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答案越来越容易生成,企业更需要重新理解选择、取舍与承诺
今天,AI已经可以扫描行业与政策信号,整理客户和竞争对手信息,完成情景推演,甚至在很短时间内生成一套结构完整的战略方案。过去耗费数周的分析工作,现在可能几小时就能得到初步答案。也正因为如此,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变得无法回避:如果分析、预测和方案都能被快速生成,战略到底是什么?
我的基本判断是:战略,是企业基于对未来和关键挑战的判断,围绕为谁创造什么客户价值、如何形成竞争优势并获得持续收益,作出一组相互一致且有代价的选择,并把这些选择转化为能力配置、资源承诺和协同行动。
AI没有改变战略的这一基本功能,但正在改变客户价值的具体内涵、战略形成与验证的过程、企业可以调用的能力,以及战略执行中的任务、流程和责任边界。
研究说明
本文提出的是华夏基石AI领导力学院关于AI时代战略的工作性定义与框架。现有实践能够说明AI正在改变部分战略工作,但尚不能证明企业因此形成了更高质量的战略。相关判断仍需通过真实企业场景、资源取舍与经营结果持续验证。
01
AI能生成目标、计划和分析,但它们都不是战略
企业谈战略时,常常把几类不同的东西混在一起。增长百分之多少、进入行业前三,是目标;推出多少产品、建设多少系统、完成多少项目,是计划;行业规模、政策趋势、竞争格局和客户画像,是分析。它们都可能是战略的重要输入或结果,却都不能单独构成战略。
目标只说明想去哪里,没有回答凭什么到达;计划列出了要做的事,没有说明为什么是这些事、哪些事决定不做;分析呈现了环境和选项,没有替企业完成选择。AI可以显著降低这三类工作的成本,却不会自动补上它们之间缺失的因果链。
这也是为什么一份论据丰富、图表严密、选项齐全的报告,仍然可能没有战略。它或许回答了“可能发生什么”,却没有回答“企业决定做什么、放弃什么,并愿意为此投入什么资源”。
AI可以降低形成答案的成本,却没有降低作出选择、放弃机会和承担后果的难度。
02
战略的本质,是面向未来作出一组有代价的连贯选择
经典战略研究从不同角度回答过“战略是什么”。迈克尔·波特强调独特定位、取舍和相互适配的活动系统;理查德·鲁梅尔把好战略的内核概括为对关键挑战的诊断、指导方针和协调行动;科利斯与鲁克斯塔德要求战略说清目标、范围和优势;汉布里克与弗雷德里克森则提出,完整战略需要回答进入哪些领域、以什么方式进入、如何形成差异、按什么节奏推进,以及靠什么经济逻辑获得回报。
这些观点表述不同,却共同揭示了战略的几个基本要素。
第一,战略始于对未来和关键挑战的判断。企业不可能拥有关于未来的完整信息,只能在不确定性中判断什么正在改变、什么问题最关键、哪些假设值得下注。如果连真正需要解决的挑战都没有识别出来,后面的目标和行动越完整,偏离也可能越远。
第二,战略必须回到客户价值。企业要回答为谁创造什么价值,客户为什么选择我们而不是替代方案,以及这一价值如何带来收入、利润、现金流或其他可持续收益。客户价值是外部锚点,价值获取则保证企业有能力持续创造这种价值;只讲客户价值而没有收益逻辑,战略无法长久,只讲收益而没有客户价值,增长也缺少根基。
第三,战略意味着选择与取舍。进入一个市场,往往意味着放弃另一些市场;坚持一种价值定位,也会限制产品、渠道、成本结构和能力建设。资源有限不是AI能够取消的约束,真正的战略一定会让企业对一些看似合理的机会说“不”。
第四,战略必须形成一致的能力与活动系统。一个孤立优势很容易被复制,真正的竞争优势通常来自一组相互强化的选择:客户选择、价值主张、产品与服务、交付流程、组织能力、合作生态和收益方式彼此匹配。局部最优如果破坏了整体一致性,可能提高一项指标,却削弱企业的长期竞争力。
因此,战略既不是一句宏大的愿景,也不是一套面面俱到的规划。它是一组关于未来、价值、取舍、优势和行动的连贯回答;这些回答最终必须进入企业的能力配置和资源承诺。

图1:从目标、计划和分析到战略
03
好的战略,不是选择更多,而是抓住关键挑战,形成一致行动
好战略的起点,不是列出更多机会,而是抓住真正重要的矛盾。鲁梅尔所说的“诊断”,不是把全部问题罗列出来,而是穿过现象,识别当前最制约价值创造的关键挑战。挑战判断错误,后面的资源就可能被配置到次要问题上;挑战过多,则意味着企业尚未形成优先级。
其次,它要有清晰且可验证的客户价值。这里的清晰,不只是写出一个客户群和一句价值主张,而是能够说明客户在什么情境下遇到什么问题,我们提供的结果为何更重要、更便捷或更可信,客户又会用什么行为证明这一价值真实存在。销售收入、复购、留存、溢价、使用结果或信任提升,都可能成为验证信号,但不能用内部工作量和内容产量代替外部结果。
