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八戒魔都艳遇记 第十二章 漫画会里的女学生
作者/徐鹿川
朱欣赏正在绸庄后院练搁腿。
他一条腿架在条凳上,身子往下压,嘴里念念有词:“裤裆要紧,裤裆要紧……”这是他从静安寺那个教拳的山东老头那儿听来的口诀,意思是筋拉开了,走路利索。
沙车夫一头撞进来,脸上白得像抹了面粉。
“不好了!”他喊,“你,我,大师兄,还有师傅,被挂在南京路大兴百货四楼的墙上了!”
朱欣赏那条腿还架在条凳上,人却僵住了:“我们在绸庄,啥辰光跑到墙上去的?”
“那里在办什么第一届全国漫画展!”沙车夫比划着,“墙上一排一排的画,画的都是人,鼻子眼睛嘴巴全变样了!比大世界的哈哈镜还吓人!是被抽筋剥皮了!”
朱欣赏把腿放下来,擦了把汗:“你讲清楚,到底画的什么?”
“画的是人,又不像人!”沙车夫急得跺脚,“你那样子也在上头,胖是胖的,脸是圆的,但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像……像……”
“像什么?”
“像猪!”
朱欣赏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在虹桥路养猪那会儿,猪看见我都绕着走。走走走,去看看哪个促狭鬼拿我开涮。”
大兴公司四楼,摩肩接踵。
朱欣赏挤进去的时候,第一眼没找到自己,先被满墙的画震住了。有的画大得像门板,有的小得像巴掌;有的用墨浓得像漆,有的淡得像烟。画里的人,有的头大如斗,有的身子细得像根筷;有的眼睛长到额角头,有的嘴巴咧到耳朵根。
“这……这都什么路数?”朱欣赏嘀咕。
他顺着墙走,走到一面墙前头,站住了。
画上画着四个人。
打头那个,剃着光头,脸上一圈络腮胡,眼睛瞪得像铜铃,是沙师弟。
第二个,瘦得像根竹篙,两条腿细得撑不住身子,是猴精。
第三个,身子前倾,两只手向前伸,一副拉车的架势,沙车夫本人。
第四个,朱欣赏凑近了看,胖,圆,憨,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但谁看了都知道,那是他朱欣赏。
他后背直冒冷汗,额头上直冒热汗。冷和热他也分不清了,只觉得整个人像在蒸笼里,又像在冰窖里。
旁边有人说话。
“这八戒真传神。”
朱欣赏耳朵一竖。八戒?谁是八戒?
他扭头,三米开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长衫的先生,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姑娘。那姑娘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低头记着什么。
他顾不上细看,又转回来盯着那画。
画上的他,胖得像个球,但胖得有道理,胖得有精神。两条短腿撑着圆滚滚的身子,两只小眼睛笑眯眯的,活像——活像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那个自己。
不对,比镜子里的自己还像自己。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后头的人过不去,有人嘀咕:“这胖子,挡路。”
他不理。
又有人说:“让一让好伐?”
他还是不理。
“先生,不好意思,麻烦你后退几步,挡视线了。”
一个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微风拂过琴弦。
朱欣赏一激灵,转过身来。
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穿蓝布旗袍的姑娘。二十出头,瓜子脸,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额头前一排刘海,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她手里的小本子合着,正仰着头看他。
朱欣赏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
“对不住对不住,我看痴了。”
姑娘笑了笑,从他身边挤过去,站到那幅画前头。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朱欣赏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写字的时候,头微微歪着,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的手指细长,握着铅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姑娘,”朱欣赏忍不住开口,“这画……画的是什么路数?”
