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内容
老舍与《骆驼祥子》
编稿:程彦芳 审稿:姜 虹
学习目标
1、了解本文的写作背景及作者生平;
2、研讨高妈和祥子的形象及其刻画人物的方法;
3、学习分析鉴赏小说人物形象的方法及塑造人物形象的手法。
知识积累
文学常识
老舍
老舍(1899-1966),满族人,原名舒庆春,字舍予,出生于北京贫民家庭。小学毕业后因
家贫考入北京师范学校。曾在中小学任教。1924年赴英国,任伦敦大学东方学院中文讲师,同
时进行文学创作。有长篇讽刺小说《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1930年回国后先后任
济南齐鲁大学、青岛山东大学教授。创作小说《猫城记》、《离婚》、《牛天赐传》等。1937年,其
代表作优秀长篇小说《骆驼祥子》问世。1944年开始创作以沦陷了的北平为题材的长篇巨著
《四世同堂》。建国后创作了话剧《龙须沟》、《茶馆》等。老舍语言贴近人民生活,被称为“人
民艺术家”。
老舍的创作始终系念民族与人民,坚持“五四”时期的启蒙主义传统。老舍的独特贡献
在于他从文化视角出色地描写了市民生活。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独特地位与价值在于
他对文化批判与民族性问题的格外关注。他的作品承受着对转型期中国文化尤其是俗文化
的冷静的审视,第一个把乡土中国社会现代性变革过程中小市民阶层的命运、思想与心理通
过文学表现出来并获得了巨大成功。从文化视角观察市民生活,使他的视野更为开阔。他写
市民生活的小说,其意义不仅在于展现了市民生活的图景,使作品具有丰富的文化底蕴,而
且通过市民形象的描写,对国民性和文明病态作了更深入的思考。
老舍的作品在中国现代小说艺术发展中有十分突出的地位,其独特的问题风格:“京味
儿”特色、幽默、以及以北京话为基础的俗白、凝练、纯净的语言,在现代作家中独具一格。老
舍创作的成功,标志着现代长篇小说在民族化与个性化的追求中已经取得重要突破。
《骆驼祥子》
是老舍先生的代表作之一,是老舍先生现实主义创作发展的一个里程碑。它是一部思想
意蕴极为丰富的文学杰作。1936年夏,老舍辞去山东大学教职,作为专业作家,开始《骆驼祥
子》的创作,分24章在《宇宙风》上连载。老舍说“这是一本最使我自己满意的作品。”《骆驼
祥子》确实是30年代描写市民生活最为成功的一部作品,它把对市民生活的描写推进到一
个新水平。小说以北平(今北京)一个人力车夫祥子的行踪为线索,以二十年代末期的北京市
民生活为背景,以人力车夫祥子的坎坷、悲惨的生活遭遇为主要情节,深刻揭露了旧中国的
黑暗,控诉了统治阶级对劳动者的剥削、压迫,表达了作者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向人们展
示军阀混战、黑暗统治下的北京底层贫苦市民生活于痛苦深渊中的图景。另有同名电影、电
视、话剧等。
字词汇总
鼓逗:捣鼓,反复调弄
横是:大概是
课文精要
理解主旨
《骆驼祥子》讲述的是旧中国北平城里一个人力车夫祥子的悲剧故事。祥子来自乡间,日益凋蔽衰败的农村使他无法生存下去,他来到城市,渴望以自己的诚实劳动,创立新的生活。
他试过各种工作,最后选中拉洋车。这一职业选择表明祥子尽管离开了土地,但其思维方式
