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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伯克利教数学,有些学生连初中数学都不会

我在伯克利教数学,有些学生连初中数学都不会

原文导语:自加州大学放弃SAT和ACT以来,数千名教员表示,学校正在录取那些没为大学课程做好准备的学生。加州大学会听吗?

文:兹韦兹德琳娜・斯坦科娃(Zvezdelina Stankova)

翻译:陈大漓

2026 年 8 月 15 日发表于《旧金山标准报》(San Francisco Standard)

今年 3 月,加州两个家庭拆开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任何关心高等教育的人都应该为此停下来想一想。

一个学生 —— 我叫他伊莱亚斯(Elias)—— 被加州大学一所顶尖分校的工程专业录取了。他的家人欣喜若狂,尽管也有些意外。数学一直是他高中最弱的科目,但他们以为大学看到了他们没看到的东西。

另一个学生 —— 娜佳(Nadia)—— 收到的却是一封接一封的加州大学拒信。其中一所分校甚至拒绝了她,尽管她在该校的双录取项目中修了微积分 II 和其他大学水平的 STEM 课程,全部拿了 A。

这是两个真实的学生。为保护隐私,我改了他们的名字,也不透露学校名称。

放在一起看,他们的结果毫无道理。只有当你把招生想象成一场碰运气的抽签,而不是审慎的评估时,这一切才 "说得通"。

我不是轻易用这个比喻的。

我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数学。每周三天,我站在 500 到 1400 人的大教室里。到开学第二周,我已经知道谁要出问题了。有些学生的数学水平落后了五到八年。本应讨论积分的答疑时间,变成了教分数和基础代数的课——这些本该是初中就掌握的内容。

这就是为什么今年春夏,全部10 所加州大学校区的数千名教员——包括超过三分之二的加州大学数学教师——签署了公开信(ucstudentsuccess.org),敦促校方在招生中恢复 SAT 和 ACT 成绩。五位诺贝尔奖得主加入了我们的行列,签名者还包括伯克利首位拉丁裔终身正教授比阿特丽斯・曼斯(Beatriz Manz)。

我们这样做,是因为录取通知书本应意味着的事情——一名学生已经为入学做好了准备——与我们在课堂上看到的现实已经不再相符。

数学的崩塌

这不是一场新辩论。

2020 年 1 月,一个学术委员会特别工作组研究了标准化考试,建议保留。然而时任校长珍妮特・纳波利塔诺(Janet Napolitano)以疫情干扰和长期存在的公平问题为由,敦促校董会逐步取消 SAT 和 ACT。校董会于当年 5 月投票决定将考试改为可选,同年晚些时候,一场聚焦残障学生入学机会的诉讼(Smith v. Regents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进一步要求加州大学在 2025 年之前完全实行 "盲考"(test-blind)招生——即招生人员根本看不到考试成绩。

从那以后,招生官员被禁止使用唯一一项能在加州数千所高中之间提供统一学业基准的标准化衡量指标。

2022—23 学年,超过三分之一的微积分 I 参试学生存在严重的数学缺陷。

许多同类大学此后已经重新考虑。MIT、斯坦福、哈佛和耶鲁都在疫情期间暂停了考试要求,但现在全部恢复了。整个常春藤盟校都在发生类似的回转。

加州大学却朝相反的方向走。

教员们要求校方尽快重新审视这一政策,但时间表一再推迟。学术评议会现在计划在 2027 年 6 月才完成审查,这意味着新的招生政策最早也要到 2028 年秋季才能生效。

学生们等不起:他们只上一次大学!

这么多教员站出来说话,原因不是哲学层面的,而是数据和我们的课堂所显示的现实。

2020 年之前,伯克利对入学的微积分 I 学生进行一次诊断考试。2018 至 2020 年间,约 2200 名参试学生中,71% 被判定为 "已准备好" 或 "接近准备好" 学习微积分。分布的最底端几乎没有人——只有 0.14% 的学生低于基础代数水平。

加州大学实行盲考招生后,画面发生了剧变。

伯克利微积分 I 准备度:盲考招生前后对比

在 2021 至 2023 年间约 2800 名参试的微积分 I 学生中(使用另一套涵盖八个数学主题的诊断考试),"已准备好" 或 "接近准备好"(即八个主题中掌握五到八个)的比例降至 51%,到 2023 年进一步跌至 44%。最令人不安的是,分布的最底端爆炸式膨胀:17% 的学生八个主题一个都没答对。到 2022—23 学年,超过三分之一的学生存在严重数学缺陷,而考试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单一分数是——零分。