再次,它要说清持续收益的逻辑。价值创造与价值获取必须相互支持:企业如何收费、如何控制成本、如何提高周转或复用、如何建立战略控制点,以及收益能否反过来支持能力积累。这里的“收益”不是短期利润最大化,而是企业得以持续投入并兑现长期承诺的经济基础。
好的战略还必须有真实取舍。企业是否愿意退出不再匹配的客户和业务,停止不能形成价值闭环的项目,把稀缺资源集中到少数关键事项上,是检验战略是否成立的重要信号。没有放弃的“战略”,往往只是愿望集合。
最后,好的战略要把选择转化为协调行动。客户价值、竞争优势、关键能力、业务活动、推进节奏和资源投向需要彼此一致。战略的质量,不只体现在会议室里的逻辑完整,更体现在组织面对冲突时,是否能够依据同一组选择采取行动。
04
战略工作可以被AI增强,战略选择与责任不能被外包
AI能够提高信息处理的广度与速度,也可以参与越来越多的战略任务,但它不能替企业决定什么结果值得追求。它可以生成不同情景下的增长方案,却不能替董事会和经营团队承担资源错配、客户信任受损或战略失败的后果;它可以提出取舍建议,却没有权力代表企业放弃一个市场、停止一项业务或重新分配核心资源。
因此,战略工作的边界需要重新划分:可以交给AI的,是扫描、分析、推演、生成和跟踪等任务;不能交出去的,是价值判断、机会放弃、资源承诺和后果承担。人和组织仍然是目标设定、授权、判断、复核、决策和最终责任主体。AI时代并没有让战略变成一个技术问题,反而让战略更清楚地回到经营者必须承担的责任上。
但“不变”不等于沿用旧答案。AI成为持续能力供给后,至少有四个战略变量正在发生变化。
客户价值仍是锚点,但它的定义和交付方式正在改变
客户价值仍是战略的外部锚点,但其具体内容不能再被视为静态前提。AI可能改变客户获取信息、比较方案和作出决策的方式,压缩服务响应时间,提高个性化程度,也可能让客户从购买单一产品,转向持续获得判断、建议或结果。
不同企业面对的变化程度并不相同。有的企业价值主张基本不变,AI主要改善内部效率;有的企业核心需求未变,但交付方式、体验和速度发生变化;还有一些企业可能连客户需求、付费对象和商业模式都被重新定义。战略分析因此不能只问“AI能替我们做什么”,更要问“客户正在因AI形成什么新的预期,原有价值主张是否仍然成立”。
战略需要持续验证,但不能变成持续摇摆
过去的战略工作往往依赖阶段性的市场研究和年度规划。AI可以持续扫描政策、技术、客户和竞争信号,比较多个情景,跟踪关键假设,让战略从一次性文件逐步转向经营过程中的学习机制。
然而,更快的反馈不天然带来更好的战略。如果企业把每一次技术变化、竞争动作或模型输出都当作方向转折,持续感知就会变成持续摇摆。AI时代的战略,不是在稳定与变化之间二选一,而是在相对稳定的价值方向上,持续检验实现路径和关键假设。
AI成为能力来源后,战略必须回答把什么建在组织上
过去谈战略资源,主要考虑资本、人才、技术、渠道、设备和供应链。现在,企业还可以调用通用模型、专用模型、算力、数据、知识库、Agent、工作流和外部生态。这意味着战略不仅要决定业务向哪里走,也要决定哪些复合能力必须建在组织上。
通用能力可以外购,某些专业能力可以与生态伙伴共同建设,但决定竞争差异、客户信任和关键经营判断的数据、知识与流程,可能需要沉淀为企业自己的资产。管理层需要分清什么可以随时购买,什么需要长期积累;什么只是阶段性的效率工具,什么会成为持续创造价值的能力基础。
AI进入战略执行后,任务可以重构,最终责任不能漂移
当研究、分析、生成、监测和部分执行任务可以由AI或Agent参与,原来的部门分工和流程接口就需要重新审视。战略要进一步说明哪些关键任务由人完成,哪些由AI增强,哪些可以交给Agent运行;AI能够调用什么数据和工具,何时必须由人复核,出现偏差由谁干预和负责。
任务是分析人机分工和战略落地的重要单元,但任务并不等于岗位,更不能自动成为工资、晋升和长期分配的唯一依据。岗位或责任角色仍需承载相对稳定的权力、责任、能力要求和基本回报。效率提升也不能以取消专业校验、风险制衡和人才成长为代价。

图2:战略工作可以被AI增强,战略责任不能被外包
05
AI越能增加战略选项,企业越需要明确优先级和主动放弃
AI会让企业看见更多市场、生成更多方案、尝试更多场景,但资本、时间、组织注意力和变革承载力仍然有限。甚至因为生成方案的成本下降,企业更容易同时启动过多项目,把人才、算力和管理资源分散在彼此竞争的方向上。
因此,AI越能增加战略选项,企业越需要明确优先级、集中资源和主动放弃。AI项目清单不能代替战略,技术路线图也不能代替价值选择。一个什么都想做的企业,表面上拥有更多可能,实际却可能失去形成独特能力的时间窗口。
