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AI五部曲之四|选工具时,法律、AI哪个词更重要?

当我们谈论法律AI产品的时候，我们是在讨论法律工作怎样与AI结合，才是理想的？一款产品应当回应这个问题，甚至是主动构建一种「理想」状态。

「法律-AI-产品」这个短语有三部分，大家通常都关注产品的「法律」能力。但于我而言，优质的法律AI产品：

• 首先有优质的AI能力，像聪明人一样靠谱做事。

• 其次有优质的产品力，界面科学、合理、好用。

• 最后才是优质的法律能力，具备法律思维和律师技术。

故事是这样的：你面试一位助理，在笔试环节，他的分析报告头头是道；在面试环节，他对答如流，展现出过人的体系思维和法学方法论功底。毫不犹豫，你录用了他。

但是，入职一段时间后，你发现他有两个问题：

第一，静不下心看材料，摘抄事实总出错、材料永远不看全，梳理几份银行流水，三五天交不出成果。

第二，写文件时全凭自己的理解，不考虑事实情况、不考虑你三令五申的要求、不考虑之前已经交出去的材料。

问题出在哪？不是他没有法律功底，而是缺乏执行复杂工作所需的通用能力：阅读、归纳、比对、梳理、统筹、大局观。我们只能和他聊聊天，但无法期待他把工作完整落地。

对律师助理，我们可以容忍、培养、静待改变。

但是，如果一款法律AI产品是这样的，我可没有「人文关怀」的耐心。

很有意思的是，自媒体上「AI颠覆法律工作」的口号喊了快一年，我碰到的律师中，大多都还没找到一款称手的AI助理。

我进一步发现，在遴选法律AI时，大多人的做法是：问个超级无敌疑难的问题，看看它能不能答对：回答正确，就厉害，回答错误，就不行。

我从前也是这样，喜欢用需要「类推适用」的案例去测它的方法论功底。

标准错了，就很容易选错，选到上面故事里的那位「助理」：初见倾心，但是，越合作、越闹心。用之后才发现材料读不明白、事实理不对、案件背景记不住，共同导致任务质量不达预期。最后，既没有省时间，也没有省心力，我们只能把产品放一边不再用了。

为何如此？因为AI模型虽然经过模版投喂，获得了一些「实务技巧」（都算不上「法律思维」），让单个输出「像个律师」了。但是「文件读识」「上下文管理」「长线任务执行」这些基础能力，却赶不上办案要求。这种能力不是喂模版培养的，而需要一套稳定、科学的技术解决方案。

所以，在我看，用疑难法律问题去评价法律AI产品，最主要的意义，恐怕就是确认「我的法律分析比AI强」，并获得一点心理安慰。

但是要记得，我们是在选「AI助理」，不是在面试研究生。

AI能力影响的这些工作环节，恰恰对律师提质提效而言最重要。

我要节省的功夫，不是对单个法律问题的突破。这种问题，不论AI还是助理做完，我都要花时间费精力去核对。在这里，AI表现再好，实际「提效」也很有限。

我真正需要节省的功夫是什么？

• 是对混乱证据做一轮完整读识、梳理、定位

• 是想查一个事实时迅速告诉我结论和出处

• 是写作时谨记案件背景并调取一切有关材料

• 是反复流转于规范与事实之间，并以这样的方式把文书一字一句写出来

只有把这些事做好，我才能真正感受到效率飞跃。简单来说就是两点：

1. 阅卷能力：乱七八糟的扫描件、流水、微信记录、录音、照片、网页，能不能看明白、理清楚？

2. 上下文管理能力：几十上百份的案件资料，我写的、对方写的、证据、法官问的，能不能「带着」他们去完成每一份任务

我承认做好这两点，必有法律思维、实务技术的参与，例如「我该用哪个事实增强我的合同解释结论？挂在体系解释还是目的解释上？」）。

但是，最底层、最基础的，还是阅读、归纳、比对、梳理、统筹、大局观这些「通用能力」，也就是AI能力。

总结一下：①AI能力，让产品变成靠谱、能干活的助理。②法律能力，让疑难问题的法律依据、涵摄、结论更准确。

有②没①，忍不了。有①没②，却能解决大部分律师工作中费力的场景，至于缺的部分，拿Skill就能解决。此即为何很多技术派律师拿通用Agent接个数据库（如Codex），就几乎覆盖一切需求了。

那么，我该怎么测试AI能力靠不靠谱？

先给他一个案件的材料：

第一步，看他能不能梳理得全面、清楚；

第二步，看它能不能在做了10个任务后还记得参考每份资料，并体现在工作成果中。

一句话，让它做助理做的事，做你会干、但不愿再干的事。而不是让它回答一些你也觉得难的问题，说到底，解决这种问题还得靠人类的判断。

法律思维，那是锦上添花的。找的条文准确、案例匹配、论证精妙，会增加我的安全感。但仅限安全感，而不是评价产品的决定性标准。

至于产品力为什么重要，可以单独写一篇文章。产品的底线，必须是逻辑清晰、容易交互的。打个比方，你找了个助理，但每次布置任务都要打座机、拨分机、听一段彩铃，才能开始（像打12368一样），你能忍受吗。

写到这，突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既然基础能力那么重要，律所招聘时，是不是也不该看法律功底？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人和AI在这里有些不同：

AI的「文件读识」「上下文管理」「长线任务执行」这些通用能力，需要复杂AI工程为基座，单个问答表现优秀的AI，未必具有强大通用能力。

但是，一个法律功底真正出众的人，势必是能沉下心、承接复杂事务的人，是基于强大的通用能力，才获得了这样一份「功底」。

所以，AI能出色完成单份任务，可能背书不了它的基础能力。但是，人类在法律理解上的惊艳表现，恰恰可以背书其综合能力。而开头故事中的「奇怪助理」来自我的虚构，在真实世界中其实很少出现。

回到开头的问题：法律工作与AI结合的理想方式。如果我们的期待是「AI和我聊聊天、给点思路」，那就想尽一切办法，先给它植入法律思维。如果我们的期待是「AI真的帮我干活」，那就先关注：它能不能读好材料？能不能记住所有上下文？

作者周琦雄律师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