课堂本身的形态也变了。

2020 年之前,大多数学生集中在 "已准备好" 的一端,底端只有极小的尾巴。之后,中间层空心化了,最弱的学生成了教室里最大的群体。我们不是面对一个 "整体稍弱" 的微积分班,而是在一间教室里同时教两个班:一个班的学生为大学微积分做好了准备,另一个班的学生需要补修数学——但课表里根本没有安排这门课。

这个区别很重要,因为它在公开讨论中被误解了。《旧金山纪事报》(San Francisco Chronicle)的一篇文章称,在 2020 年前的准备度评估中,48% 的参试学生为微积分 I 做好了准备,并声称教员报告显示盲考政策下录取的学生准备度更高。但这是错误的。教员报告将 "微积分准备就绪" 定义为在八个主题的诊断考试中通过七到八个。到 2023 年,这一数字已降至 26%。比任何百分比更重要的是分布本身:危机不仅仅是准备度下降,而是中间层崩塌、底端成为教室里最大的群体。《纪事报》没有提到这一点。

伯克利也不是孤例。虽然伯克利的前后诊断考试并非同一套试卷,但 UCSD(使用 2020 年前后完全相同的分班考试)记录了同样的总体模式。这不是某一位教授的轶事,也不是某一所校区的问题。

我们这些教这些课的人,面对的不是抽象概念。我们看着学生在本该几年前就掌握的内容上挣扎。我们暂停讲课去重新教线性方程,而不是拓展学生对微分方程的理解。

那些在电视上、委员会会议上和政治辩论中为盲考政策辩护的人,不需要每周三天站在 700 名学生面前,也不需要批改第一次期中考试后按曲线调整前 D/F 率占一半的卷子。

我们需要。

等待的代价

今年 7 月,二十多位教授前往旧金山参加加州大学校董会会议。有人从圣迭戈那么远赶来。每个人只有一分钟时间描述课堂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在大学之外,学区已经开始自行行动。8 月 6 日,圣迭吉托联合高中学区(San Dieguito Union High School District)通过决议,敦促加州大学恢复STEM 招生中的标准化数学考试,并鼓励加州其他学区考虑类似决议。

超过三分之二的加州大学数学教师,连同五位诺贝尔奖得主,签署了敦促恢复 SAT 和 ACT 的公开信。

以基因编辑技术闻名的伯克利诺贝尔奖得主珍妮弗・道德纳(Jennifer Doudna),在今年夏天致校董会的一封信中概括了这一担忧:

"盲考政策是一个善意的实验," 她写道,"但我们课堂上的现实表明它已经失败了。" 录取没有准备好的学生,"让他们注定陷入令人沮丧的挣扎……我们承受不起又一轮行政拖延。"

最后一句话是这场辩论的核心。

为取消 SAT 和 ACT 辩护的人把 K-12 教育的普遍下滑归咎于新冠或AI。他们说,这些才是加州大学学生数学准备不足的原因 —— 而不是招生中取消了标准化考试。

这两个因素确实都有影响。加州的 K-12 数学教育本身也谈不上成功。2025年,只有 37% 的加州学生达到了州数学标准。

但两者都不能完全解释教员们看到的现象。

普遍性的学习损失会拉低整个分布。它不会让中间层空心化,同时把学生堆积在零分这个点上。似乎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加剧这个问题。无论原因如何组合,加州大学的问题恰恰是在系统抛弃了它曾经拥有的唯一标准化基线之后加速恶化的。没有标准化考试,招生官员就是在盲飞 —— 尤其是在成绩通胀让成绩单的准备度指示功能越来越弱、人工智能让招生论文的信号价值越来越低的情况下。

同样值得记住的是:2027 年秋季入学的学生,在疫情开始时才上五年级。如果七年之后,许多人连"x² > 4" 这样的基本不等式题都不能解出——这是一道只有不到一半人答对的四选一多选题——那么 "疫情学习损失" 已经无法承担全部解释力了。

加州大学曾两次尝试建立SAT 和 ACT 的替代品。两次都失败了。

2020 年的特别工作组估计,开发一套加州大学专属的招生考试需要九年时间。伯克利评议会领导人预估成本为 1000 万美元。第二次尝试考察了加州的 "更聪明平衡评估联盟"(SBAC)——一项评估公立学校英语和数学掌握程度的标准化考试。2021 年,招生与学校关系委员会(BOARS)得出结论,认为它 "不适合作为招生考试",成本可能与 SAT 相当,同时还会重现批评者希望解决的许多不公平问题。

