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本文所说的AI风险,是指AI系统在开发、部署和使用过程中引发、放大或参与形成的风险。这类风险既包括提示词注入攻击、个人信息泄露、内容安全、模型幻觉等技术问题,也包括不公平待遇、过度依赖和长期社会影响。很多风险并不是AI单独造成的,产品怎样设计、人员怎样使用,以及企业如何作出和执行决策,都可能影响风险的产生和管控。
AI进入实际业务后,企业开始用检测、评测、护栏和监控工具管理相关风险。这些工具可以反复测试提示词注入,扫描个人信息,评估回答是否有依据,比较不同群体的错误率,并记录线上异常。
工具让一部分风险更容易留下能够持续更新和比较的记录。问题也由此出现:更容易被工具检测和记录的风险,是否也更容易在企业内部得到持续关注?那些需要调查真实损失、人员影响、申诉和补救才能确认的风险,会不会因为缺少自动生成的指标,在审查和汇报材料中出现得更少?
我的判断是,工具不会决定一项风险本身有多重要,但会改变企业取得相关证据的成本和频率。如果AI风险审查主要依赖工具输出,审查材料可能更充分地呈现工具能够测量的部分,却不能完整反映各种风险的重要程度。

图:MIT AI风险库的7个风险领域与24个子领域。资料来源:MIT AI Risk Repository〔1〕。这是一张风险范围参考图,不代表影响大小、发生可能性或优先级。
01
EVIDENCE
工具如何影响风险审查
工具首先改变的是记录方式。提示词注入测试可以记录攻击是否成功、护栏是否拦截;个人信息扫描可以统计命中次数;无依据回答评测可以形成分数;运行日志可以记录线上异常。模型或应用更新后,这些测试还可以重新执行,前后结果也可以相互比较。能够被工具检测的问题,因此更容易留下格式稳定、持续更新的记录。
这些工具在AI风险管理中不可缺少。没有测试、护栏和监控,许多交互异常只能依靠人工抽查发现,企业也很难持续统计问题发生的频率。工具提供的记录,使相关问题可以被反复测试、持续观察和事后复查。
不过,不同类型的风险获得的工具支持并不均匀。2026年8月7日公开的一篇论文分析了21个开源工具项目,涵盖模型评测、红队测试、运行时护栏,以及用于记录和追踪线上运行状况的可观测工具。为了比较这些工具实际能够做什么,研究者使用了一套包含32个子类的AI风险缓解与应对框架。这套框架不仅包括模型安全、内容安全、测试和监控,也包括治理监督、风险披露、用户申诉、系统限制、监管执法和损害补偿。研究结果显示,21个开源工具项目的能力主要集中在技术与运营措施;对治理监督、举报人保护、监管执法和损害补偿等制度安排,这些工具几乎不能提供任何直接支持。〔2〕
02
SCOPE
有工具,不等于整项风险已经查清
工具发现异常,只是风险审查的起点。它可以告诉负责审查的人,AI系统在哪里可能出现了问题,却未必能说明谁受到影响、造成了什么后果,以及问题是否已经得到处理。
MIT AI风险倡议维护着一个持续更新的AI风险库,用来汇集和分类整理已有研究与框架中提出的AI风险。隐私与安全是其中一个风险领域。与个人信息有关的风险包括两种具体情形:AI可能记住并泄露敏感个人信息,也可能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根据已有信息推断出新的私人信息。现有工具可以扫描输入和输出中的个人信息,自动遮蔽相关内容并记录命中次数;提示词注入测试还可以检查护栏在受到攻击时是否失效。〔1〕
这些记录可以显示系统是否处理或输出了个人信息,却不能回答数据原本是否可以使用、模型是否推断出了新的敏感属性、泄露内容后来传给了谁,以及受影响者是否得到通知和补救。要查清这些问题,负责风险审查的人还要核对授权同意记录或其他合法性基础、访问日志、数据流调查、投诉和事件处置记录。
错误信息也一样。现有评测可以检查一段回答是否有依据、是否与参考资料一致,或者在模型更新后是否再次出现同类错误。但发现回答错误,并不能自然得知谁相信并采用了这段信息、据此作出了什么决定,又造成了多大损失。MIT风险库关注的还包括错误信息是否让人形成错误认识,并进一步造成身体、情绪或物质伤害。〔1〕
