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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应对AI时代的就业冲击和社会焦虑?

如何应对AI时代的就业冲击和社会焦虑?

2026年,AI仍在一路狂奔,但也正在引发一场深刻的社会震荡。全球范围内对AI的恐惧和焦虑愈演愈烈,甚至出现了游行抗议、暴力事件等极端抗议行为。表面上看,这是对AI风险的抗议。更深层看,它折射的是越来越多普通人对就业前景、能力贬值和社会失序的忧虑。技术快速演进带来的,不只是效率提升和产业重组,也包括工作机会收缩、劳动价值被重新定价以及个人未来感的明显动摇。

AI焦虑并非空穴来风。有国际研究机构指出,在AI暴露度较高的职业中,22岁至25岁年轻劳动者的就业出现了6%至16%的下降,主要原因不是失业人数突然增加,而是招聘明显放缓;相关分析也发现,AI高暴露岗位的年轻人新岗位进入率较2022年后下降了约14%。AI投资转向和自动化提效也已成为多家企业裁员的重要理由。比如,Snap裁减16%员工,Block砍掉40%人力,甲骨文大规模削减岗位等。大规模裁员正在成为部分科技企业博取资本市场好感的新工具,企业通过裁员换取公司股价暴涨。高盛将人工智能视为劳动力前景的最大下行风险,不是因为它已经引发大规模裁员,而是因为它可能在边际上抑制招聘。到目前为止,高盛估计与AI相关的替代效应仅从受影响最大行业的月度增长中就削减了5000至1万个就业岗位。换言之,AI对就业的冲击,已经从一种远景式想象,逐渐变成现实中的结构性压力

从新的“卢德时刻”,看AI焦虑背后的真正矛盾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这些AI抗议活动使人联想到工业革命初期的卢德运动。当然,今天的情形并不等同于19世纪初英国工人捣毁机器,但两者有一个重要相通之处:人们反对的,未必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在特定权力结构和资本逻辑支配下,对人的生存空间形成挤压。历史上的卢德运动,是对机器大工业条件下失业、贫困和尊严受损的激烈回应。今天,围绕AI而起的焦虑、抗议乃至极端行为,本质上同样是对一种发展失衡的抗议:技术红利越来越向资本和头部人才集中,而就业风险、能力贬值和转型成本,却越来越多地由普通劳动者承担。

比岗位替代更深的,是人的经验正在被系统性提取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AI时代的就业替代已不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岗位压缩,而是发展为一种对人类经验和知识的系统性提取,比如最近被舆论热议的“同事.skill”蒸馏。过去,机器主要替代体力劳动;现在,大模型和智能体正越来越多地进入写作、编程、客服、设计、分析等脑力劳动领域。越来越多的互联网公司将“skill”文档写入了员工的KPI。他们要求员工将自己积累多年的工作方法、产品经验、行业洞察、客户话术甚至是人格特征,都一字一句地提炼出来,喂给大模型。这套系统会自动同步员工所有的工作数据,从聊天记录到项目文档,从邮件往来到会议纪要。员工之间还会互相竞争,看谁的“skill”写得更好,引发了极为强烈的焦虑心态。而当员工离职时,系统只需很短的时间就能生成一个完整的“替代品”。新人入职直接调用,甚至AI自己就能完成大部分工作。这样一来,劳动者面临的不仅是“岗位被替代”的风险,更是经验被抽取、能力被平台化、个体被标准化的压力。这种变化比传统机械替代更加隐蔽,也更容易造成深层次的不安全感。

与传统的机器大工业相比,skill蒸馏有以下三个特征:第一,它实现了对人类经验的彻底占有。过去机器只能替代人的体力劳动,现在AI正在替代人的脑力劳动,甚至连人类最宝贵的经验、创造力、人格,都可以被量化、被提取、被复制;第二,它将剥削的成本降到了极致。过去沉淀一个资深员工的经验需要数月,做各种交接工作。而现在,只需将他的所有工作数据都丢进大模型,很快就能生成一个可以无限复制的数字替身;第三,它让剥削变得更加隐蔽。传统的剥削至少还能被感知,现在的老板都打着“自驱力”、“自我提升”的旗号,让员工主动自我剥削。

这种新型剥削,导致了更深层次的劳动异化。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相异化——你创造的AI,最终会取代你;劳动者与劳动活动相异化——工作不再是价值实现的途径,而是变成了给AI投喂数据的苦役;人同人的类本质相异化——当你的所有价值都可以被算法量化,你就变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替换的零件;人与人相异化——同事之间不再是合作关系,而是变成了互相竞争的对手。

