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993907
AI影像时代,真正稀缺的到底是什么?| 帧帧计较 VOL.03
发布短短数天全网播放量突破千万、被海内外多地媒体争相报道,26 分钟的 AI 短片《问苍生》,是近期关注度非常高的现象级作品。
据作者自述,本片剧本脱胎于其多年前写下的随笔,如今借助 Seedance 2.5 等生成模型,才终于将文字具象为画面。
这无疑是 AI 时代创作者低成本圆梦的又一次漂亮落地。但剥离掉技术光环与情绪滤镜,回到影像本体,这部作品的成色究竟如何?
细看 AI 作品,见证影像变革。欢迎来到本期《帧帧计较》。


剧作与设定:立意深远,但叙事方式单调

《问苍生》在题材选择和立意追求上,有着非常难得的野心与厚度。
影片取材于《搜神记》中关于东汉末年的志怪记载,将故事切入朝政腐败、天灾与民乱交织的历史截面。
主角裴令史奉命替朝廷勘验四方妖异。在走访中,他发现每一桩骇人听闻的“天降异象”,背后皆是百姓苦苦求生的血泪。
面对严苛律法,裴令史陷入两难。
如果如实记录为人祸激变,涉事百姓必遭株连。万般无奈下,他选择在案卷上把“人”写成“妖”,试图在官僚体制的夹缝中为底层小民争得一线生机。
全片借黄泥人流泪、官署树生人、南宫白衣闯殿三个单元层层递进,将这种民间的自救与泣血控诉,一路推到了至高皇权面前。

到了张角单元,故事的立意被进一步推向高潮,并完成了极具讽刺意味的翻转:
朝廷早已看穿、甚至顺势利用了裴令史的恻隐之心,老太监张让想要借他的笔将“官逼民反”轻描淡写地抹成“妖道惑众”,以此维持皇权摇摇欲坠的体面。

面对朝廷的算计,张角没有辩驳,反而主动要求裴令史在妖异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坦然认下“妖”的名号。
既然人说的话朝廷不听,天下把反抗者当成异类,那他索性就让黄巾蔽日,满地皆妖。

这确实有点太满地皆妖了
至此,影片通过对传统典籍的解构,赋予了“妖”字颠覆性的重量。
在裴令史笔下,它是替苦难百姓争得的一线生机;

在上位者眼中,它是粉饰太平、掩盖民变的遮羞布;

而在被逼入绝境的生民手里,它成了以命相搏的最后一杆旗。

不过,尽管影片的主题和立意比较有力,但在落地为具体剧情时仍有不足,显得比较单薄且理想化。
不仅有的单元前因后果交代得不够详细,叙事上也陷入了“定性为妖即危机化解”的套路。
官兵对妖异毫无疑虑、当场放人,仿佛对异象早已见怪不怪。


这种缺乏阻力与博弈的处理,没有体现出欺瞒朝廷本该有的凶险与沉重——“把人写成妖”本是一场以性命相搏的沉痛赌博,在此处却被降格成了逢凶化吉的叙事捷径。
对“妖”的禁忌感的过度钝化,也直接削弱了后面张角单元的叙事爆发力。
如果世人与官府本就觉得妖异不过如此,那么张角“索性认下妖名、掀起满地皆妖”的决绝与悲壮,在前期世界观的衬托下,力量感便大打折扣。

这么多人的话其实力量感打不打折无所谓
总的来说,影片搭出了一个立意极高的好骨架,却没能用扎实的戏剧冲突把它填满。
视听解构:画面不够,台词来凑

影片在接近片尾处的一处意象蒙太奇,非常惊艳:风烛残年的裴令史伫立风中,望着漫天衰朽的枯叶狂乱翻卷;


这片枯黄之色在他眼中激起翻江倒海的记忆与联想,刹那间幻化为遮天蔽日、席卷大地的滚滚黄巾。

这一组镜头极具视觉冲击力,把前面积蓄的饥荒苦难与黄巾起义的苍凉幻灭感推向了顶点。
但可惜的是,这种依靠镜头语言、而非台词念白来传递情绪信息的段落在整部影片中并不多见。这种稀缺的反衬,也让这一镜头显得格外亮眼。
在其余绝大多数时间里,镜头的组织散乱而碎片化,缺乏调度设计与叙事目的,沦为了概念图的幻灯片轮播。
画面缺少所指,承载不了潜台词和戏剧情绪,于是,所有的信息交代与情节推进,就只能全甩给台词文本。
这种“大段台词说教、画面表达缺位”的偏科问题,是当下许多 AI 影像作品的共性——如果画面失去了叙事能力,作品就必须用台词文本出来疯狂代偿。
更要命的是,这些台词文本还带着浓浓的“AI 腔”——经典的“不是……而是……”句式、工整的A、B、C式的排比句以及大篇的金句强行上价值。

哥们说啥呢
看似在拔高立意,实际上反而显得过于空洞,感受不到活人说话的情绪和温度。
说到底,整部作品给人的感觉是各处都缺了更精细的人工打磨和设计。
观众看到的质感,几乎全靠模型本身的生成能力在兜底。本片本质上更像是一部制作精美的“配图有声小说”,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电影感短片。
这其实也是当前 AI 视频的通病。相较于技术的好坏,原因可能更在于创作思维的主动让渡。
传统影视哪怕拍得再平庸,摄影机的机位、焦段与调度起码带着明确的叙事意图;
但在 AI 时代,一键生成的便利极易滋生思维惰性,诱使创作者放弃对视听语法的推敲。
从概念图的生成到描述镜头如何变化,不知不觉把本该由人类导演完成的思考与设计,全盘交给了算法。
AI 降低了生成画面的门槛,但高质感的画面堆砌终究不等同于影视视听。
如果镜头失去了设计和表达,再惊艳的单帧画面,也很难拼凑出真正的叙事生命力。
总评:AI影像时代,真正稀缺的到底是什么?
不可否认,《问苍生》在当下的出现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
他又一次证明了借助 AI,小团队甚至个人创作者能在极短周期内跨过高昂的工业门槛,完成一次画面精致、叙事完整的自我表达。
对于享受轻松获取故事的受众而言,这种“高配版配图有声小说”也提供了足够的消费价值,大可不必用传统电影工业的教条去全盘否定它。
而且,这种视听语言上的退让与折中,其实也是整个创作生态倒逼出的生存策略。
同为账号内容作者,我非常理解当下中小创作者的现实两难。
在“各种7天、1个人、播放破百万”的神话刺激下,静下心来细抠每一帧,往往意味着耗时耗力、错失热点,也不一定能收收获更高的热度;
而把复杂的细节设计全甩给 AI,靠华丽画面和大词金句快速批量产出,才是迎合算法更合算的买卖。

但我们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创作者乃至整个行业对这种“生产捷径”的路径依赖。
AI技让创作的门槛降低了,但艺术表达的上限不应也随之降低。
如果在行业狂欢与流量裹挟之下,新一代的创作者和观众误以为“高清画面切片加上煽情旁白金句”就是影视创作的未来,以模型质感的不断进化来掩盖镜头表达设计与视听语法的缺失——
那么对于积累了上百年的影视艺术而言,这非但不是进化,反而是向算法的妥协与倒退。
常有人说,在这个人人都能生成电影级画面的 AI 影像时代,最稀缺的是好故事。
我想给这个观点加个注脚:
好故事固然重要。但真正稀缺的,恰恰是在浮躁的算法狂欢中,依然愿意耐下心来,去雕琢作品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