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983015
我以前以为软件公司靠产品,后来发现真正的壁垒都在软件之外
很多年前,我们想进入券商PB系统这个市场。
当时摆在我们面前的,是恒生电子和金证科技。
这两家公司成为上市公司都已经十几年了。更有意思的是,它们上市以后的时间,差不多就等于我们公司的全部历史。
换句话说:
我们刚成立的时候,人家已经是上市公司了。
再从创始团队的年龄来看,两边也差了整整一轮,大约十二岁。
所以这其实不只是后来者挑战先发者。
某种意义上,这是两代公司之间的竞争。
对方已经有品牌、有客户、有成熟产品,也有上市公司十几年积累下来的资源和行业地位。
而我们当时真正拥有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多。
更麻烦的是,PB系统本身又是一个已经相当成熟的应用软件市场。
这种软件做到一定阶段以后,很难出现巨大的产品代差。
你很难说:
我们的系统比恒生电子或者金证科技先进一个时代。
更多时候是这里好一点,那里差一点;你多一个功能,别人很快也能补上。
所以如果只靠产品,从正面打进去,我现在回头看,胜算其实并不大。
但后来,我们真的进去了。
而且真正把我们推入券商市场的,甚至不是券商。
是一批私募客户。
这件事后来让我对应用软件这门生意产生了一个越来越笃定的判断:
软件公司的真正壁垒,很多时候根本不在软件里面。
尤其到了今天,AI正在迅速降低应用软件的开发成本,这个判断只会越来越明显。
一、应用软件正在失去一种过去非常重要的竞争力:开发本身
过去做软件,能够把产品做出来,本身就是能力。
一个新的功能,从需求分析、产品设计,到架构、开发、测试、部署,需要一整套团队和很长的周期。
所以过去评价一家软件公司,很自然地会看:
研发团队有多强。
程序员有多少。
产品功能是不是更全。
底层架构是不是更先进。
这些当然都重要。
但我认为,今天它们越来越难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长期壁垒。
尤其AI出现以后,这个变化会越来越快。
代码生成越来越容易。
产品开发周期越来越短。
同样一个功能,需要的人越来越少,成本越来越低。
只要一个功能已经被市场验证,竞争对手复制它的成本会越来越低。
所以我现在会说一句比较绝对的话:
今天再做应用软件,如果一家公司的核心竞争力仍然只是“我的功能比别人好”,它其实没有真正的护城河。
不是说软件不重要。
软件当然要能用,要稳定,要满足客户需求。
否则连牌桌都上不了。
但这是入场券。
入场券不是护城河。
真正的问题是:
如果明天有一家公司做出一套和你90%相似的产品,价格只有你一半,客户为什么还一定要选你?
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了,所谓的产品优势,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深。
二、我们当年真正面对的,也从来不是“怎样把产品做得比恒生、金证更好”
简单解释一下PB系统。
普通读者不需要知道它所有技术细节。
可以把它理解成:证券公司服务私募等专业机构客户时,需要使用的一套交易和业务系统。
这种系统和普通消费软件完全不一样。
你今天觉得一个App不好用,明天删掉换一个,成本很低。
但一个金融机构换一套业务系统,背后是:
数据。
接口。
流程。
员工使用习惯。
客户操作习惯。
稳定性。
风险。
甚至整个业务链条。
所以哪怕你告诉客户:
“我的系统比你现在用的好20%。”
客户也未必愿意换。
因为客户真正算的根本不是这20%。
他算的是:
为了这20%,我为什么要承担100%的切换风险?