仍然是农民的。他习惯于个体劳动,同时又渴望有一辆像土地那样靠得住的车。买车,做个独
立的劳动者,这是他的志愿、希望,甚至是宗教。城市似乎给了祥子实现志愿的机遇,经过三
年奋斗,他买上了车,但不到半年,竟被人抢去;但祥子仍然不肯放弃拥有自己的一辆车的梦
想,尽管他对自己的追求不无怀疑,几度动摇,但仍然不断振作起来,再度奋斗。应该说,祥子
以坚韧的性格和执拗的态度与生活展开搏斗,构成了小说的主要情节内容。而搏斗的结局,
是以祥子的失败告终的,他终于未能做成拥有自己一辆车的梦。这部小说的现实主义深刻性
在于,它不仅描写了严酷的生活环境对祥子的物质剥夺,而且还刻画了祥子在生活理想被毁
坏后的精神堕落。“他没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去了。”一个勤劳善良的农村青年,就这样被
改塑为一个行尸走肉般的无业游民。
《骆驼祥子》的思想意蕴极为丰富。从社会学视角读,小说控诉的是当时吃人社会的黑暗
不公;从文化学视角读,小说揭露了城市文明对人性的腐蚀与毒化;从哲学视角读,小说又在
深深地慨叹人类逃不开命运的拨弄。
1、真实反映旧中国城市底层市民的苦难生活
《骆驼祥子》是描写城市贫民悲剧命运的代表作,其成功首先在于,作品真实反映了旧中
国城市底层市民的苦难生活,揭示了一个破产了的农民如何市民化,又如何被社会抛入流氓
无产者行列的过程,以及这一过程中所经历的精神毁灭的悲剧。就作品描写的生活情状及主
要人物的典型性而言,这部作品的确有助于人们认识二三十年代中国城市社会的黑暗图景。
2、对城市文明病与人性关系的探讨
《骆驼祥子》更为深入的意蕴在于对城市文明病与人性关系的思考。从这个角度看,作品
所写的主要是一个来自农村的纯朴的农民与现代城市文明相对立所产生的道德堕落与心灵
腐蚀的故事。
把握重点【高清课堂 高妈——《骆驼祥子》节选 ID 413341 五、拓展延伸——情节、人
物、主题】
情节概述
1、祥子苦干三、四年,攒下钱买了自己的车;却被抓当兵,车被抢走,梦想第一次破碎。
2、祥子卖骆驼、拉包月、省吃俭用攒钱买车;攒下的钱被孙侦探抢走,梦想第二次破碎。
3、祥子娶了厉害的虎妞,又用她的钱买了车;生活刚刚有了新的起色,虎妞却难产而死,
祥子卖车办丧事,一切梦想再次化为泡影。
4、因为贫穷,祥子不敢娶身世不幸的小福子;当祥子得知小福子死了,他彻底自暴自弃。
人物性格
高妈
爽快、麻利、张道、主意多、厉害
祥子
祥子的悲剧既是性格悲剧又是社会悲剧。祥子从农村来到了城市,但狭隘的小农意识却
始终没有改变。他不愿与人沟通,对城市中的人际交往和商业行为,他既不理解、也不参与。
自给自足的农耕意识让他坚持万事不求人,他既老实本分,也自私吝啬;他拒绝别人的援助,
也不愿主动去帮助他人。但在城市生活中,他又不得不与各种人打交道,他从来不找事,可不
顺心的事常常来找他。生活在尔虞我诈的城市,祥子不可能独善其身。在这个商业文化无孔
不入的城市,在这个社会剧烈动荡的时代,祥子自我封闭、个人主义的个性让他处处碰壁。
写作特色
结构起伏跌宕
以祥子买车三起三落的遭遇为主干,组织构思,安排情节。作品以祥子的奋斗、失败、堕落为主线,同时又通过他同社会各方面的联系与接触,展示了不同阶级、阶层的生活面貌(从
车厂、茶馆到大杂院、白房子),描绘了各种不同性格的人物(虎妞、刘四、曹先生、老马、小福
子、孙侦探等),各种人物、各种生活场景都围绕祥子的命运而出现,真实地、较为全面地反映
