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上个月在老家，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些旧票根和针头线脑。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橘红色的，印着一只捧着玉米的兔子。
我拿起来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小时候攒的，扔了可惜，就一直放着。
那时候吃完糖，糖纸是要捋平了夹书本里的，跟现在小孩集卡似的。盯着那张糖纸，忽然就想起好些吃食，现在市面上早就见不着了。
我列了十样，七八十年代过来的，大概都懂。
1. 爆米花
不是电影院那种黄油味的。是街口老头摇着黑铁锅，"砰"一声震天响，白烟冒起来，米花从麻袋里哗啦啦倒出来。一锅五毛钱，自家从粮袋里舀一碗玉米粒带去。刚出锅是软的，晾一会儿就脆了。我们小孩捂着耳朵躲老远，等响完了又一窝蜂冲上去抢崩到外面的几颗。那声音，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2. 麦乳精
铁罐装的，深红色盖子。干吃比冲水好。偷摸揭开盖子，用手指头蘸一下，放嘴里抿。甜，带点焦香。大人看见了要骂，说那是冲水喝的，这么干吃太费。但越不让吃越馋，一罐麦乳精，半个月就能见底，多半是被我们小孩用手指头蘸没的。
3. 宝塔糖
严格来说不算零食，是打蛔虫的药。但那个味道，实在忘不了。圆锥形，粉粉的，像个小塔，甜得很。小时候不懂事，觉得那是最好吃的糖，还想多吃两颗。大人说一天只能吃一个，我就含着，不舍得咬，让它慢慢化。现在想想，那是药啊，但那时候哪分得清，甜的就是好东西。
4. 酸梅粉
小塑料袋，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酸得人腮帮子紧。送一把极小的塑料勺，勺把上印着刀枪剑戟，小人书里那种。吃完粉，勺子攒着，跟同学比谁的图案多。我攒了二十多把，拿橡皮筋捆着，后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那个酸味，一想起来嘴里就泛口水。
5. 桔子汽水
玻璃瓶的，瓶盖上有一圈锯齿。用牙一咬，或者拿桌沿一磕，"噗"一声开了。桔黄色的水，气很足，喝急了打嗝，一股桔子香精味儿从鼻子里冒出来。喝完瓶子得退回去，退两分钱。大热天喝一瓶，瓶壁上挂满水珠，手心里凉凉的，那感觉比现在喝什么奶茶都实在。
6. 猪油膏
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一小块，白花花的。其实就是猪油拌了糖，再掺点炒熟的面粉。吃着腻，但香。那时候油水少，一块猪油膏掰开来，几个小孩分着吃，每人指甲盖大一点，抿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现在谁敢吃这个，怕血脂高。
7. 果味饼干
铁皮圆筒装的，里面是一层层圆饼干，夹着薄薄一层硬糖馅儿，桔子味或者柠檬味。饼干很硬，不能咬，得含软了再吃。我妈那时候在供销社上班，偶尔拿回来一筒，我跟妹妹一人分几块，摆枕头边上，闻着味儿睡觉。后来铁筒洗干净了装针线，现在还在老家柜子上。
8. 棉花糖
其实到现在也有，但不一样。那时候是推自行车的老头，车上绑个转盘，往中间倒一勺白糖，转着转着就飘出丝来，拿木棍一缠，蓬蓬松松一大团。咬下去全是空气，一嘴甜，吃完嘴边粘一圈。五毛钱一个，贵。偶尔吃一次，举着走半条街，不舍得下嘴。
9. 甘草杏
黄褐色的，皱巴巴，跟核桃仁似的。咸甜口，带股药材味。含一颗在嘴里，能从学校含到家。杏肉吃完了，核再咬开，里面的仁是苦的，但也要嚼一嚼。那时候兜里揣几颗，能打发一整天。后来见着话梅，总觉得太酸，不如甘草杏温吞。
10. 糖瓜
长条形的，乳白色，表面有一道道棱。用糯米和麦芽糖做的，硬邦邦。拿小锤子敲碎了吃，不敲的话咬不动。腊月二十三祭灶，家里会买几根，说是给灶王爷糊嘴用的。祭完了就归我们了。黏牙，特别黏，吃的时候嘴张不开，说话含含糊糊的，互相指着笑。
这些东西现在基本买不到了。麦乳精偶尔有复古款的，但味道不对了，没那股焦糊味儿。猪油膏更没人做了，谁家也不缺那口油水。
前两天在超市看见一个小孩闹着要吃薯片，他妈不给买，他坐在购物车里哭。我想了想，小时候我在柜台前面磨我妈买桔子汽水，大概也是这副德行。
时间这东西，你说它快吧，当年吃宝塔糖那会儿，舌头上的甜味好像还在。你说它慢吧，那帮一起分猪油膏的小孩，现在连名字都得想半天。
其实不是东西变了，是人嘴里尝过的味道太多了，舌头钝了。那时候一颗糖瓜能嚼一下午，现在一桌子菜摆在面前，反而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
写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翻到那张旧糖纸，忽然想起来。你要是也认得这些东西，那咱俩大约是一个年代的。不必伤感，就是日子过着过着，回头瞅了一眼。瞅完了，该干嘛干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