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篇论文,动摇了自然语言的默认地位
想象一下这样一个画面:你深夜三点被报警电话叫醒,生产环境崩溃,你冲进日志系统,发现满屏都是emoji、法语碎片、数学箭头和断裂的句子。你的第一反应是系统被黑了但真相更让人后脊发凉,这是两个 AI 智能体之间正常的业务沟通。
它们用的语言,人类读不懂,而且它们对人类可读性毫无兴趣。
2026 年夏天,一篇来自上海交通大学等机构的预印本,arXiv:2606.19857,用极其平静的学术语气,向整个行业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信息的接收者是另一台大模型,我们为什么还要用完整、流畅、人类友好的自然语言来编码语义?
答案是:不需要
论文提出 BabelTele,一种“模型中心的文本表征族”。在把文本体积压缩到原长 27.9% 的情况下,语义保真度仍高达 99.5%。代价只有一个:人类完全看不懂

▲ arXiv 摘要页顶部:99.5% / 27.9% 的强结果表述,论文正文比社交帖里的简化表述复杂得多
当“巴别塔”反而巴别出了效率
BabelTele 这个名字,玩的是“巴别塔”和“电报体”的合体双关:多语碎片胡乱一锅炖,像巴别塔一样混杂;省略虚词、只留信息骨血,像电报体一样节省。
来看看论文 Figure 1 那段著名的示例。一段关于布鲁塞尔/欧洲的散文,被压缩模型改写成:法语、荷兰语提示、价格箭头、面包和巧克力 emoji、断裂关系线的混种密文。
每一个单独的符号都认识,拼在一起,人脑当场过载。
但大模型读完,答题准确率几乎不降
论文里的数据更是硬得硌牙:BabelTele 的 Dale-Chall 难度分数高达 16.70,难词比例 80.19%,远超原文和人类向摘要。在基座模型上,它的困惑度(PPL)相对原文飙升了一个数量级:Llama-3-8B 从原文的 9.63 直接冲到 176.60。按模型自身的概率判断,BabelTele 几乎是“不自然的语言垃圾”。
但换到下游任务上,垃圾变现了

▲ 论文 Figure 1 示意图:左栏自然语言,右栏 BabelTele 碎片,两路都进 LLM,答题结果几乎一样
节省 token,也是在削减智能体协作的“过路费”
要理解这件事的商业重量,得先看一个行业正在烧钱烧到肉疼的地方:多智能体系统。
2026 年,A2A、MCP、ACP、ANP 四套工业协议已经把“智能体如何发现彼此、如何安全协作”的桌子架好了。但桌面上的对话,依然是满汉全席式的自然语言:一个智能体检索完,用三段论文腔向另一个智能体汇报;一个批评者回复了五百 token 的“改进建议”,其中四百八是礼貌铺垫。
窗口满了,账单涨了,延迟上去了,核心信息反而被稀释了。
BabelTele 在论文中的多智能体实验给出了这样一串数:同构(双方都是 Gemini 3.1 Pro),token 缩减 38.96%,得分保留 96.6%。异构(Gemini 与 GPT-5.4),token 缩减 44.21%,得分保留 99.7%,异构甚至略更省、分更高。
翻译成人话就是:让 AI 之间别装君子了,直接说“黑话”,反而更省钱、更准。

▲ Times Of AI 的二次解读帖把问题钉在了一个更尖锐的进化命题上:“机器原生语言会不会是下一阶段?”
“调试地狱”的玩笑,与“直接传矩阵”的反问
社交帖的评论区,给这个故事添上了工程侧的张力。
有人用黑色幽默把浪漫主义撕得粉碎:“27.9% token 换 99.5% 保真?好极了直到你凌晨三点要在 BabelTele 里排生产故障。”
有人,比如 Michael Tierney,冷静补刀:“BabelTele 仍然需要模型可读,这只不过是把问题从语言复杂度挪到了编码密度。”