了当时社会的黑暗景象,又借此自然地揭示了祥子悲剧的必然性与社会意义。
人物塑造,善用心理描写
在人物(特别是祥子)性格的塑造上,小说善于用丰富、多变、细腻的手法描写人物的心
理活动和心理变化。祥子的个性沉默、坚韧乃至木讷,心理描写就补充了祥子不善言语所留
下的空白。尤其是祥子对于车的感情,就主要是通过在不同情况下祥子对于车的“态度”生
动反映出来的。第一次买车时,他手哆嗦得厉害,几乎要哭出来,这是以动作、情状写心理。买
车的钱被孙侦探敲诈抢走以后,他攥紧了拳头,说了一句话:“我招谁惹谁了?”这是从语
言写心理。有时则是通过作者直接的剖析,托出祥子心理的变化。在祥子眼看自己无法实现
理想的时候,作品写道“对于车,他不再那么爱惜了”,表现出祥子对生活的失望。也有通过
别人的眼睛观察祥子见出他的心理的,也有借助于祥子眼中景物的变化来衬托心理的,手法
多样,真切动人。
鲜明突出的“京味儿”
这首先表现在民俗风情的勾勒上。从开篇对于北平洋车夫“门派”的引言,到虎妞筹办
婚礼的民俗的交代,从对于北平景物的情景交融的描写到骆驼祥子拉车路线的详细叙述,都
使小说透出北平特有的地方色彩。
“京味儿”还强烈地体现在小说的语言上。老舍采用经他加工提炼了的北京口语,生动
鲜明地描绘北京的自然景观和社会风情,准确传神地刻画北平下层社会民众的言谈心理,简
洁朴实、自然明快。作品的叙述语言多用精确流畅的北京口语,既不夹杂文言语汇,也不采用
欧化文法,在老舍手里,俗白、清浅的北京口语显示了魅力和光彩。
知识迁移
阅读下文,完成1—4题。
马裤先生
老 舍
火车在北平东站还没开,同屋那位睡上铺的穿马裤,戴平光眼镜,青缎子洋服上身,胸
袋插着小楷羊毫,足蹬青绒快靴的先生发了问:“你也是从北平上车?”很和气的。
火车还没动呢,不从北平上车,由哪儿呢?我只好反攻了:“你从哪儿上车?”他没言语。
看了看铺位,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声:“茶房!”
茶房跑来了。“拿毯子!”马裤先生喊。
“请少待一会儿,先生。”茶房很和气地说。马裤先生用食指挖了鼻孔一下,别无动作。
茶房刚走开两步。
“茶房!”这次连火车好似都震得直动。茶房像旋风似的转过身来。
“拿枕头!”
“先生,您等我忙过这会儿去,毯子和枕头就一齐全到。”茶房说得很快,可依然是很
和气。茶房看马裤先生没任何表示,刚转过身去要走,这次火车确是哗啦了半天,“茶房!”
茶房差点吓了个跟头,赶紧转回身来。
“拿茶!”
“先生请略微等一等,——开车茶水就来。”
马裤先生没任何的表示。茶房故意地笑了笑,然后搭讪着慢慢地转身,腿刚预备好要走,
背后打了个霹雳,“茶房!”
茶房不是假装没听见,便是耳朵已经震聋,竟自快步走开。“茶房!茶房!茶房!”马裤先生连喊,一声比一声高。站台上送客的跑过一群来,以
为车上失了火,要不然便是出了人命。茶房始终没回头。马裤先生又挖了鼻孔一下,坐在我床
上。“你坐二等?”这是问我呢。我又毛了,我确是买的二等,难道上错了车?
“你呢?”我问。
“二等。快开车了吧?茶房!”
他站起来,数他的行李,一共八件,全堆在另一卧铺上。数了两次,又说了话,“你的行
李呢?”
“我没有行李。”
“呕?!”他确是吓了一跳,好像坐车不带行李是大逆不道似的。“早知道,我那四只
皮箱也可以不打行李票了!”
茶房从门前走过。“茶房!拿手巾把!”
