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打赏，扫码联系获取电子版
14.山西省太原市2025～2026学年上学期高三期末学业诊断语文试卷
（二）阅读Ⅱ（本题共4小题，17分）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远去的马蹄声
贺捷生
（一）
1935年10月的湘西，霜风扑面。接到北上命令的红二、六军团且战且退，苦苦寻找着杀出重围的缝隙。
这时，我却赖在母亲蹇先任的肚子里迟迟不见动静。父亲贺龙将母亲安置在桑植老家待产，母亲心急如焚。
11月1日，我懵懂地来到人世。血泊中的母亲忍痛用衣服将我裹起，火速给前线的父亲报信。
父亲长舒一口气，在指挥部里美美吸起烟斗。他对身边的战友们笑道：“我当父亲了，给这丫头片子起个什么名？”刚成为父亲连襟的副军团长萧克说：“军团长打了胜仗，又喜得千金，就叫‘捷生’吧，在捷报中出生。”父亲一锤定音：“要得，就叫捷生！”
18天后，我躺在小骡马驮着的摇篮里，成了红二、六军团从桑植开始长征的一员。队伍上路时，嚓嚓的脚步声与嘀嗒的马蹄声让我不敢啼哭。
父亲本已找好寄养的人家。可当父母抱着我赶去时，那家人早已无踪。月子里的母亲虚弱如落叶，却像母狼般紧紧抱住了我。父亲心一软，咬牙道：“那就带上吧。路上艰险，是死是活，看她的命了。”
我就这样跟着父母走了，跟着那串敲在石上、踩在雪中的马蹄声走了。每当过封锁线，母亲便把奶头塞进我嘴里，不让发出一点声响。
（二）
我们母女最早随军团卫生部行军。走到澧水河边，敌机如拉屎般投下炸弹。河面水柱冲天，小船打转。小骡马惊得前蹄腾空，差点掀翻摇篮。卫生部长贺彪叔叔将我一把抱起塞给母亲，独自撑船送我们过河。
船至河心，我被爆炸声吓得大哭。贺彪叔叔急喊：“再哭把你扔进河里！”我一吓，竟真的止住了哭声。
未出湖南，母亲执意要回军团总部。她不忍再拖累满是伤员与设备的卫生部。
父亲见到我们回来，很是高兴。他知道母亲太不易：白日背行装赶路，一把屎一把尿照料我；夜里众人睡下，她还得洗净我弄脏的衣布，就着炉火烘干。常是凌晨刚躺下，队伍又要出发。
母亲也有走不动时，便抱我骑上小骡马。父亲一见大惊：“这怎么行！马若受惊，一摔就是两个。我来替你抱。”他俯身接过襁褓，朝马臀狠抽一鞭。
父亲那匹马高大健壮，跑起来如一片飞翔的陆地。蹄音响如奔雷，似风暴，像大浪拍礁。
此后几日，父亲常带我驰骋山道。他勒紧皮带，将我小心放入他宽阔的衣兜，如大袋鼠装着小袋鼠。偎在他温暖的胸膛，我一动不动，仿佛那嘀嗒的马蹄声，仍是母亲的心跳。
（三）
不久，便发生了那个流传甚广的故事：父亲把我弄丢了。
那是在贵州过一个山垭口，前后忽现敌军。父亲急调部队抢占山冈，打马狂奔。颠簸中，我如一个包裹从他怀里飞出，重重跌进路边草丛。杀声四起，红军夺路而去，无人想到总指挥的孩子掉了。
部队突围后，山垭复归寂静。当那熟悉的马蹄声远去，摔晕的我缓缓醒来，只觉周身冰冷，不由哭了起来。但那哭声微弱，有气无力。
父亲带部队奔袭几十里后，习惯性去掏烟斗，却如触电般浑身一颤——身上空了。他汗如雨下，当即烟不抽，脚不歇。带上警卫员，快马加鞭，火速返回。
路过一片树林，几个歇息的伤员见军团长风驰而过，慌忙敬礼。父亲心中只有孩子，径直冲往那个山垭。
跑着跑着，他却猛然勒马，掉头冲回伤员面前，劈头便问：“你们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伤员们愣愣举起一个襁褓：“是这个吗？”
原来，这几个掉队的伤员经过山垭口时，听见了微弱哭声。他们在草丛中找到我，见我裹着红军衣服，便知是红军后代，抱起继续赶路。
“是她！是她！”父亲滚鞍下马，一把将襁褓夺进怀里。掀开一看，我正哼哼唧唧地吮着手指。
父亲眼圈一红，两滴浊泪滚落下来。
最难的是母亲。她并非乡下妇人，而是长沙名校毕业的进步学生，细皮嫩肉。但她选择了革命，选择了父亲，也就选择了此后遍布荆棘的人生。背着脐带未干的我长征，她所受的苦，起码是别人的两三倍。
