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样,公交车坐到站再走去上班,今天的太阳好猛烈,照在路边几朵向日葵上,把原本明媚的金黄照得更亮了。突然问想起了自己小学时的英语老师,向日葵是她最喜欢的花,她也是一个如向日葵一样的人——永远明亮、乐观、热情,炽烈得像夏天的阳光,在我生命里种下一朵永不凋谢的鲜花,燃起一个永不消逝的盛夏。
她让我们叫她“Miss Luo”,实际上那时她已经结了婚,按照英语的标准,应该用“Mrs”而不是“Miss”——甚至在教我们的第二年有了孩子。但她有一颗和未婚女孩一样——亦或是说更加年轻、纯粹的心。我想 Miss Luo大概是没有年龄的仙女。相比我的英语老师,她更像是我的朋友,她给我起了第一个英文名,“Cherry”,甜樱桃,也许在她眼里我是个像这种甜美的红色果实一样的孩子。可惜自小学毕业以后,那个独属于旧时光的名字,便很少再被提起。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一切都行色匆匆。
初中的前两年,我没有遇见能够理解我的师长。很少有人看见我的内心世界,大家目光大多只落在试卷、分数这张薄薄的纸上。曾经一颗鲜活饱满樱桃,慢慢被裹挟进流水线一样的评价体系里,变成一件不够标准的零件,甚至被视作“次品”。
那时的我好像是很喜欢英语这门学科的。我喜欢Miss Luo,喜欢有趣的课堂,一个一个字母拼成单词的感觉很奇妙,与中文不同的发音,西方国家的文化——那些来遥远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五彩缤纷。
我最喜欢的是MissLuo的复习课,与枯燥死板的讲练不同,她开创了许许多多的游戏:“吊死人头”、小组PK赛……赢了的还会有奖励,一支铅笔、一颗小糖,也许现在看来算不上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在当年我们那群孩子眼中,这些小玩意拥有让我们花40分钟去竞争的魔力。“在玩中学,在学中玩。”MissLuo的课堂就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了吧。
没想到我竟还是个接受过快乐教育的人——但这是好是坏,我不知道。多年以后,恍惚之间,我坐在初中的教室里,那位年轻的女教师站在讲台上,课堂节奏沉闷拖沓,很难将人的注意力牵引进知识里。我的思绪游离于课本之外,轻飘飘飞向更遥远的过往,落回小学期末暖洋洋、满是欢声笑语的午后。一段记忆猝不及防翻涌上来。一支粉笔,一句干脆的“站着”,像一颗子弹,重重击中胸口。时隔许多年,当众窘迫的灼热感依旧格外清晰。
那段小学时光,悄悄夯实了我的英语基础。这份积淀支撑着我走完初中三年,这份底气,甚至延续到了高中时代。只是我总会神游回到过去,说不出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我怀念的究竟是什么。
我是小学班里垫底的学生。按常规,考试考下来基本上奖励是轮不到我的。但MissLuo总是会记得每一个学生,期末考试后她总去麦德龙为全班的每个孩子买奖品,每一个同学都有兴高采烈上讲台选礼物的机会,这让我觉的自己并不是被遗弃的。只要努力学习,付出总会有收获,哪怕再微小。
有一次我的名次偏后,只拿到了一块巧克力,我对这份奖品不满,于是当着大家的面说“你不知道我不能吃巧克力吗?”果然情商低,是从小就开始的。那时的我并非不能吃巧克力,也不是不爱吃巧克力,只是单纯不满于这份奖品。Miss Luo眼里的光暗下去了,笑容僵在脸上,我想当时我一定弄得她很尴尬。课后她私下来找我聊了聊,是关于感恩以及与人相处的话题,那天当着全班的面她给我了一个台阶下,并没在讲台上直接说我。现在回想只觉当时自己的可笑甚至无耻。作为一个老师,MissLuo没有自掏腰包花钱发奖品的义务,而作为一个考砸了的学生,我不应该那么贪婪。那一天我没有吃那块巧克力,但我学会了满足与感谢。
我想幸福就是当我拥有巧克力时只看到巧克力。
小学低段那几年,Miss Luo短暂地代理过一段时间我们班的美术老师。与其他的美术老师会规定一个主题不同,她让我们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她总是鼓励我们创作,不论作品是怎样的。也许美是没有定义的,眼里所见,用画笔记录下来,这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后来我们有了专门教美术的老师。我也送过Miss Luo几张自己画的画,基本上是一些花卉——MissLuo喜欢花,一个在其他人心里种花的人,也是同鲜花一样美好的。
Miss Luo把我送的画全部贴在办公室的墙上了,满满当当,无论谁进去都会第一眼看见,就像小时候去邻居家玩时邻居家把孩子的奖状贴了满墙(在我家都没有往墙上贴奖状的习惯)。毕业后我再次回到小学看老师,一进办公室,我又看到了满墙的画,出自儿时的我拙劣的手笔。那些画已经在时间里褪色了,就像送出那些画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一样。再后来 ,MissLuo换了办公室,那些单薄的、卷了边的纸张自然没法承受被揭下来重新粘贴的折磨。“不开心的时候就画画吧,再送我一幅向日葵。”上了高中以后,我所有的画材都尘封了,创作的热情被许多东西替代,生活的空隙被无数的纷乱填满。我没有再一次送出向日葵。
