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访清华大学助理研究员王净宇
在AI时代寻找好问题
编者:
人工智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经济社会运行方式,也不断提出新的公共治理问题。对于社会科学研究者而言,如何从快速变化的现实中发现真正具有学术价值的问题,又如何将一个前沿议题转化为有解释力的理论研究,正在成为一项新的挑战。近期,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王净宇与梁正教授合作的论文《风险类型与国际公共产品供给模式——全球人工智能安全治理的分析框架》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2026年第6期。文章从全球人工智能风险治理中需求与供给的失衡错配出发,根据风险后果和风险结构对全球风险进行分类,并进一步讨论不同风险类型与国际公共产品供给模式之间的匹配关系,为理解全球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提供了新的分析框架。
从世界经济专业博士,到进入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这一快速发展的研究领域,再到以第一作者身份在《中国社会科学》发表论文,王净宇老师的学术经历,也涉及许多青年学者正在面对的问题:如何发现一个值得研究的好问题?顶刊论文是怎样一步步打磨出来的?博士后阶段应该如何规划?进入教职市场需要做哪些准备?当AI越来越深地进入知识生产过程,我们又应该怎样理解和使用AI?带着这些问题,「公共管理学人」邀请了王净宇老师进行对话。

嘉宾介绍


本期访谈嘉宾为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王净宇。2023年12月毕业于武汉大学世界经济专业,获经济学博士学位;2018年毕业于巴黎索邦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获经济学硕士学位;2016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法语专业,获文学学士学位。现为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助理研究员。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面上项目等课题,参与国家科技创新2030重大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等多项国家重大研究课题。研究成果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中国软科学》《当代亚太》《现代国际关系》《美国研究》等期刊,多篇论文被《新华文摘》《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全文转载。

访谈实录


1.王老师您好,感谢您接受「公共管理学人」的访谈。首先能否请您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求学经历,以及您是如何逐渐进入人工智能治理这一研究领域的?
我的求学经历其实是一个跨学科学习过程,我本科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学习法语专业,硕士毕业于巴黎索邦大学,学习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博士毕业于武汉大学,学习世界经济专业。我博士期间在武汉大学主要是做国际政治经济学,特别是全球经济治理方面研究。在博士期间,我的研究就主要关注新兴技术对于全球治理,特别是公众政策偏好的影响。
大概是2021年前后,受阿西莫格鲁那篇著名论文robots and jobs的启发,国内一批学者通过工业机器人数据作为当时“人工智能技术”的代理变量,测度了那一时期人工智能技术的经济和社会冲击。我的博士论文也是在这一支文献的脉络下,具体讨论了工业机器人、社交媒体等新兴技术对公众偏好的影响。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我研究关注的对象逐渐由工业机器人转向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新一代人工智能技术。
所以在博士毕业后,我申请了清华大学人工智能研究院的博士后工作。非常幸运,我有机会能够被研究院录取,也获得了清华大学“水木学者计划”的资助,让我能够有机会跟随薛澜老师、梁正老师学习,进一步开展对于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深入研究。

2. 请您简单介绍一下您近期一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的《风险类型与国际公共产品供给模式——全球人工智能安全治理的分析框架》这篇文章的研究内容。
这篇论文主要围绕“风险治理需求与国际公共产品供给如何有效匹配”这一核心命题展开。论文依据风险后果与风险结构两个相对独立且可观察的属性,将全球风险划分为“生存性—集中型”“生存性—分散型”“适应性—集中型”“适应性—分散型”四类理想类型;同时依据国际公共产品供给的参与范围与规则约束两个维度,将国际公共产品供给模式划分为“排他—正式”“排他—非正式”“包容—正式”“包容—非正式”四种理想类型。基于国际公共产品供给的集体行动逻辑与需求弹性逻辑,论文推导出四类全球风险所适配的理想供给组合。为检验这一理论框架,我们选取核战争、气候变化、全球金融危机、国际航空事故四个代表性案例开展案例间和案例内的受控比较分析。在此基础上,我们对全球人工智能风险进行分类分级,构建了多层次的全球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架构,主张通过动态、敏捷调整国际公共产品供给方式,使全球治理体系最大限度匹配人工智能风险的动态演进。

