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臣料之,不过二年,天下无寇矣。"
——李泌,至德元载(756年)
战略的选择决定了战争的周期,而战争的周期决定了帝国的命运!
公元756年,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二年,太子李亨在灵武仓促即位,史称肃宗。身边虽有郭子仪、李光弼等名将,却缺一个能看透全局的首席战略官。历史给了盛唐最后一次机会:千里奔赴灵武的李泌,填补了这个空缺。
肃宗问:"敌强如此,何时可定?"
李泌给出了一个精确到两年的判断,以及一套完整的战略方案:不急于收复长安、洛阳两京,先捣掉叛军老巢范阳。并且给了具体部署:令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陉威胁河北,郭子仪自冯翊入河东钳制长安,使叛军在数千里战线上疲于奔命;待来年春天,建宁王李倓出河北,与李光弼南北犄角合围范阳。老巢一破,叛军退无可归、留又惶惶,再四面合击,两年内天下无寇。
肃宗听完大喜!
然而到了至德二年(757年)春天,大军集结、粮草到位,肃宗却改了主意。他的理由听起来掷地有声:"朕要赶紧收复两京,将太上皇接回来。"
李泌力谏:两京虽可收复,但叛军主力必退回河北,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若先取范阳,再收两京,叛军势力才能彻底凉凉。肃宗不听,果断下令诸军向长安进发。
后果我们都是知道的,之后千年,让无数人为之唏嘘!
唐军确实收复了长安和洛阳,但安庆绪及数万胡兵成功逃回河北,叛乱又拖了整整七年,直到763年才勉强平定。盛唐的基业,也在这七年中被消磨殆尽。长安虽然收复了,大唐却再也不是那个大唐。
战略的选择,决定了战争的周期;而战争的周期,决定了帝国的命运。
读《资治通鉴》时,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就想肃宗真的看不懂李泌的战略吗?
我感觉未必。他应该有自己的考量:
首先是政治合法性:灵武即位是仓促之举,收复两京是证明"天命所归" ;
其次缺乏信心:最长期作战信心不足,倾向于选择"面子"的形式而不是"里子"的实际。
最后是财政资源:当时给跟随他的人开出的都是空头支票,急需两京资源和象征上的预期,换取支持,稳固自己的统治地位。
基于此,收复两京是政治上的"胜利标志",却不是军事上的"胜利本身"。 两京收复了,叛军根基犹在;根基不除,战乱不止。
我说这些,当然不是为了掉书袋和品评古人,至少此刻,我完全没有这样的心绪和兴致。我今天说这个,是感觉一场新的"安史之乱"正在大模型赛道上演。参与者们同样面临一个选择:是直捣范阳,还是收复两京?
在大模型行业,什么是"两京"?
两京 = 模型能力榜单的榜首 + 资本市场的最高估值。
这两座"京城",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胜利标志"。谁登上了榜首,谁拿到了最高估值,谁就被市场认定为"赢家"。就像当年肃宗收复长安一样,举国欢腾,万民称颂,似乎大局已定。
资本市场的定价逻辑,已经走出了传统企业估值的坐标系。它在为"故事"定价,为"可能性"定价,为"谁可能成为最终的赢家"定价,而不是为当下的盈利能力定价。
这就是"收复两京"的本质:用能引发市场热情的"胜利标志",换取资本的支持和融资的通道。模型能力要摸高、估值要冲天、榜单要登顶——这些都是给资本市场看的"长安城"。
但问题在于,就像肃宗收复了两京却没有端掉范阳一样,模型榜单登顶和估值暴涨,并不等于商业闭环已经跑通。两京收复了,但叛军老巢仍在。
科大讯飞的"范阳战略",在这场竞赛中,科大讯飞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2026年8月21日,科大讯飞董事长刘庆峰在半年度业绩说明会上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今年上半年我们感到对投资者来说一个很大的遗憾和压力,是这一波大模型的热潮。因为国产算力对超长上下文的限制,使得在这一波以代码和智能体为主的市场热点中,讯飞看起来是有所缺位的。"
"缺位"这个词在资本市场听起来很刺耳。当智谱市值最高万亿港元、月之暗面估值翻倍、DeepSeek融资3500亿的时候,科大讯飞上半年营收增长仅6.52%,归母净利润仍为-2.04亿元。投资者不满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但如果仔细听刘庆峰接下来的话,你会发现这不是一个"缺位"的故事,而是一个主动选择"不收复两京"的战略决策:
"我们并不计划用300B跟海外最头部的模型,在最摸高的任务上一定要去竞争。我觉得这是一个长期任务,等我们把当前产业化的账真正打赢,形成更持续的利润和流水之后,包括国产算力不断进化、跟国外持续拉平之后,我们再考虑这个问题可能会更加现实。"