起初我还能坐马背摇篮，母亲拄竿而行。入云南后，山高路险，树杈横生，她怕划伤我，便用布兜将我挂在胸前。那样的路，骡马尚会失足深渊，她一个女子，胸前挂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需要何等的体力与毅力！
一次我病得极重，几日哭不出声，大家都以为我活不成了。建国后任农业部长的陈希云叔叔找来一块花布，对母亲说：“女孩儿爱美，走时用这个包她吧。”母亲心头一颤，藏起花布，拼尽一切救我。她想，女儿是贺龙的命根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用胸膛把她暖过来。
万幸，我命大，几天后又哭出了声。
（四）
从湘西起程到爬过雪山，队伍走了七个月。我这个未满月的孩子，被父母和叔叔阿姨们背着、抱着，终于褪去襁褓，开始坐立、爬行、牙牙学语。
接着，是无垠的草地，到处是腐草、浊水、深不可测的沼泽。酱紫色的水漂着铁锈，脚一泡便浮肿溃烂。队伍难以成行，只能各自择路，一脚水一脚泥。许多人走着走着，就像纸片在寒风中飘散。
“嘀嗒嘀嗒”的马蹄声也变得绵软游移，仿佛钟表发条松了，走得忽快忽慢。
我一生中最深的饥饿，便在草地上。母亲后来说，我饿极了便像小野兽般嚎哭，抓住什么吃什么。但饥饿是共同的，没有官兵与孩子之分。我是全军带着走过草地的四个孩子之一，许多叔叔阿姨要分我口粮，母亲坚决不受：“粮食就是命，不能舍别人的命救我孩子的命。”
有一回，父亲粮袋已空，便拿搪瓷缸盛上清水，将粮袋倒提揉搓，抖出所有粉尘颗粒，才将水弄浑。放在火上熬啊熬，直到缸底结出薄薄一层糊。他用手指勾起那点糊，一点点刮进我嘴里。
到陕北保安后，中央财政部长林伯渠来看母亲，见她还总抱着我，便问孩子多大了。母亲说：“一岁了。”林老诧异：“一岁了还要抱？”母亲答：“孩子在草地上挨饿，营养不良，小腿是软的，站不起来。”林老当场落泪，立刻让人送来一条羊腿。
母亲每天削下一块羊腿肉，用长征带来的那只搪瓷缸煨熟炖烂，和着一点馒头或米饭，细细喂我。
吃完这条羊腿，我终于挣开母亲怀抱，颤颤巍巍地，自己在大地上站了起来！
啊，长征一年，在这条充满险恶与希望的路上，我花蕾初绽的生命能活下来，便是奇迹。无论我是否记得清，那一路嘀嗒嘀嗒的马蹄声，已刻入我生命的历程、记忆的底片——就像风过留痕，雨过留迹。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摘编自散文集《父亲的雪山母亲的草地》，作者系贺龙之女）
6. 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A. 文章以霜风扑面的湘西秋景起笔，既生动地描绘了自然之景，又暗示了革命形势的严峻。
B. 母亲的形象描写细腻。如“虚弱如落叶”却“像母狼般紧紧抱住”凸显了革命者超越常人的意志。
C. 叔叔阿姨要分“我”口粮的相关情节，既体现了相互救助的情谊，也体现了母亲对生命的一视同仁。
D. 马蹄声从“敲在石上、踩在雪中”，到草地行军中“绵软游移”，再现了长征艰难曲折的历程。
7. 关于文中父亲将“我”弄丢又找回的这一部分内容，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A. “我如一个包裹从他怀里飞出”的比喻，既贴合婴儿被随身携带的状态，又体现了生命的渺小。
B. “汗如雨下”“烟不抽，脚不歇”的描写，通过一系列外在反应刻画了父亲内心的焦灼。
C. 父亲在寻女途中先是疾驰，后又折返询问，这一转折体现了其发现苗头临机决断的细致。
D. 虽然“我”的哭声微弱，但伤员们还是发现并救助了“我”，体现了红军不抛弃每一个生命的温情。
8. 散文集《父亲的雪山母亲的草地》因“以独特视角书写历史”而闻名，请简要分析本文以婴儿视角书写历史的文学效果。
9. 有人评价贺捷生的散文语言“正像早晨的大海，在瑰丽的晨曦笼罩下，深处涌动着惊涛骇浪”。请基于这个特点为本文撰写一段语言鉴赏札记。150字左右。
【答案】6. B 7. C
