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一的时候,我在楚门中学就读。那时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往后要选文科。地理是绕不开的学科,我也愿意沉下心好好学。
第一位地理老师很年轻,课件几乎是课本内容的搬迁。他自己会做题,却不擅长把道理拆解开来讲给学生听。很多题目在我眼中如同玄学,总觉得条件给得不足。一处地域,一种气候,一些风土,我常常茫然无措。我认真听课,整理笔记,反复刷题,地理成绩依旧差得离谱。
我一次次跑到办公室问问题。在一次次请教之中,我得到的却是现实的提醒。以我的成绩,若是选择地理,很难冲击特控线。他劝我,如果没有确定选这一科,不必耗费太多心力,能够顺利通过学考就够了。
那时高一上,全科都要修习。我说自己尚且不确定选科。往后我依旧常常前去请教,他依旧从升学的现实角度,劝我不必投入过多精力。
我一腔想要学好的热忱,一点点冷却。努力摆在那里,却得不到回应,分数始终低迷。我慢慢默认,或许我天生就与地理无缘。
后来我转学到玉城中学,遇见了吴老师,我们私下叫他老吴。
老吴年岁已高,头发有些稀疏,一双眼睛很大,吃惊的时候,会睁成铜铃一般。鼻下一撮短短的胡须,笑起来十分敞亮。虽然年纪不轻,身上却藏着少年一般的热烈。他爱打篮球,爱拍照,喜欢写打油诗,遇见生活点滴,便写成小诗发在朋友圈。人文、历史,他样样通晓,课堂之上,课本知识、生活见闻、历史轶事交织在一起。

转学后的第一节地理课,是当天的最后一课。别的老师尚在慢慢熟悉班级,老吴却一眼看见了我。他直接点名叫我起身回答问题,是一道描述地形特征的读图题。
初到陌生环境,我内心局促。地理本就是我的弱项,我回答的声音很小,自知答得并不完美。可他看着我,高声说:“自信一点,答得很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是我在地理这门学科上,第一次收获肯定。
他的课堂,几乎没有人犯困。地理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名词。他把地理揉进日常,告诉我们生活处处皆是地理,旅行的时候,也可以带上地理的眼光去观察。高一下学期研学,我们去到雁荡山。站在山石之间,望着奇峰岩壁,我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地理课堂上学过的知识,心里冒出好几道题目。研学结束,我兴冲冲找他交流。他十分欣喜,对我说,考试分数固然重要,但更珍贵的,是学会用地理的眼睛看待世间万物。

我的地理底子薄弱,常常抱着试卷去往他的办公室。我主动找额外的习题,找他面批作业。同一道题目,我反复发问,问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他的讲解都会比上一遍更加细致透彻,百问不厌。
有一回,我在办公室向他倾诉心中的挫败。班里不少同学地理得心应手,对比之下,我拼尽全力,分数依旧不算亮眼,常常达不到班级平均分。我说,为什么我始终追赶不上。
他平静地开导我,不必只盯着最终的分数。转学前我只能考五十多分、六十出头,如今能够稳定六七十分,甚至冲上八十,这就是实实在在的超越。他看得见我的自律与付出,有些领域,本就不是每个人都擅长。
“不擅长做题,不等于学不好地理。”他说,“地理扎根在生活,只要你热爱,走到哪里,都可以看见它。”
那番话,长久留在我的心里。
十八岁生日时,他送给我一张明信片,上面是他亲笔写的一首打油诗。细细读来,每句第二个字连在一起:"祝孙薇雅生日快乐。"一份藏在诗句里的心意,朴素,却格外郑重。

高三下学期,他想出新的教学方式,布置课前国家分享任务。每位同学查找资料,制作PPT,站上讲台,像老师一样介绍一个国家。全班同学分工,一起认识广阔的世界。

我选择了塞尔维亚。讲到中塞两国的情谊时,回头看见老吴站在教室后方,举着手机,正在为我拍照。


为了帮助总分优秀,但地理拖后腿的同学,他组建小型的地理学习小组,挤出时间,给我们做针对性辅导。首考结束,我把更多时间投入地理。弃课时,我常常跑到办公室问问题。
最后的高考结果,竟一语成谶。还记得当初那份现实的提醒,最后我选择了地理,也终究没能跨过特控线。
但我丝毫没有后悔。
如今家乡玉环接连有台风登陆。看着台风路径的预报图,我可以运用课堂学到的知识,大致判别风向。

假期行览吉林,看见奇特的山石海岸,我的脑海之中,会自动浮现千万年地质演化的过程。那些静态的风景,在我的眼里流动起来。
地理带给我的,早已不止试卷之上的对错。
老吴于我们,远远不止一位教书先生。我听过他讲起往届学生的往事:学生家中厨房意外爆炸,母亲受伤慌乱之际,孩子第一通电话打给了作为班主任的老吴。他冷静指挥报警,后续长久陪伴安抚母子二人。在危难时刻,学生会第一时间想到他,足以看见这份师生情谊的重量。
他头发稀疏,眼角刻下岁月痕迹,内心却永远鲜活热烈。他教会我们的,除了纸上山河,更是如何满怀热忱,去看待真实的世界。
分数会成为过去,可看待世界的眼光,会陪伴人的一生。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