"未来主要发力还是解决社会刚需。比如用300B到1T的参数量,与端侧1B左右的模型组合,形成云加端,在解决刚需的同时,用更高、更极致的性价比提供服务。"
我理解这段话潜台词是:讯飞不去争夺模型榜单的"长安",而是直奔教育、医疗、汽车等场景的"范阳"。
"坦白讲,现在工具类的代码能力确实是在收敛。大家的能力相差不是很大,可能部分企业用更大尺寸的模型、更长的任务来显示差距,这可能更多是响应资本市场需求。"
刘庆峰董事长的这句话几乎是点破了行业真相,榜单上的"摸高"竞争,很大程度上不是在解决真实需求,而是在给资本市场讲故事。就像肃宗收复两京,不是为了赢得战争,而是为了赢得政治合法性。
就在友商纷纷进攻长安洛阳的时候,我列一组数据,范阳可能正在一点点的被讯飞攻克。
讯飞2026年半年报和业绩说明会披露的数据,正在验证这条路线的可行性:
指标 | 数据 | 战略含义 |
大模型API及MaaS收入 | 同比增长约70% | 商业闭环正在加速跑通 |
开放平台收入 | 增长36.01%,超智慧教育 | Token经济开始规模化变现 |
开发者生态 | 1153万开发者,大模型开发者321.9万(+111%) | 生态根据地持续扩大 |
海外开发者 | 超60万 | 国产模型全球渗透 |
智慧医疗 | 智医助理覆盖7.5万+医疗机构 | 垂直场景形成数据飞轮 |
企业AI | 招投标连续三年第一 | B端刚需场景爆发 |
学习机(7月) | 销量重新增长30% | 产品力突破供应链困境 |
研发投入 | 30.07亿元,占营收25%+ | 持续投入但非盲目烧算力 |
安史之乱的教训和大模型竞争的现实,我想到了伟人曾经说的那句话: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甚至延安都可以给你,让你去宣称"面子的胜利"。
其实李泌的范阳战略,本质上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肃宗非要按照叛军的节奏,在两京这个叛军也最重视的战场上正面交锋。而李泌的建议是:不在你选择的战场上跟你打,而是去打你的命门。
在企业竞争中,这个原则同样适用。根据自身定位,实事求是,才是唯一的准则。每家企业都有自己该打的仗。最危险的战略,是放弃自己的优势,去对手设定的战场上交锋。
说到这里,我们在投资的时候,也必须要考量资本市场当下的"两京执念"这一真实存在的客观现实。
投资者关注的是:你的模型在榜单上排第几?你的估值涨了多少?你的参数做到了多大?你的上下文窗口有多长?。。。。这些都是"收复两京"式的指标,看得见、可量化、能讲故事。
但正如刘庆峰所言,这些指标中很大一部分"可能更多是响应资本市场需求",而非解决真实需求。资本市场要求企业收复两京,因为两京收复意味着估值上涨、融资顺利、故事好讲。至于范阳有没有端掉,那是以后的事。
这就是科大讯飞当下面临的"危"与"机"。
"今年上半年6%的收入增长、5%的毛利增长,确实距离我们自己年初的预计有差距。"投资者不满意,因为讯飞没有在这波大模型热潮中"收复两京",没有登顶榜单、没有估值暴涨、没有在代码和智能体的热点中出尽风头。
但讯飞管理层的选择是:承受短期压力,坚持攻取范阳。"我们对未来两、三年,从今年底到明年开始,越来越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我说的'苦尽甘来',是指基于国产算力受到的各种限制,以及产业中一定程度上不公平的竞争,情况会变好。"
"苦尽甘来"四个字,我感觉非常准确地道出了战略坚持的代价和预期。选择范阳战略,就意味着要在一段时间内承受"看起来缺位"的压力,承受投资者质疑、股价承压、估值不及同行的代价。
就像李泌的战略需要忍耐——不急于收复两京,先去打一个短期内看不到"胜利标志"的范阳。
读到这里,我相信会有不少人开始疑惑,你说了这么多,那么什么是真正的"胜利"?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但是我相信一个规律:在战略上,一个大家认为很好的结果或胜利的标志,反而不是真正的胜利。
肃宗收复两京,是公认的"胜利标志":长安克复、洛阳克复、太上皇迎回,举国欢腾。但这不是真正的胜利。真正的胜利标准只有一个:叛军根基被彻底铲除,天下重归太平。
按这个标准,收复两京后的唐廷离胜利还很远,而安史之乱又拖了七年。
同理,大模型竞争中,真正的胜利不是:
❌虚假的胜利标志 | ✅真正的胜负手 |
模型榜单登顶(能力在收敛,领先是暂时的) | 商业闭环跑通——Token经济从"烧钱获客"变成"造血增长" |
估值最高(估值不等于价值,烧钱换来的随时回调) | 数据飞轮转动——在垂直场景中形成高质量数据壁垒 |
参数最大(大不一定好,合适才是好) | 持续盈利能力——不依赖融资续命,自身造血 |
上下文最长(95%以上的真实场景用不到超长上下文) | 根据地稳固——核心场景拿到60%+市场份额 |