姑娘抬起头,看他一眼,又看看墙上的画,笑了。
“这是漫画呀。”
“漫画?蛮好看的画?”朱欣赏挠头,“我以为是骂人的画。”
姑娘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那动作,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猫。
“不是骂人,是……是夸张。”她想了想,指着墙上的画,“你看这个,人还是那个人,但是把最像他的地方,画得更加像,更加大,更加,更加有意思。”
“像我这样?”朱欣赏指着画上的自己。
姑娘看看画,又看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像的。这胖,这圆,这笑眯眯的样子,都像。但是画上的你,比真的你还要……还要……”
“还要像?”朱欣赏替她说了。
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还要有意思。”
她叫徐静雨。
苏州人,上海美专师范科的学生,还有大半年毕业。这一届的全国漫画展,她在展厅帮忙,给观众讲解,给画家当助手,一天挣三顿饭钱。
朱欣赏跟着她在展厅里走了一圈。
六百多幅画,她一幅一幅讲给他听。
这张是张光宇先生的,你看这线条,多有力,多干净,像刻出来的;这张是叶浅予先生的,《王先生》你晓得不?报纸上天天连载的,讲一个上海小市民的倒霉事;这张是丁聪先生的,你看这个人,眼睛这么小,嘴巴这么大,一看就是个贪官;这张是鲁少飞先生的,他编《时代漫画》,我们老师讲的课,用的就是那上面的画。
朱欣赏听着,看着,渐渐入了迷。
他看到画上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骂人,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打架,有的在谈恋爱。他看到画上的上海,有南京路的车水马龙,有外滩的高楼大厦,有石库门的七十二家房客,有舞厅里的红男绿女。
他看到画上的自己……不对,是画上的“八戒”。
那个人,胖,憨,笨,但是笑眯眯的,傻乎乎的,看着就让人想笑。他被人捉弄,被人笑话,被人推来搡去,但他不生气,不着急,跌倒了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往前走。
“这个人,”朱欣赏指着画上的自己,“他叫什么?”
徐静雨看了看标签:“《八戒游上海》——八戒是《西游记》里的一个人物,猪八戒,唐僧的二徒弟。”
“猪八戒?”朱欣赏摸着下巴,“猪就猪,为啥叫八戒?”
“八项戒律,他犯了七项半。”徐静雨笑着,“贪吃,贪睡,贪财,贪色,贪生怕死,好吃懒做,见风使舵,还剩半项,大概是偶尔也做点好事。”
朱欣赏哈哈大笑。
“这说的不就是我嘛!”
朱欣赏连着去了五天画展。
第一天,他请徐静雨在楼下喝了杯酸梅汤。
第二天,他带了一包城隍庙的五香豆,塞给徐静雨。
第三天,他站在那幅《八戒游上海》前头,一站又是半个钟头。等徐静雨忙完了,他凑上去,挠挠头,问:“小徐姑娘,忙好啦?楼下新开一家汤团店,去尝尝?”
第四天,下雨。朱欣赏撑着一把黑布伞,站在大兴公司门口,等徐静雨出来,送她到电车站。
第五天,画展结束了。徐静雨收拾东西,朱欣赏站在旁边,不说话。
“朱先生,明朝不来了。”徐静雨说。
“哦。”朱欣赏点点头。
“谢谢侬的五香豆,谢谢侬的酸梅汤,谢谢侬的伞。”
“不谢不谢。”
徐静雨背起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朱先生,我想给你画张画。”
徐静雨平时住校,黄陂南路847弄是漫画会活动的地方,离学校一点点路。
那是一幢石库门房子,白墙黑瓦,马头墙翘起来,像两只鸟停在屋顶上。门框是石头刻的,黑漆木门半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三个字:漫画会。
“这是丁悚先生的家。”徐静雨推开门,“我们漫画会的活动,都在这儿。”
朱欣赏走进去。
一楼是一间大屋子,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画稿、毛笔、墨汁、颜料。墙上贴满了画,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是新的。靠窗的地方摆着一把藤椅,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坐在上头,手里拿着一支烟斗。
“丁先生。”徐静雨走过去,“这是我的朋友,朱先生。”
丁悚抬起头,看了朱欣赏一眼,笑了。
“哦,《八戒游上海》那个八戒。”
朱欣赏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丁先生好眼力!”