这些后果需要把模型运行记录与实际业务结果、投诉和损失记录结合起来才能确认。在前述论文分析的21个开源项目中,技术工具主要能够提供日志、报告等证据;真正决定并实施补偿和救济,仍要依靠工具之上的组织与监管机制。〔2〕
歧视风险也是一类常见的AI风险,一些工具可以比较不同群体的表现,或者检查输出是否带有偏见,但这种比较有一个前提:评测数据必须能够区分相关群体。即使指标显示不同群体之间存在差异,也不能据此判断这种差异是否影响了真实的筛选和资源分配,受到影响的人是否知道原因并能够提出申诉。这些问题仍要通过实际决策结果、影响评估和申诉记录来核对。〔1〕
工具可以帮助企业发现能够被检测的异常。要判断风险是否真正发生、影响了谁、后果有多大,以及应当怎样处置,还需要把技术记录与实际影响、投诉和处置材料结合起来。
03
BEYOND ERRORS
有些AI相关风险不表现为模型错误
前面几类风险至少还能从工具检测到的异常开始追查。另一些风险却不一定表现为一次模型错误,而是逐渐出现在人的判断、岗位安排和长期社会影响中。
例如,人们把关键决定交给AI后,可能逐渐失去独立判断和控制,这涉及过度依赖和自主性下降。系统日志或许能够记录AI被调用了多少次,工作人员是否修改或否决过AI的建议,却不能据此判断人在关键决定中是否仍有真正的否决权、是否有条件质疑系统,以及长期依赖是否削弱了人的能力。〔1〕
就业质量下降同样不会表现为一条异常输出。AI投入使用后,岗位是否减少、工作质量是否下降,不能从单条模型输出来判断。劳动者是否更加依赖系统和雇主,并在这种关系中处于更容易被剥削的位置,收益和成本又分别落在哪些群体身上,还要结合人员结构、工作量、收入、人员流动和劳动投诉等材料。MIT风险库把就业质量下降和不平等扩大列为明确风险,但这些变化很难像错误回答一样,由检测模型表现的工具持续留下格式统一的记录。〔1〕
为了了解这类风险怎样进入企业治理,另一篇同在2026年8月7日公开的论文访谈了25名AI风险分类法的开发者和使用者。所谓风险分类法,就是把不同类型的AI风险系统整理成一套清单或框架。受访者中,17人参与过分类法开发,8人主要将其用于AI风险与责任评估。研究者根据访谈材料认为,这些分类法与企业实际治理流程的结合仍然有限。受访者提到的使用方式,大多是分类法被引用、改写成内部清单或用于评估;至于它们是否进一步影响了产品决定,通常缺少可以核对的记录。〔3〕
受访者同时提到,能够立即影响业务和上线进度的风险,更容易进入企业内部讨论;长期社会影响往往要等到系统上线后才逐渐显现。在缺少直接证据时,内部决策者还可能把媒体关注和声誉影响,当作判断伤害严重程度的依据。这样一来,那些发生缓慢、影响分散,或者主要由较少获得公共关注的群体承担的伤害,更容易排在后面。〔3〕
这项研究提供了一条需要继续核验的线索:一项风险在企业内部得到多少关注,可能不仅取决于后果有多严重,也与取得相关证据需要付出多少成本有关。〔3〕
04
OBSERVATION
我的观察:工具改变了证据形成的成本和频率
工具最直接的影响发生在证据形成环节。对于能够通过工具测试的风险,失败率、命中数和评测分数可以随着重复测试持续更新,相关记录的生成成本较低,也更容易反复进入审查和汇报材料。真实损失、人员变化和长期社会影响,则要通过投诉、事件调查和影响评估等方式另外收集,成本更高,更新也更慢。
这种差异有可能影响审查材料里反复出现的内容。如果材料主要由工具输出组成,提示注入、个人信息命中、无依据回答和不同群体的表现差异,更容易被持续记录和讨论。真实损失、申诉和补救、人的自主性、就业质量以及缓慢累积的社会影响,不会自动出现在同一套记录里,需要负责审查的人另行调查、整理和提交。
工具仍然是AI风险管理不可缺少的基础。企业不能因为一项风险更容易被检测,就把它视为更重要;也不能因为工具已经给出结果,就认为整项风险已经得到完整评估。
05
REVIEW SCOPE
AI风险审查应该怎样确定范围
如果工具更容易让某些风险留下记录,企业就不能只根据现有工具能够检测什么来确定审查范围,而应从以下三个方面确定。
第一,先确定需要管理哪些风险,再选择工具和记录方法。企业应根据风险可能造成的影响、发生的可能性、受影响对象,以及自身能够接受的风险程度,决定哪些AI相关风险需要进入审查。工具能否检测,只影响证据怎样收集,不应决定一项风险是否值得关注。
第二,审查每项风险时,需要同时核对三类材料:
技术检测与监控记录:系统出现了哪些可以反复检测的异常;
实际影响记录:谁可能或已经受到影响,造成了什么后果;
处置与救济记录:谁有权阻止系统上线或继续运行,谁负责调查、解释和更正,谁受理申诉并决定是否补偿。
例如,检测到AI系统的输入或输出中包含个人信息,并不等于已经查清这些信息来自哪里、后来传给了谁,以及受影响者是否得到通知和补救;检测到无依据回答,还要调查用户是否采纳以及是否造成损失;如果评测发现AI对某些群体作出错误判断的比例更高,还要进一步核对这种差异是否影响了实际的人员筛选或资源分配,受到影响的人能否知道原因、提出申诉,以及相关决定是否得到重新审查和改正。
第三,不能因为某类风险缺少自动生成的指标,就不把它纳入审查。对于这类风险,企业需要明确通过什么方式收集信息、多久收集一次,以及由谁负责。例如,评估就业质量是否发生变化,可以结合人员结构、工作量、收入、人员流动和劳动投诉。判断工作人员对AI的依赖是否削弱了自主决定能力,可以核对岗位权限、修改或否决AI建议的记录,以及员工和用户的反馈。评估长期社会影响,则需要持续听取受影响群体和其他利益相关者的意见,并开展相应的影响评估。
NIST的自愿性AI风险管理框架为这种做法提供了参考。它没有把风险测量限定为量化指标,而是同时接受定量、定性或混合方法,并要求考察对个人、群体、机构和社会造成的影响。框架还提出,企业应先判断哪些风险最重要,再优先确定怎样评估这些风险。对于暂时不准备测量,或者现有方法无法测量的风险,也要明确记录。〔4〕〔5〕
MIT的风险库和缓解应对措施库,可以作为企业开展风险审查时的参考清单。风险库可以帮助企业扩展审查范围、识别可能遗漏的AI风险;缓解措施库则汇集了13份框架中的831项措施,帮助企业查找可参考的应对办法,并检查是否只考虑了技术控制,而遗漏内部监督、运营管理、透明度和问责机制。〔1〕〔6〕
不过,风险库并不按照影响大小和发生可能性给风险排序,缓解措施库也不评价各项措施的实际效果和实施难度。因此,企业仍要结合自身业务,判断哪些风险应当优先处理,以及哪些措施真正适用。〔1〕〔6〕
工具可以提高风险检测和记录的效率,但风险的重要程度仍要根据可能造成的实际影响来判断。一份较完整的风险审查材料,需要同时说明技术检测结果、已经发现或可能发生的实际影响,以及谁负责处置和救济。
06
SOURCES
参考资料
〔1〕MIT AI Risk Initiative,AI Risk Repository。
https://airisk.mit.edu/risks
〔2〕Afreen Alam et al.,Taxonomy-Driven Analysis of Open-Source AI Risk Mitigation Tools,arXiv:2608.07446v1,2026-08-07。
https://arxiv.org/abs/2608.07446
〔3〕Glen Berman et al.,“Death by a thousand taxonomies?”: AI Risk Classification In Practice,arXiv:2608.06831v1,2026-08-07。
https://arxiv.org/abs/2608.06831
〔4〕NIST,Artificial Intelligence Risk Management Framework (AI RMF 1.0),2023。
https://www.nist.gov/publications/artificial-intelligence-risk-management-framework-ai-rmf-10
〔5〕NIST AIRC,AI RMF Core。
https://airc.nist.gov/airmf-resources/airmf/5-sec-core/
〔6〕MIT AI Risk Initiative,AI Risk Mitigation Map。
https://airisk.mit.edu/ai-risk-mitig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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