这就是成熟To B市场里非常典型的一种壁垒。
老供应商最大的优势,甚至不一定是产品一定最好。
而是:
客户已经在用。
什么都不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所以如果当时我们只是采用最传统的方法,一家一家去拜访券商,然后告诉对方:
我们的系统哪里比恒生好。
哪里比金证强。
请你换成我们的。
我认为这条路会非常辛苦。
因为你是在竞争对手最强的地方和它正面打。
而我们后来真正找到的机会,并不在那里。
三、真正改变局面的,是我们先占住了另外一群用户
当时正好有一个很特殊的行业阶段。
基金子公司的通道业务发展得很快,大量私募通过基金子公司开展业务。
而我们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先进入了私募用户。
很多私募开始使用我们的系统。
一开始看,这件事和“以后能不能进入券商市场”并没有那么直接。
我们只是服务好眼前的用户。
但软件有一个特点:
一旦真正进入工作流程,它就不只是一个产品。
人会形成使用习惯。
团队会形成协作方式。
操作流程会围绕它展开。
很多日常工作会和这套系统绑定。
一个软件如果只是偶尔打开一次,当然谈不上壁垒。
但如果一个用户每天都在用,团队每天都围绕它工作,那么它就开始进入用户的业务流程。
这个区别非常大。
而当时我们并没有想到,这批私募用户后来会成为我们进入券商市场最重要的一股力量。
四、后来监管环境一变,真正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
后来监管政策发生变化。
基金子公司的通道业务逐渐收缩。
原来大量在基金子公司体系里开展的业务,需要迁移到证券公司。
这时候,原本两个相对分开的市场被接到了一起。
那些已经使用我们系统的私募,开始更多地进入券商体系。
按照传统采购逻辑,到了证券公司以后,应该由券商重新决定:
到底采购哪一家的系统。
毕竟从形式上看:
钱是券商付。
合同是券商签。
采购流程是券商走。
技术部门也是券商自己的。
所以券商才是采购方。
但现实里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场景。
私募客户会直接对券商提出:
“我必须继续用这套系统,你去帮我采购。”
注意,这句话不是:
“你们有没有这套系统?”
也不是:
“这个系统还不错,你们要不要考虑一下?”
而是:
“我要用,你去采购。”
这就把整笔生意的逻辑改变了。
名义上的采购方仍然是券商。
真正推动采购决策的人,却已经变成了私募客户。
这就是当时我们真正进入券商市场的关键。
五、我们不是把产品卖进了券商,而是被客户带进了券商
现在回头看,我觉得这是对当时那段商业史最准确的总结。
如果简单写成:
“因为我们的产品好,所以逐渐进入了券商市场。”
我认为这是错的。
产品当然不能差。
没有一个能用的产品,后面所有生态逻辑都不存在。
但真正改变竞争格局的,不是我们的功能比恒生电子或者金证科技强了多少。
而是:
我们先在基金子公司的生态里拿到了私募用户。
这些用户形成了使用习惯。
后来监管变化,业务迁移。
用户把自己的使用习惯和需求一起带到了券商。
最终反过来要求券商采购我们的系统。
所以从商业路径看:
不是我们从正面攻下了券商。
而是:
客户从另外一边把门打开了。
这两种增长方式完全不同。
第一种靠的是传统销售能力。
第二种靠的是你在整个行业生态里的位置。
六、这件事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很多To B生意,掏钱的人并不是最重要的人
企业做To B生意,很容易把“客户”理解得特别简单。
谁签合同?
谁付款?
谁采购?
那他就是我的客户。
但真实商业世界远比这复杂。
一笔To B交易里,往往至少存在几种不同角色:
有人付款。
有人使用。
有人正式拍板。
还有人可能一个字都不签,却能够决定拍板的人最后怎么选。
我们当年的案例就是如此。
券商付款。
券商采购。
券商签合同。
但私募真正使用。
更重要的是,私募又是券商希望服务好的客户。
于是私募就拥有了足够强的影响力。
所以后来我看To B生意,越来越不会只问:
谁负责采购?
我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到底谁有能力让那个采购的人不得不买?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很接近。
商业含义完全不同。
七、这个规律绝对不只存在于金融科技
证券资管科技确实是一个非常小众的行业。
但背后的商业规律一点都不小众。
很多行业都是一样。
比如医疗设备。
医院可能是付款和采购主体,但医生的使用偏好可能非常重要。
建筑材料也一样。
最终买单的是开发商,但设计师、总包、施工方都可能影响最后选择什么品牌。
企业软件更明显。
钱可能是老板批的。
采购可能是IT部门做的。
但真正每天使用的是员工。
如果一套软件已经深度进入员工的工作方式,用户一样可以反过来影响企业采购。
所以所有做To B的人,都值得重新画一次自己的“采购关系图”。
不是只有:
甲方是谁?
采购负责人是谁?
还应该问:
谁使用?
谁受益?
谁最痛?
谁能够影响最终决策?