“等等。”茶房似乎下了抵抗的决心。
马裤先生把领带解开,摘下领子来,分别挂在铁钩上:所有的钩子都被占了,他的帽子,
大衣,已占了两个。
车开了。他爬上了上铺,在我的头上脱靴子,并且击打靴底上的土。枕着个手提箱,车还
没到永定门,他睡着了。
我心中安坦了许多。
到了丰台,车还没停住,上面出了声,“茶房!”没等茶房答应,他又睡着了;大概这次
是梦话。过了丰台,大概还没到廊坊,上面又打了雷,“茶房!”
茶房来了,眉毛拧得好像要把谁吃了才痛快。“干吗,先——生——?”
“拿茶!”
“好吧!”茶房的眉毛拧得直往下落毛。
“不要茶,要一壶开水!”
“好啦!”
马裤先生又入了梦乡,呼声只比“茶房”小一点。有时呼声低一点,用咬牙来补上。有
趣!
到了天津。又上来些旅客。
马裤先生出去,呆呆地立在走廊中间,专为阻碍来往的旅客与脚夫。忽然用力挖了鼻孔
一下,走了。下了车,看看梨,没买;看看报,没买。又上来了,向我招呼了声,“天津,唉?”
我没言语。他向自己说:“问问茶房,”紧跟着一个雷,“茶房!”我后悔了,赶紧地说:“是
天津,没错儿。”
“总得问问茶房。茶房!”我笑了,没法再忍住。车好容易又从天津开走。
刚一开车,茶房给马裤先生拿来头一份毯子枕头和手巾把。马裤先生用手巾把耳孔鼻孔
全钻得到家,这一把手巾擦了至少有一刻钟,最后用手巾擦了擦手提箱上的土。
我给他数着,从老站到总站的十来分钟之间,他又喊了四五十声茶房。茶房只来了一次,
他的问题是火车向哪面走呢?茶房的回答是不知道;于是又引起他的建议,车上总该有人知
道,茶房应当负责去问。茶房说,连驶车的也不晓得东西南北。于是他几乎变了颜色,万一车
走迷了路?!茶房没再回答,可是又掉了几根眉毛。
他又睡了,这次是在头上摔了摔袜子,可是一口痰并没往下唾,而是照顾了车顶。我的
目的地是德州,天将亮就到了。谢天谢地!
我雇好车,进了城,还清清楚楚地听见:“茶房!”
一个多礼拜了,我还惦记着茶房的眉毛呢。
(有删改)
1、下列对小说有关内容的分析和概括,最恰当的两项是( )A.这篇小说以戏谑、夸张的漫画式手法,描写了马裤先生在火车上的经历,故事虽然简
单,但情节曲折、紧张,极富戏剧性。
B.小说善于运用生动形象的细节表现人物内心的情感,茶房对马裤先生的不满,就是通
过茶房眉毛的细微变化表现出来的。
C.马裤先生一上火车就向茶房要手巾把,一把手巾擦了至少有一刻钟,是因为马裤先生
作为一名知识分子,比较讲究卫生。
D.“一个多礼拜了,我还惦记着茶房的眉毛呢。”这样结尾既表达了“我”对茶房的同
情,也为小说画上了一个幽默的句号。
E.强烈、鲜明的对比是这篇小说最突出的特色,马裤先生看起来不合常理的言行,就是
通过“我”的言行反衬出来的。
2、小说开头第一段就描写马裤先生的衣着言行,这样写的意图是什么?请简要分析。
3、马裤先生有哪些性格特点?请简要分析。
4、有人认为,小说中的“我”也有人性弱点,你同意这种观点吗?谈谈你的具体理由。
参考答案
1、D、B
【解析】本题考查考生理解文章内容、鉴赏文学作品艺术技巧的能力。E项“马裤先生看
起来不合常理的言行”是通过马裤先生对人对事的态度和做法体现出来,和我的言行关系
不是十分的大。C项马裤先生向茶房要手巾把,一把手巾擦了至少有一刻钟。意在表现其斤斤
计较,爱占小便宜,自私自利,其实我们也看到,他并不是一个爱讲卫生的人。
2、①勾画一个衣着言行与众不同、令人发笑的人物形象;②为后文即将发生的幽默、可
笑的故事作铺垫;③引发读者的阅读兴趣。
【解析】本题考查考生鉴赏文学作品艺术特点和表达技巧的能力。审清题干,第一段,意