3. 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是当前非常热门的议题。这篇文章的选题最初是如何形成的?您在选题、理论建构和论文写作方面有哪些经验可以分享?
其实这篇论文的选题来自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实践中的现实问题,选题形成的过程受到薛澜老师和梁正老师的诸多启发。
最早的灵感可能来源于2024年研究院在新加坡举办国际治理论坛的时候,当时帮薛老师整理一张主旨演讲的PPT,薛老师就提出希望设计一张表格,从执行效率、科学性、包容性等多个维度对当时并行的各类人工智能国际治理机制进行评价。当时我们就发现,机制复合体背景下,各类人工智能国际治理机制其实存在各自的优势和短板,这也构成了这篇文章最初的灵感来源。
第二个重要的选题来源是来自梁正老师的启发,在一起参加完中欧对话回学校的路上,我和梁老师在车上聊天,他就提到当前人工智能风险不能混为一谈,各类人工智能风险的产生机制和潜在影响存在很大差异,应该通过不同的治理机制予以应对。这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受两位老师的启发,我就从“风险类型与国际公共产品供给模式”的一般性理论命题出发,最终结合图灵奖得主Bengio等科学家对人工智能风险的分类,完成了这篇论文的写作。当然,从和梁老师一起完成初稿后,我们也收到了审稿人和编辑部很多特别好的意见,这些宝贵建议也帮助我们进一步完善了理论框架和实证研究。
最后从经验分享的角度来看,我认为好的选题还是要来自实践中的真问题,好的学术研究其实是通过理论回应现实问题的过程。发现现实中的真实问题,抽象成理论命题后,通过理论研究指导实践,是我认为做好研究的重要路径。

4. 博士毕业后,您选择进入清华从事博士后研究。您在博士后阶段是如何规划的?
其实我个人对于博士后的职业路径没有特别的规划。我在博士后期间,主要还是做好手头的工作和研究,然后按部就班的申请博后基金和社科基金,抽出时间撰写论文。所以整个博后经历更像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
当然我也非常幸运,研究院作为中国最早关注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的机构,目前已经是国内乃至全球相关领域最知名的研究机构之一,所以博士后工作期间,我有幸跟着薛老师、梁老师接触了大量国际治理的前沿实践,也有机会在世界各地和全球相关领域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学者深入交流,这些都对我的研究工作都提供了巨大启发和帮助。

5. 从博士后出站到成为清华大学助理研究员,您的求职经历是怎样的?您觉得在找教职时应该重点做好哪些准备?
从博士后到入职成为在编的老师,清华大学整个招聘流程非常严格,对于主持课题、代表性论文、政策研究成果都有比较严格的要求。所以青年学者在找教职的时候,还是需要有可视化的成果,必须要达到入职的硬性门槛。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研究问题还是需要聚焦,最后面试的时候需要介绍自己的研究领域和具体研究问题,这个时候课题、论文、政策研究如果聚焦同一主题,那就会展现出更强的竞争力。

6. 您本身从事人工智能治理研究。AI出现之后,对您自己的学术研究方式产生了哪些影响?您平时会如何使用AI辅助科研?

7. 当AI越来越普及,搜索、整理乃至写作的门槛都在降低。您觉得未来青年学者真正稀缺的核心能力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薛澜老师在近期的一个采访里作了很好的回答,他说人工智能时代,“同理心、好奇心、审美、共情能力、判断力、创造力作为一个集合体落在人类身上——或许才是无法被硅基生命完全替代的最后堡垒。”在学术领域,学术审美,或者说品味(taste)是极为重要,杨振宁老师也常说,科研的品味决定了科研的水准。随着AI逐渐可以独立完成许多基础性、技术性的工作,科研工作者的品味和判断力会变得更加关键,能否发现一个真正“好”的问题,将成为衡量科研能力的重要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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