8. ①以婴儿对马蹄声、怀抱、饥饿等切身感受书写长征，将个体生命与宏大历史结合在一起，暗含生命在艰难中孕育、在淬炼中成长的历程。
②以被守护的婴儿生命串联温情瞬间，凸显革命者的温暖人性，也容易引起情感共鸣。
③以婴儿的视角书写长征，以其生命之脆弱、生存之艰难烘托行军的凶险与环境的恶劣，凸显长征精神。
9. 示例一：本文描写语言如“晨曦”般宁静柔美，例如将战马比作“一片飞翔的陆地”，怀抱婴儿如“大袋鼠装着小袋鼠”，充满诗意和温情。但深处却涌动着“惊涛骇浪”，平静叙述中蕴蓄着深厚的情感和丰富的长征精神内涵，呈现出长征这一艰苦卓绝却又惊心动魄的伟大历程。文章以诗化笔法书写长征的历史，极具感染力。
示例二：本文语言生动诠释了“晨曦深海”之喻。其“晨曦”体现为诗化的意象，如“温暖的胸膛”“嘀嗒的马蹄声”等。“惊涛骇浪”则表现为蕴蓄的雄厚的精神力量，如在恶劣行军途中对幼小生命的呵护，母亲面对饥饿时坚辞不受口粮的决绝等。这种于优美中寓壮烈、于克制中见深情的语言，极具感染力。
【解析】
【导语】本文以婴儿视角追忆长征，将宏大历史融入个人生命体验。马蹄声作为核心意象贯穿始终，既是行军节奏的实录，又隐喻革命血脉的传承。作者通过襁褓中的感官记忆——父亲的体温、母亲的乳汁、草地的饥饿，将苦难史诗转化为充满体温的生命叙事。刚毅与柔情并置，在铁血征程中绽放出人性光辉，形成独特的历史书写美学。
【6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的能力。
B.“凸显了革命者超越常人的意志”错误。文中的母亲确实是一位革命者，拥有超越常人的意志，但“月子里的母亲虚弱如落叶，却像母狼般紧紧抱住了我”展现了一个母亲在面对可能失去孩子的危险时，那种近乎原始的、不计后果的守护本能，突出了母爱的伟大。
故选B。
【7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分析重要情节、语段的作用的能力。
C.“发现苗头临机决断”错误。父亲路过伤员时“猛然勒马”折返询问，此时并没有发现苗头临机决断，而是在疾驰途中突然意识到伤员可能见过孩子才折返，属于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
故选C。
【8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分析文本叙述视角作用的能力。
①历史具象化。以婴儿听到的马蹄声、感受到的怀抱、体验到的饥饿为切入点，将战略转移、北上抗日等宏大叙事转化为可感知的生命体验，使抽象历史变得可触可感。婴儿个体的成长不易，也隐喻革命力量在长征中的磨砺与新生。
②情感侧面烘托。婴儿作为被守护者，串联起贺彪护渡、伤员捡拾、分粮喂食等温情瞬间。写婴儿被保护，实则写保护者的付出；写孩子幸存，实则写红军群体的仁爱担当，比直接歌颂更具感染力。
③精神反衬凸显。婴儿是队伍中最脆弱的群体，其过封锁线不能哭、跌落后差点被弃、草地饿到腿软等细节，因主体脆弱而更显环境凶险。婴儿的幸存引发追问，答案指向守护她的红军群体，从而凸显长征精神。
【9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理解文本语言特点的能力。
“瑰丽的晨曦”指语言表面的美感——诗意、温情、柔美；“深处涌动着惊涛骇浪”指语言深层蕴含的力量——情感的激荡、精神的壮烈、历史的厚重。二者构成表与里、柔与刚的辩证统一。
文本分析：“一片飞翔的陆地”写战马，“大袋鼠装着小袋鼠”写怀抱，都是诗化意象和温情比喻。母亲“像母狼般紧紧抱住”的决绝，“粮食就是命，不能舍别人的命”的坚守，父亲“两滴浊泪滚落”的至情，婴儿跌落后“有气无力”的哭声所暗示的凶险。这种“于优美中寓壮烈、于克制中见深情”的语言，使长征的艰苦卓绝与革命者的人性光辉浑然一体，既富有诗意感染力，又承载厚重历史内涵。
综上，语言得体合理，150字左右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