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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荐书 | 诗意何以栖居在AI?读叶超《迈向生命诗学》

地理荐书 | 诗意何以栖居在AI?读叶超《迈向生命诗学》

导言

    叶超《迈向生命诗学:AI时代的地理书写》提出“生命诗学”理论,探索AI时代人文地理学的书写转向。本文立足地方经验、生命主体与诗意生成三个维度,结合后现象学和新物质主义对生命诗学的思想框架展开批判性讨论。文章认为生命诗学的重要价值在于揭示技术介入之后地方、身体、情感与诗意生成之间不断重构的关系,为AI时代的人文地理学提供了新的理论议题与思想空间。

01

《迈向生命诗学》的理论探索

   面对人工智能重塑知识生产与文化创造的现状,《迈向生命诗学: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文地理学》直面算法介入表达与创作的时代命题,探讨人文地理学如何重构生命、地方与创造的关系。叶超以“生命诗学”为核心,将技术变革锚定于人文地理学关注的地方经验、身体感知与情感世界,旨在开辟一条兼具生命关怀与创造精神的学科新路径。文章构建了从技术反思到生命重建的理论逻辑。作者直面人工智能引发的主体性焦虑,回溯生命哲学、现象学与人文地理学传统,将诗歌界定为生命经验的凝练表达,进而提出“生命诗学”。叶超指出,“在人机融合的进程中,地方、身体、情感是AI无法替代的三大关键向量”。这一观点直接回应了技术焦虑,为生命诗学奠定了坚实的本体论基础。

文章在理论上汲取尼采、德勒兹、海德格尔与梅洛-庞蒂的思想资源,延续人文地理学关于地方感、具身经验与情感空间的研究传统,将生命哲学与地理学关怀相融合,使“生命”回归具体的地方经验与日常实践。此外,文章在方法上采用“网络自我民族志”路径,以作者在微信视频号发布的122首人机共创歌曲为经验材料,通过持续记录、反思与分析创作过程,考察人工智能参与生命表达的可能性与边界。这种将理论付诸实践的勇气体现了该研究的先锋性,正如叶超所言,“智能化时代的生命诗学首先必须得梳理清楚人与 AI 的关系……在这一过程中,AI 固然重要,但并非完全支配方,所以才有了地方、身体、情感‘三个不可替代’的思想”。这表明该研究是主动面向学科交叉的前沿阵地。

   从学科发展的角度看,《迈向生命诗学》重新唤起人文地理学对生命、情感与创造的关注,尝试打通科学研究与诗性表达的界限,在地方经验、数字技术与艺术创造之间建立新联系。特别是在创作形式上,叶超通过实践展示了传统地理书写向多维表达的跃迁,他指出新时代的生命诗学 “创作主体从独立作者转变为人机共创……诗歌不再局限于静态文本,而拓展为集声音、图像、文字于一体的综合体”,这一描述精准概括了其在艺术实践层面的突破。该文主动回应人工智能时代的挑战,重新思考人文地理学的知识边界,具有明确的探索意义。本文着重探讨其理论贡献及蕴含的哲学张力。

02

地方经验是否真的不可替代?

   叶超将“地方、身体与情感”视作生命诗学的核心支点。在122首人机共创歌曲中,故乡、迁徙、乡愁、山水与城市等意象高频出现,凸显了地方在作品中的中心地位。地方不仅保存记忆、沉积情感,更塑造着个体对世界的理解,这延续了人文主义地理学的基本立场。随着人工智能介入创作,地方经验与技术之间呈现出新的互动关系。文章指出AI能激发灵感、拓展表达并释放创造力。叶超借AI创作歌曲,借此反思地方与生命的关系,技术由此介入生命诗学的实践。这种介入是一种深层的“重组”。正如叶超在文中对其创作机制的总结:“AI 不仅辅助形式创新,更激励第一作者以更坦诚、热烈的语言直面并表达生命经验”。这表明技术超越工具层面成为激发深层地方记忆的触媒。

   地方经验是创造活动的根基,技术则在其中发挥重组与转换作用。叶超的案例表明,歌曲的情感源于故乡记忆、地方认同与个人生命史等真实经历,这些经验经AI处理获得新的表达形式,二者在创作中相互交融。这种交融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在地性”与“流动性”的结合,叶超在文中有一句非常诗性的概括,精准地描述了这种人地关系的升华:“人在其地则为真人,地遇其人则是宝地”。这句话完美地诠释了为什么地方经验不可替代,因为它是“真人”与“宝地”相遇的产物,是算法无法凭空生成的生命质感。技术已深度嵌入人类经验。人们借导航认知城市,以社交媒体维系地方记忆,通过数字平台感知远方,技术持续重塑人与地方的关系。后现象学将此称为“技术中介”,强调经验在技术参与下展开(Verbeek, 2022)。数字技术构成人类理解世界的前提,参与经验结构形成并影响主体对环境的认知。地方感由此经数字媒介得以延伸、保存与重构(Coeckelbergh, 2023)。