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道:“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

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发展AI,而是谁来承担技术转型的代价

很多人将冲突归咎于技术本身,认为是AI的发展抢走了人类的工作。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当AI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构劳动世界时,人的权利是否得到同步保护技术进步带来的收益,是否在资本、企业、劳动者和社会之间实现了相对公平的分配?1990年美国心理学家C·格兰蒂宁发表《新卢德宣言》,指出所有技术都具有政治性,反映和服务于特殊的权力利益集团,而不是大众。因此,新卢德主义明确他们并不是反对技术,而是反对资本家利用技术剥削工人。

“技术向善”——这是科技巨头们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们一边说着AI要普惠人类,一边却将核心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资本的宣传与实际运作之间的矛盾反差,正是公众不满情绪的根源。那些走上街头的抗议者,极端反AI的袭击事件,其行为固然有过激之处。但他们代表的是无数被AI技术边缘化、被资本逻辑碾压的普通人的绝望。正如萨多夫斯基(Jathan Sadowski)在《过度智能》中所言:“反对资本的斗争不仅限于工人反抗工作场所中的剥削。如果资本主义权力不去限制它的覆盖范围,那么我们为什么要限制自己的抵制行为呢?”

全球范围的AI抗议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预言。它告诉我们,如果我们继续任由资本逻辑主导AI的发展,如果我们继续对日益加剧的不平等视而不见,那么更多的社会矛盾将会以更加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面对这样的趋势,必须把对人的权利保护摆到更加突出的位置,要让技术重新回到以人为本的轨道上来。

让技术重新回到以人为本的轨道上来

首先,亟需完善法律制度,保护劳动者的数字权益。“skill”将人的工作经验、协作方式甚至人格特征都模块化上交给公司,但其中的劳动价值、知识产权和人格尊严的所有权本应是属于员工个人的。所以,厘清员工工作数据和知识成果的所有权边界十分重要。企业无权也无条件占有员工在工作中积累的经验和技能,更不能强迫员工进行skill蒸馏。一方面,我们需要通过劳动合同提前约定,另一方面,更需要通过修订劳动法、制定专门的数字治理法规来明确。从而规范AI时代的劳动关系,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让劳动者的劳动价值不被无偿占有,让劳动者的尊严不被技术碾压。

其次,要把就业保护与技术发展统筹起来。面对青年劳动者和初级岗位率先承受的冲击,应通过职业培训、转岗支持、社保衔接和公共就业服务等制度安排,降低技术转型的个体代价。对此,可设立“技术转型专项基金”,对被替代行业的企业和员工提供转岗补贴、安置补助和再就业奖励。还应大规模开展针对性的职业技能培训。在培训的基础上,打通技能人才的职业发展通道,让学有所用能够真正落地。这要求完善职业技能评价体系,大力推行“新八级工”职业技能等级制度,推动薪酬分配与劳动者技能等级挂钩,让技能培训的成果能够实实在在地转化为劳动者的收入增长。

最后,要强化对头部科技企业的规范约束,不能让技术优势进一步转化为对劳动市场、数据资源和未来机会的单边控制。当前,一些头部科技企业凭借算力、模型、数据、资本和场景入口等多重优势,正在加速形成对技术标准、产业规则和就业结构的深度影响力。如果缺乏有效规制,技术优势就可能进一步外溢为市场支配优势、数据占有优势乃至机会分配优势,使普通劳动者、中小企业在竞争中处于更加不利的位置。尤其是在AI广泛嵌入招聘、考核、绩效评估和人员优化等环节后,企业还可能以AI提效之名强化对劳动者的管理与筛选,压缩其议价空间和职业上升通道。对此,必须坚持发展与规范并重,防止少数企业将技术领先优势固化为对劳动市场、数据资源和未来机会的排他性控制。

归根到底,AI不应成为少数主体攫取利益、转嫁风险的工具,而应成为增进全社会福祉的公共性技术。AI抗议事件给我们的真正警示,不是要不要发展AI,而是必须回答清楚:在AI重塑世界的过程中,人的工作如何被尊重,人的尊严如何被维护,人的权利如何被保障。只有当技术发展始终坚持以人为本,始终把劳动者的生存权、发展权和人格权放在重要位置,AI时代才不会滑向新的不平等与异化,而能够真正走向普惠、正义与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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