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今天看到的一个故事令我动容。
一个 App 只有四个用户，通常很难被称为成功。
2020 年，作家 Robin Sloan 为家人做了一个聊天 App。它只被四个人下载，分布在三个时区。六年以后，这四个人仍然每天使用它。Sloan 说，这次尝试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期。
这个 App 上线时，还没有今天这类生成式 AI 工具。Sloan 花了大约一周把它做出来，其中一半时间耗在代码签名和身份配置上。他当时希望，未来能有一种更灵活的工具，让自己一天就完成这样的软件。
现在回看，这个只有四个用户的 App 提前展示了一种可能。软件可以只适合一家人，也可以只解决某个人偶尔遇到的一件麻烦事。
如果 AI 把做软件的成本压得足够低，四个人的需求也足以让一款软件值得被做出来。AI 带来的更大变化，可能就藏在那些过去因为太贵而没人解决的问题里。
四个人也可以拥有自己的软件
Robin Sloan 做这个 App，是因为家人原来使用的聊天工具停止了服务。市面上的通用软件当然很多，他仍然想要一个更简单的版本，只负责在家人之间传递照片和视频。
2025 年，Lee Robinson 在一篇讨论个人软件的文章里提到，他和妻子需要记录孩子的睡眠和喂养。他们只想把这两件事记清楚，用不着一堆额外功能。
过去的软件很难这样生产。开发和维护都很贵，一个产品通常需要很多用户分摊成本。于是软件公司先寻找足够大的共同需求，再让不同的人适应同一套产品。
如果 AI 工具继续成熟，普通人把需求说明白，就有机会参与软件的制作和修改。这样的软件可以长期服务一个人，也可以只在整理一次材料时派上用场，用完就删。
新工具先让旧工作变快
目前更常见的变化，仍然是 AI 加快已有工作。
一项覆盖 5179 名客服人员的研究发现，使用生成式 AI 助手后，客服平均每小时解决的问题增加了约 14%。原来的客服工作仍在，AI 帮人更快找到资料、组织回答。
软件开发也走过了相似的一步。早期的 AI 编程工具主要补全下一段代码。现在的编码 Agent 已经可以在代码库里完成修改并运行测试，再把结果交给人检查。人的工作随之往前移，更多地放在说明目标和判断结果上。
让一个步骤更快，和重新安排整段工作，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工厂刚采用电力时，很多人只是用电动机替换原来的动力来源，机器的位置仍然围绕中央动力轴安排。等到每台机器都能拥有独立电机，厂房布局和工序衔接才开始改变。经济史研究把这段变化看成一个持续多年的组织调整过程。
早期工业动力设备。图片来自美国国会图书馆 Historic American Engineering Record，摄影 Jack Boucher。
AI 进入工作以后，也需要重新检查一次流程。哪些步骤只是过去受人力限制才存在，哪些交接今天已经多余？
成本跨过一条线，需求才会进入市场
流程变化以后，成本还会决定什么值得生产。
一家小饭店可能希望进货和排班都按自己的习惯运转。通用软件总有几处不合适，找公司定制又不划算。需求一直存在，解决它的成本却高过了它能带来的价值，最后只好继续使用表格和人工记录。
餐厅管理者使用电脑处理店铺事务。图片来自 Poster POS，Unsplash License。
创新研究中有一个词叫“非消费”。当现有产品价格太高或不容易获得，人们即使有需要也只能放弃购买。Christensen Institute 的研究把这类人看成新市场可能出现的地方。产品变得简单又便宜以后，原来的非消费者才会成为客户。
AI 可能在软件和一部分智力劳动里带来相似变化。小饭店老板很难承受一套昂贵的定制系统，却可能愿意为一个便宜、能随使用继续修改的工具付费。过去没有资格成为软件客户的人，会第一次进入这个市场。
这里仍然有很多限制。AI 还不能稳定地替普通人把一个想法变成可以长期维护的软件。数据由谁控制，出错以后谁负责，这些问题也不会自行消失。四用户 App 能成立，不代表所有小需求都会变成好产品。
它至少让一个长期存在的前提开始松动。软件必须服务很多人，曾经是一笔成本算出来的结果。这笔账变了以后，软件的样子也会跟着变。
我开始换一种方式看 AI
这件事也改变了我对“学 AI”的理解。
我以前很容易把学习 AI 理解成追新模型和学新工具。这些东西有用，过期也很快。今天需要专门学习的操作，半年以后可能已经成为默认功能。
我现在更愿意把时间放进真实领域。先弄清楚人们每天怎样做事，哪些麻烦反复出现。与此同时，我还需要知道 AI 目前能做到什么，在哪些地方会犯错。两边放在一起，才可能看见某个旧问题已经有了新的解法。
现实反馈也不能省。做过实验，再让真实用户用过产品，才会出现新的信息。没有这些输入，Agent 运行得再久，也只是在继续处理已有材料。
现在再看到一个 AI 产品，我会问两个问题。
流程
假如今天从头设计这项工作，已经存在的 AI 会让我们怎样重新安排流程？
需求
假如完成它的成本继续下降，哪些过去太贵或太麻烦的需求会重新出现？
下一次听见有人说“算了，不做了”，我会多问一句。这里的成本如果变了，那个需求会不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