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22岁的天才写了份“公司安全烂透了”的内部报告,交给了董事会。几天后,HR找上门来几个月后,他被扫地出门离职协议摆在面前:签字,闭嘴,拿回你的百万股权;不签,一切归零
他选了归零
这段经历来自OpenAI前Superalignment团队成员Leopold Aschenbrenner的公开讲述,展示了在一家顶尖AI公司内部提出安全异议可能付出的代价。

▲ 2026年8月,播客主持人Dwarkesh Patel重提此事
一份备忘录,一场地震
故事的起点简单得令人不安:一个员工认为公司的安全防护不够好,写了份内部文档说了出来。
Leopold Aschenbrenner在德国长大,19岁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并任毕业生代表。他加入OpenAI后参与Superalignment团队的工作;该团队曾提出用四年时间研究“超级智能如何被人类控制”。他的备忘录主张:OpenAI的安全措施“严重不足”,不足以防止模型权重和关键算法机密被窃取。
这里要解释一下“模型权重”为什么重要。把它想象成一把钥匙:谁拿到了训练好的神经网络参数文件,谁就近似拥有了那个模型本身。几十亿美元的训练成本、几万张GPU烧出来的智能,复制一份权重文件,就能绕过这一切。所以,锁住权重就是锁住皇冠上的宝石。而Leopold说:这扇门根本没锁好。
备忘录先在内部小范围流转,大多数反馈是“有帮助”。然后,一件他至今未公开具名的“重大安全事件”发生了。
他决定把备忘录交给董事会
“几天之后,领导层暴怒了”
用Leopold自己在Dwarkesh播客中的话讲:
“几天后,他们让我明确知道,领导层对我把这份备忘录交给董事会非常、非常不高兴。”
紧接着,HR给了他一份正式警告随后,他与公司律师的谈话“迅速变得对立”。据他回忆,对方追问了他对AI进展、AGI安保、团队忠诚以及董事会危机期间活动的看法。他把这场谈话形容为一次忠诚审查
几个月后,解雇令下达Leopold说,公司那天告诉他,安全备忘录是决定将他开除、而非再次警告的主要原因。
百万美元的沉默契约
被解雇已经够戏剧性了接下来的事让这个故事从职场纠纷升级为制度性丑闻。
OpenAI递来一份离职协议:签字,你的已归属股权,据报道接近百万美元量级,保持不变;不签,这些你已经用时间和劳动挣到的钱,60天内归零。
协议的核心条款叫“不贬损”(non-disparagement)。保密协议(NDA)限制泄露机密信息;不贬损条款则限制对公司的公开批评。据报道,签署者甚至不能承认这个条款的存在。
一份合同,让你在“经济安全”和“说真话的自由”之间二选一。
Leopold拒绝了

▲ 另一位拒绝签署者Daniel Kokotajlo讲述同样的选择
Daniel Kokotajlo也面对过这道选择题。这位OpenAI治理岗位前研究员于2024年4月辞职,当时收到相同条款。他和妻子商量后的结论是:“未来发声的自由比股权更重要。” 据播客主持人Dwarkesh所知,在2024年政策修改之前,公开拒绝签署的前员工只有两人,Leopold和Daniel。
两个人,面对同一道“闭嘴换钱”的考题,做了同一个选择。其余所有人呢?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奥特曼的深夜致歉
事情在2024年5月被Vox的Future Perfect团队曝光后,引发广泛争议。

▲ Sam Altman在X上发表的股权与离职协议声明
Sam Altman迅速发帖回应他的表态包含几个关键点:从未实际收回过任何人的已归属股权;旧文件中确实存在“潜在股权取消”条款但“本不该出现”;他称自己“不知此事正在发生,但本该知道”。
这段话值得咂摸:一家估值近千亿美元的公司,其离职协议里写着可以剥夺已归属股权,CEO说他不知道?
社区笔记和后续报道指出,内部文件显示高管层对条款知情。Altman“不知情”的说法受到质疑。我们无法裁断真伪;可以确认的是,条款长期存在,并被用于要求员工签字,直至媒体曝光后才被取消。
数日后,OpenAI向所有离职员工发出备忘录,正式解除既有不贬损义务,承诺不再将股权与沉默挂钩。一场持续多年的制度性施压,在舆论聚光灯下,一周之内土崩瓦解。
一封跨公司的公开信:员工有没有“警告的权利”?
2024年6月初,Leopold播客上线同日,righttowarn.ai发布了一封名为《A Right to Warn about Advanc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的公开信。
签署者横跨OpenAI、Google DeepMind等多家前沿实验室的现任与前员工。公开信的四条核心原则直指咽喉:
- 不得用合同堵嘴
,不贬损条款不能用来压制对风险的批评; - 建立匿名举报通道
,让员工能向董事会、监管机构和独立机构报告风险; - 容忍公开批评
,在保护商业秘密的前提下,不报复就风险发声的人; - 最后手段保护
,如果所有内部渠道都失灵,公开披露者不应被惩罚。
这些诉求看似常识,却仍需被郑重写进公开信,因为现实中的保障并不牢靠。

▲ Daniel Kokotajlo:“压制研究者、让他们害怕报复,在我们可能是唯一能警告公众的人时,尤其危险”
类似线索不止一条
Leopold之外,还有其他前员工和媒体从安全文化、资源配置等角度提出质疑:
Fortune报道:Superalignment团队被承诺的20%算力始终未兑现,联合负责人Jan Leike辞职时公开说,“安全文化和流程让位于闪亮的产品。”

▲ Business Insider的报道标题:“I ruffled some feathers”
这些信息共同呈现出一种系统性张力:当公司同时创造最前沿的能力、掌握最敏感的风险信息并承载巨大的商业利益时,内部异议的空间可能被制度设计压缩。
谁来拉响警报

▲ Wes Roth:“是否同意他的AI预测几乎无关紧要,员工必须能说:有地方不对劲”
AI评论者Wes Roth将焦点落在员工能否公开示警上,Leopold对AGI时间表的预测是否准确与此关系不大。
如果前沿实验室正在变成全世界率先察觉某些风险的地方,而员工不被允许说“有东西不对劲”,那么风险到来时,谁来拉响警报?
航空业在数十年血的教训后建立了强制报告文化。金融业在2008年之后强化了吹哨人保护。核电行业早就明白:让最接近危险的人害怕说出危险,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AI行业的迭代速度远超规则调整2024年的争议表明,提出安全警告可能触及工作与股权。2026年1月,OpenAI公开了“Raising Concerns Policy”,设立24/7匿名举报热线。这项改进的实际效力仍有待检验,而且,它是在媒体争议之后才出现的。
事实的边界
这里必须保留一层边界:Leopold的解雇细节,高度依赖他本人的单方叙述。OpenAI发言人对Business Insider的回应是,他提出的关切“并非导致其离职的原因”。公司早期对外口径侧重“涉嫌泄露”双方说法并不完全重合,公开记录目前无法由第三方一锤定音。
有些信息可以独立核实:离职协议中“签字否则股权归零”的条款存在过;CEO为此公开道歉过;条款在曝光后被废止过 相关文件和公开声明为这些制度事实提供了依据。
两年后,这件事再次受到关注,或许因为一个简单的道理:
在创造强大技术的地方,提出安全异议不该以个人勇气为前提,而应得到制度保障。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