小学时我不仅成绩不好,还是个出名的“问题学生”,不知纪律为何物,与人相处简直是灾难。我在班里没有朋友,三天而头和同学闹矛盾,甚至一个人孤立了全班。周五放学家长进了班接孩子,老师们和其他同学及他们的家长简单交代几句,笑着道别,面对我和我妈则是另一种表现,时而欲言又止,时而摇头叹气,时而滔滔不绝讲上一大串我的光辉事迹。有一次我大约是犯了个大的,MissLuo把我和我妈叫到了办公室,我已经忘了是什么事了,只记得那个周五的傍晚,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我们三个人坐在副校长室柔软的黑色沙发上谈了很久。MissLuo一句话没提我的问题,反而开始讲教育观念,讲我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那天回家,妈妈没骂我,只是说Miss Luo很关心你,真的是个好老师。的确,在全班这么多个孩子中,我始终是她最在意的学生,虽然我制造的麻烦也最多。
一般老师往往都更喜欢成绩好的学生,但 Miss Luo对于我的关爱却略过了成绩。闲暇的课余,她会拉着我聊天。课上当我回答出问题,她会予以我更多的表扬。活动课时当我站在操场的角落,一个人看着其他人笑着、追着、跑着,默默发呆时,她会走到我的身边和我谈心。我问她,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和我玩,她只是回答“花香了,蝴蝶自然会来。”于是我学会了专注于自身。
我们都是八月份出生的狮子座,她的生日我记得很牢,8月5日,正好是我妈妈生日的前一天。自从相识的那一年起,MissLuo的每个生日我都会祝福她,毕业后也从未间断。有一回我去小学看她时,她向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介绍起我,“我的学生,当时的最后一届小班的,每年都记得我的生日,祝我生日快乐,画画画的很好的。”那时我眼睛一酸,差点控制不住泪水——原来我的每一句祝福她都记得。
毕业后我们的联系大多就只有微信的信息了,教师节、妇女节我祝她节日快乐,游泳中考中考、高考前她也发消息祝我旗开得胜。只要空下来,我就往小学跑。1月高考结束后我又回了小学,MissLuo见到我依旧心疼“怎么还是这么瘦”,并让我压力别太大,平常心对待考试。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不认识我,Miss Luo又一次向她们介绍起我来:“毕业之后到现在还一直坚持会回来看我的学生……”
其实上了初中后我便常回小学,当时总是会约上好多同届的同学一起。后来那些同学之间的关系渐淡甚至不再联系,我也习惯了一个人回小学。高中后第一次回小学,MissLuo仍在副校长办公室,我兴高采烈地向她分享我的全新的高中生活——那时我高一,刚进入一个与初中截然不同的环境,仿佛前方是一片坦途。高中第二次回小学是在高一下学期高考假,那时我因挫折而迷茫。MissLuo告诉我她已辞去了副校长的职务,换到了一间全新的六人办公室。
她第一眼看到我时便一下子站起身,拉着我的手,心疼我为什么变这么瘦,然后翻出手机里的相片,一边皱眉一边感慨。我说我累了,不再想担任高中班级的班长,Miss Luo也和我讲起她辞去副校长职务的经历。“我想,生活,何必呢?”从小学到高中,我知道自己一直争强好胜,渴望成为一个领导者,但我从未做好过,也许我也该放过自己了。那天回去后,我又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在期末的一个课间,我鼓起勇气,向我的高中班主任说明了情况。似乎从那以后,我的脚步也轻盈了。我想我终于开始理解为什么 Miss Lou当时会辞去副校长了——这个她担任了这么多年,从副校长助理开始一步一步做上来的职位。
MissLuno教会我争取,也教会我放下,她教我的东西实在太多,太长。她种在我心里的种子不断生长,根系与枝干随岁月舒展成不一样的葳葳蕤与繁盛。
高考出分后我告诉Miss Luo我的成绩,她只回复“MissLuo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在其他人一众对我成绩与结果进行认可时,MissLuo关心的却只是我,是我本身。我没有回小学,高考前最后一次回去时,MissLuo告诉我她在写日记,我们约定好,我的身体要健康,下次来看她时带一副自己画的向日葵——这么多年,她依然是那朵像太阳般永不凋谢的花朵。Miss Luo把我们的约定写进了日记里,我也把这份约定写进了日记里。可惜我没做到,我也没有回去。
MissLuo说“我们彼此挂念就行”,嗯,我想会的,我们都会的。
夏天的阳光强得人睡不开眼,像小学毕业考结束那天,Miss Luo送别我离开小学的那天。我记得她的笑,记得她唤我“Cherry”时的温柔,记得她在我犯错时少有的严厉,记得她常有的宽容。Miss Luo把自己变成一朵向日葵,雕在我的心里,不论如何刮风下雨,不论夜晚怎样漫长、冬天怎样严寒,永远化作一缕抓得住的阳光。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