谁会因为自己的利益,主动要求别人采购你的产品?
有时候,真正的突破口根本不在采购部门。
八、AI时代,应用软件真正的竞争正在从“软件里面”转向“软件外面”
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重新看当年的故事,会觉得它比十年前更有意义。
因为应用软件本身正在越来越同质化。
过去软件开发能力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
今天越来越不是。
AI正在持续降低编码、测试、产品设计和迭代成本。
未来一个功能的实现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开发一个软件本身,会越来越容易。
但下面这些东西不会因此变得同样容易:
用户习惯。
客户关系。
业务流程。
真实场景。
渠道。
数据。
上下游关系。
行业标准。
监管适配。
客户之间的影响关系。
你在产业链中的位置。
这些东西,才是软件之外真正难复制的部分。
所以我现在会下一个非常明确的判断:
AI时代,应用软件最大的竞争力已经越来越不是软件。
真正决定一家软件公司长期能不能赚钱的,是:
你的软件嵌在了谁的业务里,又卡在了整个行业的什么位置上。
九、产品高度同质化以后,竞争的本质就是争“生态位”
如果两个产品之间存在巨大的技术差异,那当然首先比产品。
但是成熟应用软件行业里,更多时候不是这样。
你80分。
我82分。
另外一家78分。
今天你领先一个功能。
过几个月别人也上线了。
如果所有竞争始终发生在这里,最后很容易变成:
你降价。
我跟着降价。
功能越做越多。
成本越来越高。
大家一起卷。
真正能跳出这个竞争的人,通常不是因为产品从80分突然做到了100分。
而是它找到了一个新的生态位置。
我们当年就是这样。
私募并不是券商PB系统名义上的采购方。
但我们提前占住了私募用户。
当行业环境发生变化以后,这群用户突然拥有了影响券商采购的力量。
于是原来最难正面突破的成熟市场,从侧面被打开。
这就是生态位的价值。
它真正厉害的地方是:
你不再只使用自己的力量。
你开始让产业链里其他人的利益,变成推动你增长的力量。
这就是商业里真正的四两拨千斤。
十、真正好的商业策略,很多时候不是“怎么打赢对手”,而是“怎么换一个地方打”
企业最容易问的一个问题是:
对手这么强,我怎么打败它?
但我后来越来越觉得,这可能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问题。
当年如果我们天天研究:
怎么正面打恒生电子?
怎么正面打金证科技?
研发投入比别人更多?
销售团队做得更大?
价格比别人更低?
那其实是在按照对手已经建立好的规则竞争。
对方的品牌更强。
积累时间更长。
客户更多。
资源也更多。
为什么一定要在它最强的地方和它打?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
这个行业还有没有一个对方没那么强,但未来可能改变整个竞争格局的位置?
我们当年先进入私募。
后来行业生态变化。
最后私募反过来影响券商采购。
这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不是正面击穿。
而是绕到了另外一侧。
所以现在如果让我看一家应用软件公司,我已经很少被一句话打动:
“我们的产品特别好。”
我会继续问:
然后呢?
客户为什么离不开?
谁会替你推动采购?
你的产品进入了什么工作流?
你占住了产业链里的哪个节点?
如果市场发生变化,你的位置会变得更重要,还是更不重要?
如果明天软件开发成本再下降一半,你还剩下什么?
回头看我们当年进入券商PB系统市场,真正值得复盘的,也不是“我们怎么做出了一套好产品”。
而是:
恒生电子、金证科技已经是上市公司十几年。
它们成为上市公司的时间,差不多就是我们整家公司的历史。
两边创始团队甚至差了整整一代。
如果按照传统打法,从正面硬打,我们很难赢。
但我们恰好提前占住了一批私募用户。
后来政策改变。
业务迁移。
用户带着自己的需求来到券商体系。
最后直接告诉券商:
我要用这套系统,你去采购。
于是,一个后来者进入了原本已经非常成熟的市场。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相信:
软件只是产品,生态才是生意。
AI时代,代码会越来越便宜,功能会越来越容易复制。
真正稀缺的,是你能不能比别人更早看懂行业里的利益关系、用户迁移和生态变化。
然后找到那个位置。
不用正面硬碰硬,也能四两拨千斤地把整个市场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