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正在杀死我的大脑＂,这不是段子

深夜，一个程序员打开了自己一年前写的代码。

一行一行往下看，他的手停住了：看不懂。

这不是别人的代码，是他名下的代码。只不过过去一年，这些代码大部分不是他亲手敲的，而是 AI 写的，他负责点头放行。真到要动手改的时候，他盯着屏幕，像在读一门从没学过的外语。

前几天，他把这段经历发到了 Hacker News——全球程序员最大的论坛社区。标题起得一点不绕弯子："AI 正在杀死我的大脑。"

一年时间，他是怎么滑下去的

发帖人网名叫 fnoef。故事的起点特别普通：职场压力。

同事曾不经意提过一句"现在大家生产力都这么高了"。就这么一句暗示，让他觉得饭碗悬了。于是他开始让 AI 帮他写代码。

滑坡分三步，他在帖子里自己交代得很清楚：

第一步，AI 写的每一行他都逐行检查，规规矩矩走流程提交，相当于交作业前先给老师过目。

第二步，一些小改动懒得看了，直接上线。

第三步，他同时开四五个工作台，让四五个 AI 助手并行干活，自己只负责点"接受"。

四五个 AI 同时干活，听着很高效，但意味着另一件事：他同时在盯四五条流水线，而每条线上下来的产品，他都不认识。

用他自己的话说："到某个时刻，我不再有理解这么多上下文的脑力了。"于是程序出了毛病，他的处理方式变成了：把用户投诉的原文直接粘给 AI 助手 Claude，等它修好，提交。至于为什么错、为什么对，他不问了。

退化不止发生在代码上。AI 干活的那几分钟，他会无意识地去刷社交媒体——在那之前很多年，他一直刻意躲着这些东西。连写这个帖子，他都觉得吃力，因为 AI 一直包容他潦草的拼写和标点，他已经不习惯认真组织一段话了。

更让他绝望的是，想逃也没地方逃：出去面试，面试官要么问"你每天怎么用 AI"，要么直接说"我们节奏快，所以要尽量多用 AI"。

帖子的结尾，有一句话被后面的评论反复引用：

"每一件曾让我思考的东西，都被从我身上拿走了。"

他把自己形容成"一个没有思想的软体，飘来飘去，还着房贷，努力求生"。他甚至想象，这可能就是毒品给人的感觉——当然，这只是他个人的比喻。

这里必须说清楚两件事。第一，他在帖子里写明了：这不是求助，不要建议，他只是想把痛苦说出来。第二，这只是一个人的自述，不能推出"用 AI 的人都会变成这样"。但接下来评论区发生的事，说明觉得"我也一样"的人，比想象中多。

评论区：一半在喊疼，一半在反驳

截至写稿时，帖子发出才十几个小时，能看到的高赞评论只有二十来条（评论区只展示了部分），但几乎每一条都在认真地吵。大致分几派：

"先看看是不是抑郁"派。 有评论者认为，这本质上是自我认同出了问题：人先失去了动力和价值感，才让工具接管了一切。AI 只是背景板。

"脑子确实会退化"派。 一句高赞评论说得很直白："肌肉不用就会萎缩。"另一位接得更深：真正的伤害不是忘了怎么写代码，而是把批判性思维也外包了出去——你以为自己有一个观点，其实已经讲不出它的论据了。

"取决于你怎么用"派。 反驳的人打比方：螺丝刀也能伤人，问题从来不在螺丝刀。有人说，把 AI 当实习生带就行——不必事事亲自动手，但得盯着它干活、时不时抽查，别把自己活成甩手掌柜，更别妄想跟机器比赛谁快。

"难点本身就是意义"派。 这派看不上"实习生"的说法：老工程师敢放权，是因为年轻的时候苦过、熬过。花两个小时死磕一个答案，功底就是在那两个小时里长出来的。AI 给的捷径，抄掉的恰恰是这段路。

还有一小撮人过得很好。有位程序员说自己注意力天生容易涣散，如今终于碰上比他脑子转得还快的工具："我做的一切现在都是华丽的速通。"

也有人选择转身离开。一位评论者先"安静离职"（只干份内最低限度的活），然后跳去了一个对 AI 用得谨慎、监管更严格的行业。他把公司强制全员用 AI，解读成"管理层在压低工人的价钱"，并且号召同行抵制到底。旁边还有人补了一句："你的健康是你最重要的资源。"

巧的是，编程大佬们也在聊这件事

同样在那一周，Ruby on Rails（一套被大量网站使用的开发框架）的创造者 DHH——科技圈出了名的"反炒作"意见领袖——第二次上了主播 Lex Fridman 的播客，一口气聊了五个多小时。五个多小时什么概念？差不多是两部电影的长度。话题始终没离开编程：编程的未来、AI，还有 vibe coding——意思是完全不动手写代码、全让 AI 代劳的编程方式。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谁回应谁。但摆在一起看，就很有意思了：当一个普通程序员在论坛上自述"我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写代码"的时候，业内最有话语权的大佬们，正坐在播客里讨论"把编程交给 AI 之后，人还剩下什么"。

一个人的深夜独白，和一个行业的时代之问，撞在了同一周。

出路：评论区里还真有人给了

楼主说过他不要建议，但评论区的过来人还是留下了不少思路。挑几条普通人也能用的：

回到纸质世界。 一位评论者的方子是：坐下来读一本纸质书；听音乐时闭上眼；散步不戴耳机；动手做点东西。这些事的共同点：不插电，不被算法投喂。

把 AI 从答题老师，变成被提问的学生。 别让 AI 一口气给答案、你照单全收。反过来，让它干完活之后，不停追问它："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哪里可能不对？"把疑点一个个标出来。大脑不下线，AI 就只是工具。

刻意给自己留点"没用"的难点。 就像干体力活的人下班后反而去健身房——机器替你出了力，肌肉还得自己练。有评论者把这叫"给头脑做健身房运动"：定期做点不带任何目的、纯粹费脑子的事。

留一块热情的自留地。 不一定是本职工作。有人举了木工的例子：都 3D 打印时代了，手工木匠照样活着，而且活得挺好。

写在最后

至于 fnoef 后来怎么样了，帖子还没有答案。

但那个深夜的画面，值得留在脑子里：一个人，盯着自己名下"写"的代码，一句都读不懂。

工具越来越聪明，"会不会用"迟早不再是个问题——按钮谁都会按。真正的分水岭，变成了你还愿不愿意自己想。

如果只从这篇文章带走一句话，我希望是这一句：

下次伸手问 AI 之前，先自己想 30 秒。

30 秒不长。但那 30 秒，是你的大脑还在场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