这也是AI时代战略稀缺性的变化:信息和方案不再像过去那样稀缺,判断、取舍、承诺和责任变得更加稀缺。AI提供的是能力与选项,战略决定这些能力为谁服务、投入到哪里、哪些边界不能越过。
06
战略只有落到关键任务、资源承诺和责任主体,才真正进入组织
战略如果停留在定义、方向和方案中,就还没有真正进入组织。基于上述判断,华夏基石AI领导力学院提出“战略五问三落点”,作为当前课程研究和企业试验中的工作性框架。它不试图替代已有战略理论,而是帮助企业在AI成为持续能力供给后,把未来判断、客户价值、选择取舍、能力配置和动态验证连接起来。
未来问:未来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真正面对的关键挑战是什么? 企业要识别影响客户、竞争、技术和规则的关键信号,形成对未来的工作假设,并从众多问题中找出当前最需要解决的战略矛盾。
价值问:我们决定为谁创造什么客户价值,并如何获得持续收益? 企业需要说清客户选择、价值主张、交付结果和价值获取逻辑,避免用内部活动、AI调用量和降本数据代替客户结果与经营结果。
取舍问:为了形成这一价值,我们做什么、不做什么? 管理层需要明确进入哪里、退出哪里、优先什么,哪些看似合理的机会决定放弃,以及这些取舍如何共同形成独特定位。
能力问:实现这些选择,需要什么能力与活动系统? 除了资本和人才,企业还要配置AI、算力、数据、知识、Agent、工作流和生态能力,并判断哪些关键能力必须形成组织资产。
验证问:哪些战略假设必须被检验,依据什么结果坚持、调整或退出? 企业要事先明确需要观察的信号、验证的指标和调整的阈值,同时说清最终判断由谁作出、后果由谁承担。
五个问题不能停留在讨论层面,最终要形成三个组织落点:把选择转化为少数关键任务,把资本、人力、算力、数据、知识和管理注意力转化为真实的资源承诺,并为决策权、资源调度权、专业校验和最终结果明确责任主体。

图3:AI时代战略“五问三落点”闭环
这套框架形成的不是一次性线性流程,而是一个经营闭环:未来判断与关键挑战,连接客户价值和收益逻辑;价值选择形成取舍,取舍决定能力与活动系统;能力进入关键任务、资源承诺和责任安排;执行结果再反过来检验战略假设。需要调整的可能是实现路径、能力组合或资源配置,只有当关键假设被证伪时,企业才重新审视更上游的价值方向。
没有形成关键任务和资源承诺的方向,只是愿望;没有明确责任主体的任务,只是清单。
07
AI是否提升了战略能力,最终要由客户价值和经营结果证明
判断AI是否提升了战略能力,不能只看战略工作变得多快,而要看企业是否形成了更好的选择,并把选择变成了客户价值和经营结果。企业可以从一个具体战略问题开始试验,例如是否进入一个新客户群,是否改变一项产品的价值主张,是否把AI嵌入主营业务,或是否停止一批无法连接客户价值的AI项目。试验不以生成了多少报告、调用了多少次模型或建立了多少个Agent为成功标准,而要保留完整的判断链。
这条判断链包括:最初的未来和客户价值假设是什么,AI参与了哪些研究与推演,人作出了哪些关键判断,企业决定放弃什么,资源如何重新配置,最终形成哪些关键任务,责任如何落实。结果则应回到客户、经营和组织能力:客户价值是否被更准确地识别和兑现,资源是否真正集中,是否减少低价值项目,是否产生可观察的经营结果或能力沉淀。
这也是本文定义需要继续验证的边界。现有证据能够说明AI提高了部分战略工作的效率,却不能证明企业已经作出更好的战略选择。只有当选择进入资源配置、任务执行和责任体系,并最终接受客户与经营结果检验时,我们才有可能判断AI是否真正提升了企业的战略能力。
AI让答案越来越容易生成,也让企业拥有前所未有的能力选项。但真正决定企业未来的,仍然是它如何判断关键挑战,为谁创造什么价值,愿意放弃什么,把哪些能力建在组织上,并由谁承担选择的后果。
方案越来越容易生成,真正稀缺的仍然是选择、承诺与责任。
如果您的企业正在重做战略,或正在讨论AI应该进入哪些业务,不妨先选择一个真实问题,用“战略五问”检查判断是否完整,再看它是否真正落到了关键任务、资源承诺和责任主体。战略是否成立,最终不由方案的完整程度证明,而由客户选择、经营结果与组织能力共同证明。
原创出品:智能原生管理
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曹朝霞
华 夏 基 石 管 理 咨 询 集 团 副 总 裁 、高 级 合 伙 ⼈ , AI 领 导 力 学 院 院 长
华 夏 基 石 首 席 管 理 + A I 专 家
所著文章:高能企业系列7篇、AI转型案例系列三大行业七大企业及专题报告共14篇、AI时代五大范式革命系列6篇、产业领袖+AI学堂系列10个模块9篇、2026新年AI行动系列5篇;企业AI风向标、高管AI内参、智能原生管理、VDBD价值透视、岗位AI重构、AI ING系列持续更新中