味着这样的开头对全文有重要作用,答题时从内容和形式两方面作答,看看这一描写对塑造
人物形象、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有何作用,最后再思考对表达主题有什么作用即可。
3、①颐指气使,目中无人,缺乏公德;②斤斤计较,爱占小便宜,自私自利;③不讲卫生,
不顾他人感受,趣味低下。
【解析】本题考查考生分析鉴赏文中人物形象的能力。这道题考查对小说人物形象的理
解概括。概括的方法是“听其言,观其行”并结合文中的侧面描写。
4、观点一:同意,“我”也有人性弱点。
①“我”对马裤先生的不当言行不加制止,听之任之;②“我”对马裤先生的讽刺过于
夸张,且语言近于刻薄;③“我”对自己缺乏反思精神。
观点二:不同意,“我”没有人性弱点。
①“我”是作者思想的体现者,不是性格人物;②“我”在事件中言行很少,性格特征
不明显;③“我”在小说中主要起连缀情节的作用。
【解析】本题考查考生探究文学作品形象看法的能力。探究人物形象只要结合文本,立足
原文,思考这些人物在行文中的重要作用,回答分析时,只要言之有理即可。拓展阅读
八月骄阳
汪曾祺
张百顺年轻时拉过洋车,后来卖了多年烤白薯。德胜门豁口内外没有吃过张百顺的烤白
薯的人不多。后来取缔了小商小贩,许多做小买卖的都改了行,张百顺托人谋了个事由儿,到
太平湖公园来看门。一晃,十来年了。
太平湖公园应名儿也叫做公园,实在什么都没有。既没有亭台楼阁,也没有游船茶座,就
是一片野水,好些大柳树。前湖有几张长椅子,后湖都是荒草。灰菜、马苋菜都长得很肥。牵牛
花,野茉莉,飞着好些粉蝶儿,还有北京人叫做“老道”的黄蝴蝶。一到晚不晌,往后湖一走,
都瘆得慌。平常是不大有人去的。孩子们来掏蛐蛐。遛鸟的爱来,给画眉抓点活食:油葫芦、蚂
蚱,还有一种叫做“马蜥儿”的小四脚蛇。看门,看什么呢?这个公园不卖门票。谁来,啥时
候来,都行。除非怕有人把柳树锯倒了扛回去。不过这种事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因此张百顺非
常闲在。他没事时就到湖里捞点鱼虫、苲草,卖给养鱼的主。进项不大,但是够他抽关东烟的。
“文化大革命”一起来,很多养鱼的都把鱼“处理”了,鱼虫、苲草没人买,他就到湖边摸点
螺蛳,淘洗干净了,加点盐,搁两个大料瓣,煮咸螺蛳卖。
后湖边上住着两户打鱼的。他们这打鱼,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一搭无一搭。打得
的鱼随时就在湖边卖了。
每天到园子里来遛早的,都是熟人,他们进园子,都有准钟点。
来得最早的是刘宝利。他是个唱戏的。坐科学的是武生。因为个头矮点,扮相也欠英俊,
缺少大将风度,来不了“当间儿的”。不过他会的多,给好几位名角打个“下串”,“傍”得
挺严实。他粗通文字,爱抄本儿。他家里有两箱子本子,其中不少是已经失传了的。他还爱收
藏剧照,有的很名贵。杨老板《青石山》的关平、尚和玉的《四平山》、路玉珊的《醉酒》、梅兰芳
的《红线盗盒》、金少山的《李七长亭》、余叔岩的《盗宗卷》……
有人出过高价,想买他的本子和剧照,他回绝了:“对不起,我留着殉葬。”剧团演开了
革命现代戏,台上没有他的活儿,领导上动员他提前退休,——他还不到退休年龄。他一想:
早退,晚退,早晚得退,退!退了休,他买了两只画眉,每天天一亮就到太平湖遛鸟。他戏瘾还
挺大。把鸟笼子挂了,还拉拉山膀,起两个云手,踢踢腿,耗耗腿。有时还念念戏词。
他老念的是《挑滑车》的《闹帐》:
“且慢!”