然而即便在这些结论之后,BOARS在 2026 年春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仍在重新讨论 SBAC,直到内部反对迫使这一努力被放弃,校董会才下令加速审查。

与此同时,又一个招生周期过去了。

这让我们回到娜佳和伊莱亚斯。

两人都在 2024 年高二时参加了加州的标准化数学评估(SBAC)。两人后来都申请了伯克利。

湾区两所真实的高中用数字呈现了这一模式。在圣拉蒙的多尔蒂谷高中(Dougherty Valley High School),2024 年 756 名高二学生中有 432 人超过了加州数学标准。该校当年秋季申请伯克利的 542 名学生中,只有 45 人被录取——录取率 8%。

在旧金山的米申高中(Mission High School),202 名高二学生中有 193 人未达到州数学标准。然而伯克利在该校 76 名申请者中录取了 34 人——录取率 45%。

根据这些数字,多尔蒂谷至少有174 名超过州基准线的学生被拒,而娜佳这样的学业记录的学生就在其中。

米申高中至少有 25 名未达到基准线的学生被录取,伊莱亚斯这样的学生可能就在其中。

即使考虑到未参加州评估的学生,这一差距也几乎没有改变。

如今,娜佳在外州的大学表现优异,有望三年毕业。

而伯克利自己的数据表明,伊莱亚斯第一门微积分课挂掉的概率大约是抛硬币。

我不认为这两个学生中有任何一个得到了好的服务。

也许伊莱亚斯更适合先从社区学院开始,等基础打牢了再转学到加州大学工程专业。也许娜佳本应有机会在她已经证明自己能够胜任的加州大学系统里建立自己的事业。

但相反,两人都失去了一些东西。

其中的讽刺不容忽视。加州大学曾试图让 SBAC 成为 SAT 的替代品,然而它自己的招生决定却常常与这些州标准化考试的结果背道而驰——录取了更多 SBAC 不及格的学生。没有 SAT 或 ACT 成绩——也没有教员参与招生标准的制定——加州大学的招生流程难以区分一个濒临微积分挂科的学生和一个已经在大学水平数学课程中表现优异的学生。

按照目前的时间表,2028 年秋季之前不可能有任何政策变化影响招生。

这意味着在此之前申请的每一个学生,都将经过同一个制造了娜佳和伊莱亚斯结果的系统。

教员们已经提交了数年的课堂证据。诺贝尔奖得主已经发声。学区已经开始通过决议。然而大学的回应仍然是又一项研究、又一个委员会、又一次拖延。

问题不再是是否还需要更多证据。

问题是:在采取行动之前,我们还愿意拿多少学生来赌?

兹韦兹德琳娜・斯坦科娃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数学教学教授,美国数学协会(MAA)德博拉与富兰克林・泰珀・海莫奖(Deborah and Franklin Tepper Haimo Award)获得者——该奖是美国大学数学教学的最高荣誉。她也是敦促加州大学恢复 SAT 和 ACT 的 UC STEM 教员公开信五位原始起草人之一。

这篇是斯坦科娃教授本人的原文,值得注意:

  1. 前后对比的精确数字:2018—2020 年 71% 准备好、仅 0.14% 低于基础代数;2023 年准备好的比例跌至 44%,17% 八个主题全错,最常见的单一分数是零分。
  2. 《旧金山纪事报》的误报被她本人纠正:该报称 48% 的旧生 "已准备好" 并暗示盲考后更好,但斯坦科娃指出教员报告的标准是 8 题对 7—8 题,2023 年这个数字只有 26%。
  3. 两所高中的残酷对照:多尔蒂谷高中(数学达标率 57%)申伯克利录取率 8%;米申高中(96% 不达标)录取率 45%。至少 174 名达标的多尔蒂谷学生被拒,至少 25 名不达标的米申学生被录取。
  4. 道德纳(Jennifer Doudna,CRISPR 诺贝尔奖得主)的表态:"盲考政策是善意的实验,但课堂现实表明它已经失败。"
  5. 时间线:学术评议会要到 2027 年 6 月才完成审查,政策最早 2028 年秋季才能变 —— 她算了一笔账:2027 年入学的学生疫情开始时才五年级,七年后连 x²>4 都不会,"疫情" 已经背不动这口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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