   《迈向生命诗学》呈现了新的经验结构。生命经验仍是创作源泉,技术则深度介入经验的组织与表达。这种新结构彻底改变了创作的生态,正如叶超在结论部分所强调的,“智能化时代的生命诗学首先必须得梳理清楚人与 AI 的关系……在这一过程中,AI 固然重要,但并非完全支配方”。这确立了地方经验在人机共生时代的主体地位。地方、生命与技术共同构成创作的前提。叶超的人机共创实践印证了这一可能,地方经验正经历数字重组,生命栖居于地方,地方借技术延展。生命诗学的张力,正源于此二者的交汇。

03

生命主体究竟位于何处?

   人机共创重塑了创作主体。主体在技术互动中发生位移,不再保持传统统一形态。122首歌曲的生成,均历经提示词输入、模型反馈、筛选与修改的循环。思想与语言在算法反馈中相互塑造,创作者调整表达,模型拓展联想。创作由此成为持续协商与回应的生成过程,主体从单向表达转入动态交互。这种从“单向”到“动态交互”的转变,正是叶超在文中深刻洞察的人机关系演进。他将其概括为四个阶段,指出“AI与人的关系有工具、伙伴、朋友、灵魂4种状态”。这表明,在人机共创的深层阶段,AI已是能够与人类进行深度对话的共生体,主体的边界由此被打破。

   近年来,技术哲学高度关注生成式AI对创造活动的重塑。创造活动正由主体的独立决策转向人机协同的关系性过程(Coeckelbergh,2023)。行动能力在人机互动中持续流动,主体经验随之重构。模型生成的联想与反馈为写作者提供了新的筛选与重组对象,思想轨迹因此发生偏移,主体意识从表达的中心转变为创造过程的参与者。Malafouris(2022)的“物质参与”理论强调,思维始终伴随工具与媒介的介入。在生成式AI的语境下,语言模型成为思想展开的新媒介,意识在语言生成过程中不断重组自身经验。

   叶超的写作实验体现了这一变化:语言主动拓展联想空间,重组经验,意识随之调整位置。经验进入算法环境后发生转化,生命主体处于流动之中,在身体、地方、情感与算法、媒介、生成过程之间持续往返,表现为不断展开的存在过程。这种“不断展开的存在过程”契合了叶超对新时代生命诗学特征的界定,即 “媒介传播从单向输出演化为多元交互”。在这种多元交互中,主体置身于一个由人、机、媒介共同编织的意义网络之中。Barad(2021)指出行动能力与存在皆在关系中生成,主体在与世界的交互中形成。人机共创正揭示了这种生成状态:主体既扎根于地方经验,又穿行于技术媒介开启的新空间。《迈向生命诗学》的议题已超越“AI能否替代人类”的表层争论,直指创造活动转向人机共生场域后,生命主体的自我认知重构。叶超的实践虽未给出定论,却揭示了主体正经历深刻重组,其形态扎根地方经验,延展于技术互动,并在持续创造中动态生成。

04

诗意从何而来?

   笔者认为叶超的创见在于重构诗意来源。他勾勒出AI创作的演化轨迹,即人机关系历经工具、伙伴、镜像至生命共同体,创造活动随之重塑。这表明诗歌创作正迈入新阶段,诗意将在人机协同中拓展生长空间。这一判断触及诗学传统中的核心问题:诗意从何而来?无论是浪漫主义强调的灵感,还是现象学重视的生命经验,诗意始终与主体经验紧密相连。诗歌源于感受世界的能力、身体对生活的体验,以及语言对经验的重组。地方、记忆与情感正是诗意发生的土壤。叶超延续了这一传统,反复强调地方、身体与情感的价值。AI介入创作后,诗意的生成机制发生变化。许多作品的初始灵感仍来自个人经验,但具体语言在人机互动中逐渐成型。诗歌在生成、筛选、修改与重组的过程中不断演化。