融资最多(融来的钱不是赚来的钱) | 全栈自主可控——不被算力卡脖子,不受外部环境制约 |
刘庆峰对"胜利"的定义非常清晰:
"一个典型业务达到20%以上、最好超过30%的市场份额,才算达到相对安全的边界;对于公司最看重的几个领域,希望做到60%以上的市场份额。"
"要把完全靠流量的Token服务,转化成真正完成一件任务,甚至达到任务达标水平和能力,转换成实际收入。这样就不会再出现内卷式、最终商业逻辑越来越被削弱的情况。"
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关于"谁模型最强"的定义,而是一个关于"谁的生意能活下去且活得好"的定义。
安史之乱最大的悲剧,不在于收复两京这个决策本身有多错误,而在于时间窗口的错失。李泌说"不过二年,天下无寇"。如果按他的方案执行,758年之前叛乱就可以结束。但肃宗选择收复两京后,叛军退回河北,战争拖到了763年。时间窗口错失的代价,不是多打几年仗那么简单,而是整个基业的崩塌。
我认为大模型竞争同样存在时间窗口。未来两到三年,是大模型竞争的关键窗口期。 在这个窗口内,谁能率先在场景中跑通商业闭环、建立数据飞轮、形成稳固根据地,谁就赢得了真正的战略主动。
如果在这个窗口内一味追求"收复两京"——拼榜单、冲估值、讲故事——等到资本潮水退去,模型能力收敛、算力优势被拉平,那些没有建立真正商业壁垒的企业,就会像退回河北的叛军一样:看起来还有实力,但根基已空,终将被淘汰。
科大讯飞总裁吴晓如在业绩说明会上说了一句很清醒的话:"在多家模型的发展过程中,有可能以后超大型通用模型的训练,会成为一种沉没成本。作为讯飞来说,我们要尽量避免这种事情。"
"沉没成本"这四个字,我感觉是对"收复两京"战略最精确的商业注解。那些为了冲估值、讲故事而投入的巨额算力成本,如果不能转化为真实的商业价值,最终就是沉没成本。就像肃宗收复两京耗费的兵力和粮草——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南坡北坡",同一座山,不同的路。大家最终都想到山顶,但选择哪条路,取决于自己的定位、资源和禀赋。两条路没有绝对的对错,但必须匹配自身的定位和资源。
最危险的是:本该走北坡的人,非要挤到南坡去跟别人争。科大讯飞选择的是北坡。这条路短期内可能"令投资者遗憾",可能看起来"有所缺位",但它的逻辑是自洽的:
战略要素 | 讯飞的北坡逻辑 |
全栈国产算力 | 讯飞最核心的差异化优势,也是国家战略需求 |
教育/医疗/汽车 | 讯飞积累了十几年的垂直场景根据地 |
云+端组合 | 性价比最优的模型部署方式,契合中国市场的真实需求 |
数据飞轮 | 一旦在垂直场景中转起来,就是别人无法复制的护城河 |
正如董事长刘庆峰所说:
"希望未来一段时间内,通过团队的努力,能让市场看到在中国自己的国产算力上,也能够做出很好的模型,也能够进行很好的商业兑现。"
写到这里,很感慨,想想自己投资讯飞这十年之路,也是AI发展和不断突破的十年,更是见证了无数星光闪耀的时刻。今早,发现鬓角已经有白发,而十年前的我,还是鲜衣怒马。我想起"渔阳鞞鼓""霓裳羽衣"也想起那个"拔剑四顾心茫然"的人也曾经写出过"天生我材必有用"
"我辈岂是蓬蒿人"……
公元757年,肃宗收复长安。万民欢腾,百官朝贺。但李泌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更长噩梦的开始。他黯然离开了权力中心,归隐山林。七年后,安史之乱勉强平定,但盛唐已不复存在。
历史不会简单的重复,但是他会押韵住时代的注脚。
2026年的夏天,大模型的泡沫正在退潮,潮水退去后,才知道谁在裸泳,谁在深潜。
科大讯飞的战略选择,是对“安史之乱”历史教训的现代回应。他们用行动证明:真正的胜利,不是在资本市场上演一场普天同庆的“入城式”,而是在技术无人区里,点亮一盏属于中国自己的灯。
收复两京,或许能带来片刻的欢愉;但只有拿下范阳,才能守住盛世的基业。
对企业而言,范阳就是你的核心客户、核心场景、核心数据、核心壁垒。是你能持续创造价值、持续获得收入、持续积累优势的那个地方。
它可能不在聚光灯下,可能不被资本市场追捧,但它是你的命脉所在。
刘庆峰说的"苦尽甘来",这四个字既是对未来的预期,也是对当下代价的承认。
而对于投资者来说,我们都是被时代和资本裹挟着往前走。我们唯一比当年身处安史之乱中的人,多出来的幸运是尚且有选择权——
可以选择做我的祖上杲卿公,在敌后点一把火;
也可以选择做张巡,死守睢阳,用纪律和耐心熬过估值出清的至暗时刻;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学张垍那样的聪明人。
不同的选择,不同的结果,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就好!
个人观点,不代表投资建议!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