“高王爷为何阻令?”
“末将有一事不明,愿在元帅台前领教。”
“高王爷有话请讲,何言领教二字。”
“岳元帅!想俺高宠,既已将身许国,理当报效皇家。今逢大敌,满营将官,俱有差遣,单
单把俺高宠,一字不提,是何理也?”
…… ……
“吓、吓、吓吓吓吓……岳元帅!大丈夫临阵交峰,不死而带伤,生而何欢,死而何
惧!”
跟他差不多时候进园子遛弯的顾止庵曾经劝过他:“爷们!您这戏词,可不要再念了
哇!”
“怎么啦?”
“如今晚儿演了革命现代戏,您念老戏词——韵白!再说,您这不是借题发挥吗?‘满
营将官,俱有差遣,单单把俺高宠,一字不提,是何理也?’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说台上不
用您,把您刷了吗?这要有人听出来,您这是‘对党不满’呀!这是什么时候啊,爷们!”“这么一大早,不是没人听见吗!”
“隔墙有耳!——小心无大错。”
顾止庵,八十岁了。花白胡须,精神很好。他早年在豁口外设帐授徒,——教私塾。后来学
生都改了上学堂了,他的私塾停了,他就给人抄书,抄稿子。他的字写得不错,欧底赵面。抄书、
抄稿子有点委屈了这笔字。后来找他抄书、抄稿子的也少了,他就在邮局门外树荫底下摆了
一张小桌,代写家信。解放后,又添了一项业务:代写检讨。“老爷子,求您代写一份检讨。”
——“写检讨?这检讨还能由别人代写呀?”——“劳您驾!我写不了。您写完了。我按个
手印,一样!”——“什么事儿?”因为他的检讨写得清楚,也深刻,比较容易通过,来求的
越来越多,业务挺兴旺。后来他的孩子都成家立业,混得不错,就跟老爷子说:“我们几个养
活得起您。您一枝笔挣了不少杂和面儿,该清闲几年了。”顾止庵于是搁了笔。每天就是遛遛
弯儿,找几个年岁跟他相仿佛的老友一块堆儿坐坐、聊聊、下下棋。
他爱瞧报,——站在阅报栏前一句一句地瞧。早晚听“匣子”。
因此他知道的事多,成了豁口内外的“伏地圣人”①。
这天他进了太平湖,刘宝利已经练了一遍功,正把一条腿压在树上耗着。
“老爷子今儿早!”
“宝利!今儿好像没听您念《闹帐》?”
“不能再念啦!”
“怎么啦?”
“呆会儿跟您说。”
顾止庵向四边的树上看看:“您的鸟呢?”
“放啦!”
“放啦?”
“您先慢慢往外溜达着。今儿我带着一包高末。百顺大哥那儿有开水,叶子已经闷上了。
我耗耗腿。一会儿就来。咱们爷儿仨喝一壶,聊聊。”
顾止庵遛到门口,张百顺正在湖边淘洗螺蛳。
“顾先生!椅子上坐。茶正好出味儿了,来一碗。”
“来一碗!”
“顾先生,您说这文化大革命,它是怎么一回子事?”
“您问我?——有人知道。”
“这红卫兵,它是怎么回子事。呼啦——全起来了。它也不用登记,不用批准,也没有个
手续,自己个儿就拉起来了。我真没见过。一戴上红袖箍,就变人性。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想揪
谁就揪谁。他们怎么有这么大的权?谁给他们的权?”