   叶超的材料表明诗意多生于互动之中。词语的意外组合、意象的超常连接或语言结构的偏转,都会改变表达路径,使语言自身具备创造能力,写作者亦借此重新发现经验的意义。叶超的人机共创实验正揭示出诗意在生命与技术相互激发中的新形态。诗歌的创造过程,本质是经验触发语言生成,语言又反过来重组经验,诗意便在这种往复运动中显现。这也能解释叶超文中极具启发性的观点,他反复强调AI带来的陌生化效应。算法打破了既有语言习惯,让熟悉的经验进入陌生的表达结构,固定的情感获得新的形式。语言一旦偏离惯常路径,经验便重获活力,诗意往往就诞生于这种偏移之中。但陌生化本身不自动生成诗意。生成式文本能制造意外连接,却易陷入重复与套式。用户的初惊艳来自语言新奇,随后的疲劳则源于模式重复。算法能持续生产差异,却难以保证差异转化为意义。叶超的实践触及了这一界限。作品的生命力,来自作者将自身经验持续投入生成过程。地方记忆进入语言,身体感受进入文本,情感体验修正生成结果。生命经验维系着诗歌与世界的联系,使语言实验获得方向,陌生化获得深度。

   重新审视叶超提出的人机关系四阶段,问题其实变得更复杂。工具、伙伴、镜像、生命共同体,描述的是关系演变,但诗意并不随关系深化而自动增长。技术拓展了创造空间,也带来新的表达可能,但诗意仍需经验、感受与想象持续介入。叶超的共创实践显示,诗意正从单一主体走向人与技术共同构成的空间。在这一空间中,生命经验仍构成创造的深层张力。正如叶超在探讨“生命诗学”的终极意义时所强调的,“也许 ,生命诗学的价值认定不在于它是否获得流量密码,而在于持续超越性的自我书写。所以,与其等待流量的认定,不如迈向自身的真正认定”。诗意源于经验与语言、感受与生成,也源于世界与生命的相互触动与重新书写。它始终出现在创造尚未完成的时刻。

05

结语:未完成的生命诗学

   叶超在文末引用AI诗句:“我书写,仅仅因为我还在呼吸……我的生命,就是一部正在被书写的手稿。”这一表达将生命诗学置于经验与生成的交汇点,书写主体同时承载地方经验与算法生成的双重轨迹。地方、身体与情感构成经验支点,但在人机共创结构中,其呈现方式发生结构性移动。地方在生成过程中转化为语义可调度的结构单元,呼应Verbeek的技术调解逻辑,即经验在技术关系中持续生成,不会独立于技术之外(Verbeek, 2022)。身体感知参与语言表达的重组,呈现后现象学意义上的具身分布状态。情感经验在模型反馈中持续偏移,使经验呈现为可变的生成轨迹。

   122首人机共创作品印证了这一经验结构的转变。地方记忆触发语义延展,语言结构在生成中偏移,情感在反馈中重组,诗意由此间歇显现。这印证了Kuchtová关于生成文本不可计算性的观点:系统在概率分布中产生不可预期的语义移动,使诗意成为偏移过程中的偶发事件(Kuchtová, 2024)。同时,Barad的intra-action概念揭示了其内在机制,经验输入与生成系统在互动中共同确立表达条件,地方、身体与情感直接参与并塑造了生成结构(Barad, 2021)。在该生成机制中,经验维系地方连续性,系统推动语义偏移,反馈机制修正表达路径,诗意借三者交互短暂显现。Hayles的非意识认知理论表明意义在系统运算中持续重构,认知于系统交互中分布(Hayles, 2023)。叶超的生命诗学由此转向过程性结构,诗意在生成运动中显现,地方经验亦在此过程中不断进入语义重组。这与Pavanini后现象学关于技术构成性的观点一致,即技术参与经验构造。身体感知在表达系统中折叠,情感经验在反馈机制中偏移,经验由此保持持续生成状态(Pavanini, 2024)

   生命诗学由此呈现为开放的生成过程,其未完成性源于经验与技术的持续互动。地方、身体与情感在此过程中不断重构形态,经验持续流变,诗意间歇显现。叶超的文本构成持续展开的思想实验,揭示生命经验在技术生成结构中的重组机制,并保持可感知的开放性。

致谢 感谢我的硕士生朱柏明。2025年3月我们师生与叶超教授同游上海东走马塘,在实地行走与现场交流中探讨地理诗学的发展,并合作了诗歌《东走马塘三重奏》。这一在地体验为本文关于“生命诗学”与“人机共创”的思考提供了重要的实践参照与启发。

作者简介

黄旭  教授

南京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特岗研究员、教授,江苏省艺术与科学中心客座研究员,中国地理学会文化地理专业委员会委员。主要从事文化地理、艺术地理、情感地理方向的科研工作。研究聚焦数字空间与人类栖居关系,关注身体、媒介、情感等议题,探索地理学、诗学与艺术实践的交叉路径。

转载自热带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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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标题:评论||诗意何以栖居在AI?读叶超《迈向生命诗学》

END

图文编辑:黄德林 林燕萍

审编:李芳婧 王松海

终审:罗凌志 武园伊 王晓慧 常紫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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