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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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
2026年初，一场关于“AI是否会杀死软件产业”的争论席卷全球科技界。
超万亿美金的AI软件公司出现了:Claude 母公司市值超过OpenAI！
2月，开源AI执行引擎OpenClaw与Anthropic旗下大模型Claude 3.5引发了对软件与SaaS龙头的恐慌性抛售。
一份Substack 文章在短短数日内抹去了SaaS 公司近1万亿美元市值。华尔街甚至创造了一个新词——“SaaSpocalypse”（SaaS 末日），来形容 AI 对软件即服务模式的毁灭性冲击。Andreessen Horowitz的报告直言：“自2026年初以来，公开软件公司ETF已下跌30%，抹去了ChatGPT发布以来的全部涨幅。”
然而，当2026年第二季度和上半年的财报陆续揭晓，一个更加复杂且富有启示性的图景浮出水面：AI并没有杀死软件产业，而是在深刻地重塑它。
二、全球软件巨头的二季度财报：AI驱动的分化与增长
2.1 微软：AI云业务成为核心增长引擎
微软2026财年第二季度（自然年2026年第二季度）财报显示，营收达到901亿美元，同比增长17.7%，超出华尔街预期2.6%。净利润358亿美元，同比增长31%。智能云收入393亿美元，同比增长31.5%。
更值得关注的是AI业务的具体表现。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在财报电话会上透露，AI业务年化收入已突破130亿美元，同比增长175%。Azure年营收首次突破1000亿美元，Microsoft 365 Copilot付费用户数超过3000万。智能云部门目前占公司总营收的41.5%，是AI趋势下最直接的受益业务。
微软的案例表明，对于拥有平台优势和云基础设施的头部软件公司，AI不仅不是威胁，反而是强大的增长催化剂。过去五年，微软营收从1681亿美元增至3318亿美元，年化增长率达14.6%，而最近两年受AI需求推动，年化增速进一步加快至16.4%。
2.2 SAP：AI重塑定价逻辑，从席位订阅到成果付费
欧洲软件巨头SAP在2026年第二季度交出了一份超预期答卷。财报显示，SAP二季度总收入增长11%至99亿欧元，核心云收入增长24%至63亿欧元，云ERP套件收入大增27%。当前云积压订单（CCB）达到近230亿欧元，增速高达26%，较第一季度有所加速。
但SAP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营收数字，而是其商业模式的根本性变革。SAP首席财务官多米尼克·阿萨姆在电话会上直言：“50年来，这家公司销售记录系统ERP……客户习惯于一定的折扣水平。现在有了AI，我们可以完全重新设定价格水平。”SAP正在从传统的SaaS席位定价转向基于AI产出成果的定价模式。AI和数据云已融入SAP二季度50个最大交易中的90%以上。
与此同时，SAP内部的“AI转型”也已初见成效，研发生产力飙升30%，招聘大幅放缓。不过，SAP下调了全年利润指引，反映了对Reltio、Dremio和Prior Labs等公司的收购带来的成本压力——这些收购的核心目的是构建“真正的企业级Lakehouse”和强大的语义数据层，让AI能够实时读取和分析SAP与非SAP数据。
2.3 Salesforce：AI焦虑下的业绩分化
Salesforce的处境则更加复杂。2026年第二季度，Salesforce收入达到111.3亿美元，超出分析师预期的110.5亿美元。但其对下一季度的收入指引为112.7亿至113.5亿美元，低于分析师平均预期的113.6亿美元。
股价表现反映了市场的深层忧虑：Salesforce股价2026年以来已下跌近33%，2025年下跌超20%。这种下跌与ServiceNow和Adobe等其他应用软件公司的走势如出一辙。投资者担心，Anthropic和OpenAI的先进编码工具可能将企业客户从传统软件中吸引走。
不过，Salesforce的AI平台Agentforce正展现出增长潜力，年收入贡献预计达12亿美元，高于2月份的8亿美元。公司平台内AI模型的使用量较上一季度增长了一倍以上。但正如巴克莱分析师Raimo Lenschow所指出的：“Agentforce的健康增长仍不足以提振整体数据。”
2.4 Oracle：AI基建投入与人员优化的矛盾
Oracle在2026财年（截至2026年5月）交出了亮眼的成绩单：全年营收增长17%至创纪录的674亿美元，云收入激增39%至340亿美元。但其二季度（2025年12月）云收入（IaaS加SaaS）已达80亿美元，同比增长34%。