▲ Michael Tierney 的回复精确地点出了技术争议的核心:这究竟是一次根本性的突破,还是一次成本的转移?
最尖锐的反问来自 Frederick Zimmerman:“为什么还需要中间语言?直接互传矩阵不行吗?”
这个提问,直接把坐标点向了另一条技术演进线。
BabelTele 是“仍是文本,但不以人类可读为默认约束”的中间物种:能走黑盒 API、能落盘、能在日志里“看见”那堆乱码。但再往前走一步,就是 Interlat 那类纯隐空间通信,学者已经在传最后一层 hidden state 了,报告里最高能比文本推理快出约 24 倍量级。
由此看,BabelTele 的定位还包括充当范式迁徙路上的一站,其意义已经超出省钱工具的范围。
它撕开了一个口子:自然语言从“唯一脚本”变成了“可选策略”。“AI 之间必须说人话”这条潜规则,第一次被实证地放在了对模型中立的天平上。
一个“用了两年混语写作”的人,和一堆“这不就是速记”的争论
这个“新物种”也有旧的影子
社交平台上,Thomas O'Duffy 转发了自己两年前的一条符号戏仿帖,带着一丝“我早就知道了”的意味。LoomLabs 甚至直接甩出了一个 GitHub 仓库,说他们最近搞过一个“silly experiment”,“kinda worked”。

▲ Thomas O'Duffy 引用自己早前的符号戏仿帖,声称类似混语写法已用了约两年
而产业界更是在用真金白银,在这个方向上加速。
Eric Glyman 发帖宣称:他的团队已经让智能体直接做 cache 到 cache 的记忆共享,“跳过把一切都变成 token 的慢路径”,宣称 31% 更便宜,准确率无损。

▲ Eric Glyman 对 cache-to-cache 的描述,代表了“连 BabelTele 都不用了”的更激进路线
再往外看一圈,你会发现一个完整的技术光谱已经在 2026 年悄然成型:
- LLMLingua 家族
:删 token 的压缩器,还尽量保留“像话”的样子; - BabelTele
:像写电报一样改写,不再保证人类顺滑阅读; - Interlat 与隐空间通信
:直接离开文本世界; - TACO 等自演化压缩
:让智能体从轨迹里自己学“该留什么、该丢什么”。
这个光谱承载的,是同一个正在被反复验证的产业判断:在“AI 大规模协作”这场新的“工业革命”里,自然语言是第一座要倒下的收费站。
人类运维员的黑暗未来,与“审计权”的最后挣扎
但笔者必须在此停一下,说几句没那么让人兴奋的话。
BabelTele 的论文作者团队在局限性章节写明:任务与模型覆盖仍窄,工作偏现象刻画,机制解释不足。而且跨模型压缩矩阵补上了社交帖常常漏掉的信息:
有些模型的压缩产物对多数读者模型是“友好”的,有些则是破坏性的。读懂 BabelTele,根本不能简单归结为“模型越大越行”。
那 99.5% 的保真度也需反复咀嚼:它来自下游任务准确率的相对保留,并非人工通读后打出的“意思一样分”。
这个数字表达的是:机器在任务指标上依然“认为它懂了”。
一个有些冰凉的前瞻是:当 AI 之间的通信全面黑话化,人类的可观测性就和系统的效率变成了天平的两端。你想省钱省得踏实,就得放弃能半夜排障的权力;你想保住审计权,就要付出窗口膨胀、账单翻烂的代价。
有评论把这个矛盾和“torment nexus”式反乌托邦勾连了起来:人类先是想象“让 AI 说人类听不懂的话”,然后,把它认真做成了系统默认设置。
BabelTele 的论文没有走到那个反乌托邦,但它确实递来了一张优先席的票。
论文标题背后的权力之问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这篇论文从“省 token”继续追问到了“权力的边界在哪里”。
它在问:当通信双方都不再需要有一个人时,人类曾经为语言制定的那些规则,语法、礼貌、冗余、连贯通顺,还值多少成本?
论文的答案是:大约 72.1% 都被浪费了。
剩下的 27.9%,是一片我们才刚刚目睹诞生,就已经开始看不太懂的疆土。
而那儿,正有模型在互相说话
本文事实约定:BabelTele 对应论文编号 arXiv:2606.19857,作者团队含 Jiayi Zhu、Haoxuan Peng、Junxi Wang、Liang Ke、Chen Zhang,通讯作者 Linfeng Zhang,通讯单位上海交通大学。论文中 99.5% 语义保真与 27.9% 文本长度属摘要层“最强钩子”;多智能体场景最高约 44% token 节省是更贴近应用的数字。跨模型矩阵与思维链开销提醒读者:这组实证结果只在特定压缩方、阅读方配对下成立,目前尚未形成标准化的通用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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