“头几天,八·一八,不是刚刚接见了吗?”
“当大官的,原来都是坐小汽车的主,都挺威风,一个一个全都头朝了下了。您说,他们
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们怎么想,我哪儿知道。反正这心里不大那么好受。”
“还有个章程没有?我可是当了一辈子安善良民,从来奉公守法。这会儿,全乱了。我这
眼面前就跟‘下黄土’似的,简直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您多余操这份儿心。粮店还卖不卖棒子面?”
“卖!”
“还是的。有棒子面就行。咱们都不在单位,都这岁数了。咱们不会去揪谁,斗谁,红卫兵
大概也斗不到咱们头上。过一天,算一日。这太平湖眼下不还挺太平不是?”
“那是!那是!”
刘宝利来了。“宝利,您说要告诉我什么事?”
“昨儿,我可瞧了一场热闹!”
“什么热闹?”
“烧行头。我到交道口一个师哥家串门子,听说成贤街孔庙要烧行头,烧戏装。我跟师哥
说:咱们去!喝!堆成一座小山哪!大红官衣、青褶子,这没什么!‘八面威’、‘相貂’、
‘驸马套’这也没有什么!大蟒大靠,苏绣平金,都是新的,太可惜了!点翠‘头面’,水
钻‘头面’,这值多少钱哪!一把火,全烧啦!火苗儿蹿起老高。烧煳了的碎绸子片飞得哪
儿哪儿都是。”
“唉!”
“火边上还围了一圈人,都是文艺界的头头脑脑。有跪着的,有撅着的。有的挂着牌子,
有的脊背贴了一张大纸,写着字。都是满头大汗。您想想:这么热的天,又烤着大火,能不出汗
吗?一群红卫兵,攥着宽皮带,挨着个抽他们。劈头盖脸!有的,一皮带下去,登时,脑袋就开
了,血就下来了。——皮带上带着大铜头子哪!哎呀,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打人的。哪能
这么打呢?您要我这么打,我还真不会!这帮孩子,从哪儿学来的呢?有的还是小妞儿。他
们怎么能下得去这么狠的手呢?”
“唉!”
“回来,我一捉摸,把两箱子剧本、剧照,捆巴捆巴,借了一辆平板三轮,我就都送到街道
办事处去了。他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不能自己烧。留着,招事!”
“唉!”
“那两只画眉,‘口’多全!今儿一早起来,我也放了。——开笼放鸟!‘提笼架鸟’,
这也是个事儿!”
“唉!”
这工夫,园门口进来一个人。六十七八岁,戴着眼镜,一身干干净净的藏青制服,礼服呢
千层底布鞋,拄着一根角把棕竹手杖,一看是个有身份的人。这人见了顾止庵,略略点了点头,
往后面走去了。这人眼神有点直勾勾的,脸上气色也不大好。不过这年头,两眼发直的人多的
是。这人走到靠近后湖的一张长椅旁边,坐下来,望着湖水。
顾止庵说:“茶也喝透了,咱们也该散了。”
张百顺说:“我把这点螺蛳送回去,叫他们煮煮。回见!”
“回见!”
“回见!”
张百顺把螺蛳送回家。回来,那个人还在长椅上坐着,望着湖水。
柳树上知了叫得非常欢势。天越热,它们叫得越欢。赛着叫。整个太平湖全归了它们了。
张百顺回家吃了中午饭。回来,那个人还在椅子上坐着,望着湖水。
粉蝶儿、黄蝴蝶乱飞。忽上,忽下。忽起,忽落。黄蝴蝶,白蝴蝶。白蝴蝶,黄蝴蝶……天黑
了,张百顺要回家了。那人还在椅子上坐着,望着湖水。
蛐蛐、油葫芦叫成一片。还有金铃子。野茉莉散发着一阵一阵的清香。一条大鱼跃出了水
面,“嘶”的一声,又没到水里。星星出来了。
第二天天一亮,刘宝利到太平湖练功。走到后湖:湖里一团黑乎乎的,什么?哟,是个人!
