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几天前,全球预印本网站 arXiv 上突然出现一篇惊人的论文:这部近 800 页的巨著声称彻底攻克了代数几何领域的一大世纪难题。
然而,点开作者栏,整个数学界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作者是一名跨学科学生,并无代数几何专业背景;而关于这篇浩瀚巨著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由 AI 生成,文中的说明含糊不清。
日本代数几何学家渡邉究在社交平台上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 日本学者渡邉究发帖担忧:未来充斥着 AI 的巨型宣称论文将吞噬数学家的有限精力
“验证它的真伪,需要耗费人类数学家极其有限的全部心力和大量时间。”
这绝非孤例当无数人还在争论“大模型到底会不会做算术”时,数学世界的天花板、当代公认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Terence Tao),已经在国际数学家大会(ICM 2026)上,向全人类抛出了一份振聋发聩的万字长文。
他的核心结论足以让每一个知识工作者警醒:
数学界正在迎来一场可以与 20 世纪初“数学基础危机”相提并论的超级大地震。
这一次,当 AI 让“证明”变得像自来水一样廉价充裕,人类维系了几百年的数学价值体系将承受冲击;数学真理本身依旧稳固

▲ 陶哲轩向 ICM 2026 提交的论文《AI 时代的数学》(arXiv: 2608.16753)
别争了!陶哲轩给出的“残酷假设”
在过去两年里,科技圈对“AI 能不能做数学”的争论几乎陷入了口水战。有人拿出大模型在初中奥数上的弱智表现冷嘲热讽,有人则拿着几道竞赛题大吹特吹。
陶哲轩在论文一开篇,就用顶级数学家的冷峻,直接终结了这种无休止的扯皮。他设立了一个“工作假设”(Working Hypothesis):
在不久的将来,AI 将以极低的成本、极少的人工监督,在相当多的研究级数学任务中达到极高的成功率与质量。
已有受控测试给出了现实依据就在不久前,独立基准测试项目 First Proof 拿出了十道从未在互联网公开过的“研究级数学难题”。在严格受控的盲测下,AI 系统在单题成本仅几十到几百美元的情况下,直接啃下了其中的 7 道题,给出的解答被人类顶尖专家评定为“基本无瑕或仅需微调”!

▲ 专门测试研究级未公开难题的独立评测项目 First Proof
陶哲轩说:别再把头埋在沙子里争论“AI 能不能行”了,我们必须假设它已经行了。
当这一天到来,一个棘手的问题随之浮出水面:如果生产一个正确证明的成本即将无限趋近于零,那人类数学家,究竟是干什么的?
百年一遇的危机:从“真理崩塌”到“价值崩塌”
为了让所有人看清眼前的风暴,陶哲轩将历史的时钟拨回了 100 年前。
大约在 1900 到 1930 年间,数学界经历了一场被称为“第三次数学危机”(基础危机)的浩劫。罗素悖论的出现、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的横空出世,让数学家们惊恐地发现:我们习以为常的“数学真理”,在底层逻辑上竟然可能存在矛盾。
那场危机逼着全人类把那些含糊的直觉写成了严格公理体系,最终诞生了现代形式逻辑,甚至催生了后来的计算机科学。

▲ 论文回顾了 20 世纪初罗素悖论与哥德尔定理引发的基础危机
但陶哲轩指出,今天的危机完全不同
今天被送上压力测试台的,是数学界从未明文写出、却默默运转了数百年的隐性价值体系;关于数学真理的基础框架并未动摇:
到底什么才算一项学术贡献? 到底怎样才算“理解”? 我们给予荣誉与职位的,究竟是那个找到了证明的人,还是那个搞懂了为什么的人?
几十年来,数学界奉行着一套简单粗暴的“定理经济学”(Theorem Economy):谁先证明了一个难题,谁就是英雄,谁就能拿菲尔兹奖、拿到终身教职。
因为在过去,提出一个严密的证明极其困难、极度稀缺。所以,“证明难题”成了衡量一个人数学水平的最佳代理指标。
但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无情地揭示过一个真理:当一个指标变成目标本身,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
一旦 AI 可以一天生成上万个逻辑无瑕的证明,“证明稀缺”瞬间变成了“证明通胀”。整个数学评价体系的底层逻辑,在一夜之间被彻底击穿。

▲ Rohan Paul 转述陶哲轩的核心论断:数学正从“证明稀缺”滑向“证明充裕”
数学管道彻底堵死!可怕的“证明消化不良”
为了让普通读者也能明白这场灾难的本质,陶哲轩把数学研究拆解成了一条“五级管道”:
- 生成证明
(找到解法) - 核验正确
(确认逻辑没有漏洞) - 清晰阐述
(用人类能懂的语言写出来) - 社区消化
(同行评审、学术报告、大家互相搞懂) - 经典化
(写进教科书,化作后人探索世界的标准工具箱)
在过去,人类在这五个环节上的推进速度是平衡的。
但现在,AI 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把第 1 步和第 2 步无限加速! 配合像 Lean 4 这样的计算机形式化验证语言,AI 甚至能直接吐出绝对正确、一行逻辑错误都没有的机器代码级证明。

