的外部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一种中性的观察和经验。我把这些已有的概念、知识和理论的基础部分(底层理论、背景理论)称为“潜理论”。是潜理论决定了经验观察,经验观察再进一步产生次一级的推论或新知。我在《经济学的观念冲突》一书里讨论了这个问题,一般的社科学者和大众都在这个基本问题上被传统智慧所迷惑。
潜理论本身有对有错,错误的潜理论会导致错误的观察和推论。例如,以前有人经常说“有计划、按比例是一种经济规律”,其实这只是一种愿望或要求,把它当成经济规律,就等于把主观愿望的东西说成了客观必然的东西,是做不做都必然出现的“规律”。这里,理论本身是一种知识,是可对可错的理论知识,理论知识还可以产生新的同样是可对可错的知识——这个事实对迷信数据、档案和一手材料的人来说太重要了。
对社会科学来说,在AI时代,数据、信息和知识几乎随时随手可得,但如果脑中的潜理论是错的,伪知识就会泛滥成灾。所以,在AI时代,社科学者能够贡献的一种最重要的知识就是正确或好的“潜理论知识”。由于政治、利益和价值观念的原因,世上荒谬绝伦的社科潜理论太多了,以至于这个追求(包括如何确定潜理论的好坏)完全可以成为一个社科学者的基本目标。本文所要传递的信息是:了解知识的类别很重要,了解各类知识的真伪如何被决定则更加重要。
(方绍伟先生系制度学者、社科学术批评家(微信:FangShaoweiFrank),著有《中国经济的新视角》《经济学的观念冲突》《持续执政的逻辑:从制度文化发现中国历史》等书(这些书可在以下链接免费下载:https://annas-archive.gl/search?q=%E6%96%B9%E7%BB%8D%E4%BC%9F),未来几年将有书稿已基本完成的十本新书推出:《国家为什么会成功:政府禀赋与经济兴衰》《制度决定论的坍塌:以制度文化组合论走出“阿西莫格鲁陷阱”》《AI经济学》《十评秦晖》《中西方知识分子批判》《十评林毅夫》《中国历史的新视角》《社会科学的新视角》《中国政治的新视角》《经济学的精华》)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