这是他的后脑勺!有人投湖啦!
刘宝利叫了两个打鱼的人,把尸首捞了上来,放在湖边草地上。这工夫,顾止庵也来了。
张百顺也赶了过来。
顾止庵对打鱼的说:“您二位到派出所报案。我们仨在这儿看着。”
“您受累!”
顾止庵四下里看看,说:“这人想死的心是下铁了的。要不,怎么会找到这么个荒凉偏僻的地方来呢?他投湖的时候,神智很清醒,不是迷迷糊糊一头扎下去的。你们看,他的上衣还
整整齐齐地搭在椅背上,手杖也好好地靠在一边。咱们掏掏他的兜儿,看看有什么,好知道死
者是谁呀。”
顾止庵从死者的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工作证,是北京市文联发的——
姓名:舒舍予
职务:主席
顾止庵看看工作证上的相片,又看看死者的脸,拍了拍工作证:“这人,我认得!”
“您认得?”
“怪不得昨儿他进园子的时候,好像跟我招呼了一下。他原先叫舒庆春。这话有小五十
年了!那会儿我教私塾,他是劝学员,正管着德胜门这一片的私塾。他住在华严寺。我还上他
那儿聊过几次。人挺好,有学问!他对德胜门这一带挺熟,知道太平湖这么个地方!您怎么
会走南闯北,又转回来啦?这可真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哪!”
“您等等!他到底是谁呀?”
“他后来出了大名,是个作家,他,就是老舍呀!”
张百顺问:“老舍是谁?”
刘宝利说:“老舍您都不知道?瞧过《驼骆祥子》没有?”
“匣子里听过。好!是写拉洋车的。祥子,我认识。——‘骆驼祥子’嘛!”
“您认识?不能吧!这是把好些拉洋车的搁一块堆儿,抟巴抟巴,捏出来的。”
“唔!不对!祥子,拉车的谁不知道!他和虎妞结婚,我还随了份子。”
“您八成是做梦了吧?”
“做梦?——许是。岁数大了,真事、梦景,常往一块掺和。——他还写过什么?”
“《龙须沟》哇!”
“《龙须沟》,瞧过,瞧过!电影!程疯子、娘子、二妞……这不是金鱼池,这就是咱这德
胜门豁口!太真了!太真了,就叫人掉泪。”
“您还没瞧过《茶馆》哪!太棒了!王利发!‘硬硬朗朗的,我硬硬朗朗地干什
么?’我心里这酸呀!”
“合着这位老舍他净写卖力气的、耍手艺的、做小买卖的、苦哈哈命穷人?”
“那没错!”
“那他是个好人!”
“没错!”
刘宝利说:“这么个人,我看他本心是想说共产党好啊!”
“没错!”
刘宝利看着死者:“我认出来了!在孔庙挨打的,就有他!您瞧,脑袋上还有伤,身上净
是血嘎巴!——我真不明白,这么个人,旧社会能容得他,怎么咱这新社会倒容不得他
呢?”
顾止庵说:“‘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这大概就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张百顺找了两根柳条,在老舍的脸上摇晃着,怕有苍蝇。
“他从昨儿早起就坐在这张椅子上,心里来回来去,不知道想了多少事哪!”
“‘千古艰难唯一死’呀!”
张百顺问:“这市文联主席够个什么爵位?”
“要在前清,这相当个翰林院大学士。”
“那干吗要走了这条路呢?忍过一阵肚子疼!这秋老虎虽毒,它不也有凉快的时候
不?”
顾止庵环顾左右,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士可杀,而不可辱’啊!”刘宝利说:“我去找张席,给他盖上点儿!”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二日 二稿
载一九八六年第九期《人民文学》
【注释】①伏地,北京土话。本地生产的叫“伏地”,如,“伏地小米”、“伏地蒜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