然而，繁荣的AI需求背后是巨大的成本压力。Oracle在2026财年资本支出约427亿美元，用于扩建数据中心容量。公司员工已从一年前的162000人降至约141000人。这种“一边增长、一边裁员”的矛盾局面，揭示了AI对软件产业的深层次影响：AI带来的收入增长并不自动转化为就业增长，资本正在从人力密集型环节向算力基础设施大规模转移。
2.5 ServiceNow：自动化软件的逆势增长
ServiceNow在2026年第二季度实现营收39.87亿美元，同比增长24%。订阅收入38.77亿美元，同比增长24.5%。在自动化软件板块整体表现强劲的背景下，ServiceNow的业绩进一步验证了AI驱动的企业级自动化需求正处于爆发期。
三、国内软件企业半年报：AI成为关键增长变量
3.1 金山办公：AI驱动办公软件持续高增长
金山办公2026年上半年实现营业收入33.13亿元，同比增长24.69%；经调整后净利润10.87亿元，同比增长28.29%。研发投入11.52亿元，同比增长20.17%，费用率约35%。
从业务结构看，AI正在成为金山办公增长的核心驱动力。个人业务方面，WPS Office国内累计年度付费用户数达4825万，同比增长15.44%，实现收入20.14亿元。企业端增长更为迅猛，WPS 365实现收入4.97亿元，同比增长60.84%，已连续六个季度增速超60%。公司推出的AI原生办公产品“灵犀”和面向组织级的“WPS Comate”，已落地11大领域26个典型场景。
不过，金山办公二季度归母净利润仅3.22亿元，环比大幅下滑85.31%，主要因为一季度确认了约19.37亿元的投资收益。剔除这一因素，其核心业务的增长态势仍然稳健。
3.2 金蝶国际：AI原生产品收入暴增189%
金蝶国际2026年上半年实现收入36.25亿元，同比增长13.6%。其中，AI原生产品收入达到2.96亿元，同比增长189%，成为拉动公司收入增速的核心力量。AI原生产品中订阅收入约1.46亿元，同比增长282.9%；签约合同金额达6.05亿元，同比增长159.2%。
更为重要的是，金蝶实现扭亏为盈——归母净利润5450万元，上年同期为亏损9774万元。云服务收入约31.16亿元，同比增长16.6%，占集团收入约86.0%。
金蝶首席财务官林波指出，AI时代与SaaS时代的业务增长势能有显著不同：在软件许可模式下，公司用了15年时间突破10亿元规模；在云SaaS订阅模式下耗时6-7年；在AI时代大约2年就能实现。金蝶副总裁刘仲文则强调，金蝶在企业管理领域多年的业务理解和沉淀，正在与AI进行融合，帮助AI在企业具体场景的“最后一公里”实现落地。
3.3 用友网络：AI合同高速增长，整体收入仍承压
用友网络的情况则更加复杂。公司预计2026年上半年实现营业收入36.5亿至37亿元，同比增长仅1.9%至3.3%，收入增速相对平缓。归母净亏损预计为8亿至9.3亿元。
但AI相关业务呈现高速增长态势：一季度AI相关收入已达1.37亿元，上半年AI相关合同签约9.1亿元，同比实现高速增长。公司发布了用友BIP本体智能体、本体大模型（YonLOM）、企业级Skills构建器等一系列AI产品。
用友的案例揭示了传统软件企业在AI转型中的阵痛：AI订单在增长，但整体收入增速缓慢，利润仍在亏损。这反映出转型的成本（包括研发投入、人员优化等）正在短期侵蚀利润。
3.4 微盟集团：AI应用收入超去年全年
微盟集团2026年上半年实现收入8.69亿元，同比增长12.1%。AI应用收入同比增长89.2%，达1.33亿元，已超去年全年的AI收入。公司将“AI First”战略全面落地，推出星元、星启、星枢、星拓、星创等AI原生产品。
3.5 行业整体：软件产业仍在增长
从行业整体看，据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2026年上半年中国软件业务收入77182亿元，同比增长9.5%。1-5月软件业务收入超6.2万亿元，同比增长10.3%。这表明中国软件产业整体仍在增长，AI并未导致行业萎缩，而是正在改变增长的结构和动能。
四、AI重塑软件产业的三个核心维度
4.1 商业模式的重构：从“按人头订阅”到“按成果付费”
AI对软件产业最深刻的冲击在于商业模式的根基。传统SaaS模式建立在“按席位/用户数收费”的基础上——软件公司卖的是“使用权限”。而AI智能体能够直接调用软件底层系统，这从根本上动摇了传统软件“按人头订阅”的盈利逻辑。
SAP的转型最为典型。正如其CEO柯睿安所言：“现在你去见客户说，不是你的最终用户、不是你的财务结算团队来做财务结算，而是代理自主完成。这里是基于成果的定价。”这是一种从“卖工具”到“卖结果”的根本性转变。
高盛的研究进一步印证了这一趋势：企业AI Token预算中仅有33%来自新增拨款，66%来自存量预算的再分配，最主要的两个来源类别是劳动力预算和应用软件预算。这意味着，AI正在直接蚕食传统软件公司的收入池。
4.2 商业模式的变革：从“席位经济”到“成果经济”