▲ 机器可读的形式化证明工具(如 Lean 4)正成为 AI 数学的基础设施
但后面的第 3、4、5 步,完完全全是属于人类心智的“慢工出细活”!
结果是什么?陶哲轩用了一个极为传神的词:“证明消化不良”(Proof Indigestion)。
在著名的 Erdős 未解数学问题数据库上,现在已经塞满了大量由 AI 生成的证明提交。这些证明很大概率是正确的,但由于极其冗长、缺乏人类逻辑的宏观脉络,根本没有人类专家愿意花费几个月的时间去核对它;就连提交者本人,也坦白承认自己“根本没看懂模型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一座由 10 万行机器代码构成、绝对正确、但全人类没有一个人能读懂的“数学孤岛”,对人类文明有什么意义?
数学家大卫·贝西斯(David Bessis)曾在一篇轰动学术界的长文中疾呼:“数学的产品是清晰与理解;定理本身只是载体”

▲ David Bessis 著文批判将“证明优先权”视为唯一荣誉的旧体制
如果只是为了一个干瘪的“结论成立”,人类甚至根本不需要数学。数学之所以推动了物理学、工程学和现代科技,是因为人类在搞懂证明的过程中,发明了新的概念、建立了新的世界观。
陶哲轩的青年往事:“我恨让·布尔甘”
在这篇 ICM 论文中,陶哲轩讲了一个极其生动、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往事。
当年他还是个年轻的研究生时,在研读数学大师让·布尔甘(Jean Bourgain,1994 年菲尔兹奖得主)一篇极其艰深晦涩的论文。在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之后,年轻气盛的陶哲轩忍不住在论文页边狠狠写下了一行大字:
“I hate Jean Bourgain”(我恨死让·布尔甘了!)

▲ 学者指出,AI 证明再快,筛选、理解与教学的重任依然在人类肩上
但这句当年的怨气,今天成了陶哲轩最深刻的论据。
陶哲轩回忆道:布尔甘的论文充满了人类思维的“自然摩擦”,那些作者在探索边缘时的挣扎、反复修饰的引理、甚至带点抱歉的注解,迫使读者放慢速度,跟着大师的大脑一起痛苦思索。在这种与困难搏斗的过程中,他逐渐学会了大师的思维方式,完成了认知跃迁。
而今天的生成式 AI 正在做什么?
AI 擅长生成极其光滑、毫无破绽、却抹杀了一切“思维摩擦”的完美文本。它看起来极其好读,但你读完之后什么都学不到;它是一个完美的黑盒,吐出正确答案,却杀死了启蒙的过程。
陶哲轩立下铁律:讲不明白的证明,等于废纸!
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海啸,数学界没有坐以待毙。
2026 年 6 月,由全球数十位顶级学者发起、国际数学联盟(IMU)背书的《人工智能与数学莱顿宣言》(Leiden Declaration)正式发布,陶哲轩正是核心签署人之一。

▲ 旨在捍卫数学人类核心价值的《莱顿宣言》
紧接着,陶哲轩在论文中给出了他在 AI 时代为学术界拟定的一条铁律:
如果一项研究的作者,无法令人信服地面向同行做一场深入、透彻、署名妥当的专家级学术报告,解释清楚证明背后的核心思想,那么这项成果就绝对不应该被发表!
一段没有人能解释清楚的证明,哪怕它已经被计算机形式化核验为 100% 正确,在学术意义上也应被视为“不完整”。
这绝不仅仅是数学界的行规,这是给所有被 AI 冲击的行业敲响的警钟!
就像今天的软件工程师面对 AI 写出的“氛围编程”(Vibe Coding)代码一样,生成代码只要一秒钟,但系统崩了谁来维护?谁能理解背后的架构逻辑?
当“答案”不再值钱,“提出好问题”与“向人类解释为什么”就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
当神谕降临,人类数学才刚刚开始
在科幻小说《三体》中,高等文明向低等文明投喂科技成果,低等文明如果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最终就会沦为丧失自主演化能力的“技术附庸”。
AI 正在成为数学世界里的“超级神谕”。它可以吐出成千上万个定理的证明,却不会好奇,不懂审美,也不会因为理解了宇宙的对称之美而热泪盈眶。
陶哲轩在这篇载入史册的论文最后,吹响了一声充满斗志的号角:
100年前的“基础危机”,不仅没有杀死数学,反而为人类锻造出了现代逻辑与计算机文明;
今天这场由 AI 掀起的“价值危机”,也必将逼迫人类卸下“定理刷题机器”的陈旧枷锁,把廉价的计算留给硅基,把对美的洞察、对知识的消化、对下一代的启蒙,永远留在人类的星空之下。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