所著书籍:2025华夏基石第12届十月管理高峰论坛白皮书《AI在企业的真正落地:从战略到个体的智能跃迁》
【参考资料】
Michael E. Porter, “What Is Strategy?”,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1996
Harvard Institute for Strategy and Competitiveness, “Strategy Explained”
Richard Rumelt, “Strategy in a Structural Break”, McKinsey & Company
Richard Rumelt, “The Perils of Bad Strategy”, McKinsey & Company
David J. Collis and Michael G. Rukstad, “Can You Say What Your Strategy Is?”,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2008
Donald C. Hambrick and James W. Fredrickson, “Are You Sure You Have a Strategy?”
David J. Teece, “Explicating Dynamic Capabilities”, 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2007
Michael L. Tushman, Charles A. O’Reilly and J. Bruce Harreld, “Leading Strategic Renewal”,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faculty paper




《AI时代高能企业的六大评估标准》
《六大行业的小微高能企业标杆全景图》
《传统企业如何从“低能体”进化为“高能体”》
《新创业者如何成为“高能新物种”:少人高估值的创业密码》
《政府、园区、投资人如何评估与识别“高能小微新物种”》
《AI时代的组织管理新修炼——双基管理力:碳基与硅基员工的协同治理实践》
《硅基战略时代:AI赋能制造企业战略管理的理论创新与实践路径》
《AI工具不是玩具,是通往未来领导力的阶梯 ——从工具实践到Agent构建的跃迁路径解析》
《战略落地的最后一公里:AI如何重构执行系统? 重新理解"执行力"的技术基础与组织逻辑》
《AI时代的组织结构革命:硅基组织—— 关于"硅基组织"的结构逻辑与治理跃迁》
《AI时代,人力资源管理不是"被替代",而是"进化"—— 重新定义HR的战略地位与能力范式》
《AI时代的企业顶层设计:从正确假设出发,重塑战略治理操作系统 ——关于"企业基本法2.0"的再思考》
《终身学习与组织进化:构建AI时代的学习资本与智能增长引擎—— 关于"自演化组织"的再定义》
《AI驱动的Web3全球化跃迁:香港的桥头堡角色与企业战略新路径》
《拥抱智能浪潮:从国家战略到企业行动》
从德鲁克到AI:当知识真正开始行动 ——知识的“应用力”正在被重新定义
国家战略到企业行动 ——中国AI+行动框架与企业应对
MIT《生成式AI鸿沟》启示: ——从“工具使用”到“组织学习”的真正跨越
AI时代企业的五大战略机会 ——从连接、智能到生态的系统跃迁
高能组织:在AI时代实现跃迁的组织范式 ——从结构到智能的跃迁
AI时代如何重构:企业人力资源与人力资源管理
AI战略落地与学习系统建设
组织的边界将由智能体定义
REKKI ——AI Native商业模式的全球样本
Italgas ——AI引领的组织与人力创新
工信部讲“场景牵引”,而场景的真正落地在于:每个个体都能创造自己的AI应用
新年 AI 行动的起点:当假设不再稳定,企业战略该如何设计?
新年 AI 行动:写给企业一把手的 AI 时代判断
新年AI行动:写给HR负责人们
新年AI行动:写给 AI 转型负责人的一封信
新年 AI 行动 :写给战略部门负责人
OpenAI的终极野心暴露:逃离“卖模型”,抢占AI时代的“操作系统”
别再卖PPT了!OpenAI结盟四大巨头,全球咨询行业的“生死洗牌”与价值大迁徙
别把高铁发动机装在马车上!企业迎接AI智能体的终极绝杀:重写组织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