与商业模式重构并行的是更深层的价值创造逻辑变革。AI时代的软件价值不再取决于“有多少人使用”，而取决于“能产出什么结果”。这导致软件公司的估值逻辑、产品形态和客户关系都面临重构。
市场研究公司Forrester副总裁戴鲲指出，目前软件行业最大的机会是围绕代理式人工智能（Agentic AI）重塑企业软件基础设施、中间件和业务流程，包括Agent运行时、编排、记忆、治理、安全等，形成新的技术栈与工程平台化实践。这不再是简单的产品升级，而是整个技术栈的重构。
4.3 内部效率的飞跃：AI增强而非替代
AI对软件公司内部的“造血”效应同样不容忽视。SAP的研发生产力飙升30%，招聘大幅放缓。德勤预计AI将推动整个软件开发生命周期30%至35%的生产力提升，80%的组织将在2030年前将大型软件工程团队转型为更精简的AI增强型团队。
这意味着，AI并非简单地“杀死”软件岗位，而是正在改变软件工作的性质——从“写代码”转向“定义问题、设计架构、验证结果”。
4.4 市场格局的重构：赢家与输家的分化
高盛在2026年8月的一份报告中明确指出，2026年第二季度已成为AI智能体活动对软件公司基本面产生可观察、可量化影响的转折季度。报告给出了明确的多空立场：对Snowflake和Palo Alto Networks看法边际转正；对Adobe、Intuit和Workday看法边际转负；继续看好微软、Shopify、Cloudflare和Twilio。
这种分化在财报中清晰可见：拥有平台优势和云基础设施的公司（如微软、亚马逊、谷歌）正在收割AI红利，而依赖传统SaaS订阅模式的应用软件公司则面临最大压力。
五、案例分析：AI为何难以“杀死”软件
5.1 企业软件的护城河：业务理解与数据沉淀
金蝶副总裁刘仲文的分析极具洞察力：“金蝶在企业管理领域多年来对业务的理解和沉淀，正在与旗下企业智能体操作系统灵基和AI套件进行融合，由此帮助AI能力在企业具体场景最后一公里实现落地。”
大模型可以生成代码，但无法替代对企业业务流程、行业know-how、合规要求、组织文化的深度理解。企业在引入AI过程中积累的全域上下文、企业记忆都留存在企业软件系统中，而非大模型中，这就形成了持续的高黏性。
5.2 从“SaaSpocalypse”到“AI增强”
2026年2月的恐慌之后，市场情绪正在理性化。Thoma Bravo创始人直言“SaaSpocalypse已经结束”，将AI描述为软件公司的“巨大顺风”。ServiceNow CEO也不认为存在“SaaSpocalypse”，而是将其视为“艰难但必要的重 lifting 阶段”。
正如Andreessen Horowitz的报告所言：“AI根本不会杀死软件公司。”第一财经的报道也指出：“AI没有淘汰SaaS，软件公司大赚之后，开打价值战。”
5.3 新的增长空间正在打开
金蝶的案例提供了有力佐证：在软件许可时代，市场规模天花板大约在8-10亿元；SaaS时代来到20亿元；进入AI时代，AI套件正在成为大中型企业新购金蝶产品的重要原因，意味着更大成长空间。
工信部也明确表示将“加快出台'人工智能+软件'行动方案”，引导软件企业把握人工智能带来的产业变革机遇。政策层面的支持为AI与软件的融合提供了制度保障。
六、结论与展望
基于对2026年第二季度全球及中国主要软件公司财报的系统分析，本报告得出以下核心结论：
第一，AI没有杀死软件产业。全球软件巨头（微软营收901亿美元，同比增长17.7%；SAP营收99亿欧元，同比增长11%）和中国软件企业（行业整体增长9.5%）的财报数据均显示，软件产业仍在增长，规模仍在扩大。
第二，AI正在深刻重塑软件产业。这种重塑体现在三个层面：商业模式从“按席位收费”转向“按成果收费”（SAP的转型最为典型）；内部效率通过AI实现飞跃（研发生产力提升30%）；市场格局出现剧烈分化（平台型公司受益，应用型公司承压）。
第三，AI对软件产业的影响是“创造性毁灭”而非“毁灭性创造”。正如金蝶的案例所示，AI打开了新的增长空间——从10亿到20亿再到更大的市场天花板。企业多年积累的业务理解、数据资产和行业know-how，构成了大模型难以替代的护城河。
第四，转型伴随阵痛但方向明确。用友网络上半年收入增长仅1.9%-3.3%、Oracle裁员2万余人等案例表明，AI转型伴随着短期成本和人员结构的调整压力。但AI相关合同签约9.1亿元（用友）、AI原生产品收入增长189%（金蝶）等数据也表明，转型的方向和动能是明确的。
展望未来，软件产业将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软件”产业，而是“AI增强的软件”产业。那些能够将AI深度融入产品、重构商业模式、提升内部效率的企业将获得新的增长动能；而那些固守传统模式、无法适应变革的企业则将面临被淘汰的风险。AI不是软件的终结者，而是软件的进化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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