“不是好眼力,是好记性。”丁悚站起来,跟他握手,“叶浅予画那套画的时候,在我这儿画过几张草稿。他说,他在大兴公司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那幅画前头,站了半个钟头,一动不动。他说,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八戒。”
朱欣赏挠头:“我那是看痴了。”
“看痴了好,看痴了才真。”丁悚拍拍他的肩膀,“小徐要给你画像?好好画。这个八戒,要画进我们的漫画里去。”
徐静雨给朱欣赏画像,画了三天。
头一天,在丁悚家的后院。朱欣赏坐在一把竹椅上,徐静雨坐在他对面,拿着铅笔,一张一张地画。
“朱先生,头抬起来一点。”
“朱先生,眼睛看那边。”
“朱先生,笑一笑,不要像在坐牢。”
朱欣赏笑,笑得像个傻子。
第二天,徐静雨说:“朱先生,我想画你在街上走的样子。”
于是他们走上街头。
朱欣赏在前头走,徐静雨在后头跟。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手里的小本子飞快地画。
南京路,人挤人。朱欣赏走在人群里,左躲右闪,胖胖的身子像一条三文鱼在人海里游。徐静雨在后头画,画他的背影,画他躲人的样子,画他被挤得东倒西歪的样子。
霞飞路,梧桐树遮天蔽日。朱欣赏走在树荫底下,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生怕徐静雨跟丢了。徐静雨在后头画,画他的侧脸,画他回头的样子,画他胖脸上那点担心的神气。
外白渡桥,苏州河在底下流。朱欣赏站在桥上,看河上的船,看远处的外滩。徐静雨站在他旁边,画他的侧影,画他看河的样子,画他被风吹起来的衣角。
第三天,朱欣赏问她:“小徐,你画了我三天了,烦不烦?”
徐静雨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不烦。朱先生,你是我画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啥意思?”
“你身上有戏。”徐静雨比划着,“你走路有戏,站着有戏,笑有戏,发呆也有戏。把你画下来,不用编,就是一本漫画。”
朱欣赏挠头:“我这么好玩?”
“不是好玩。”徐静雨低下头,声音轻下去,“是真实。朱先生,你不装。”
朱欣赏开始喜欢上了漫画。
凡有展会,徐静雨总会通知他。
朱欣赏也和上海美专的一些教师,学生交上了朋友。
有一天,有位女老师走到朱欣赏身边,轻声问道: “朱先生,小徐跟你说了没有?”
“说什么?”
“她家里的事。”
朱欣赏摇头。
女老师叹了口气。
“她父亲是《申报》的美编,肺病,在家歇着,只能做点零活。母亲在教会中学教美术,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上美专,学费贵,她读了一年多,下个学期,怕是读不起了。”
朱欣赏愣住。
“现在她在漫画会帮忙,挣点饭钱。但学费……。”女教师摇摇头,“一百块大洋,不是小数。”
朱欣赏没说话。
第二天,他来找徐静雨。
“小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徐静雨抬起头。
“你的学费,我帮你出了。”
徐静雨愣住。
“朱先生……。”
朱欣赏摆摆手,“你听我说。我这个人,没啥本事,就是有一把力气。在绸庄干活,攒了几个钱,没处花。给你交学费,花得值。”
徐静雨低下头,不说话。
“你不要多想。”朱欣赏说,“我不是什么好人,就是看不得好看的东西糟蹋了。你画画画得好,人也好,好好念书,好好画,将来画出名堂来,我脸上也有光。”
徐静雨还是不说话。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朱欣赏想了想,“你接着给我画。一天一张,画一个月,算工钱,怎么样?”
徐静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朱先生——”
“叫我老朱。”
—
徐静雨给朱欣赏画了三个月。
每天一张,雷打不动。
有时候在绸庄后院,朱欣赏练搁腿,她画;有时候在街上走,她跟在后面画;有时候在茶馆里,朱欣赏喝茶吃点心,她坐在对面画;有时候在黄浦江边,朱欣赏看船,她站在旁边画。
她画他笑,画他皱眉,画他发呆,画他打哈欠。她画他吃饭,画他走路,画他站着等电车,画他蹲在路边看蚂蚁。
她画了一百多张。
有一天,出版社一位资深美编,来漫画会,看见了这些画。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完了,抬起头。
“小徐,这些画,借我看看。”
三个月后,一本书出版了。
书名:《朱先生》。
封面:一个胖子,圆滚滚的,笑眯眯的,站在南京路上,看对面的霓虹灯。
扉页上写着:谨以此书,献给朱先生。
—
《朱先生》卖疯了。
上海滩的书报摊上,到处都是那个笑眯眯的胖子。报纸上连载,杂志上转载,有人拿他编笑话,有人拿他画年历。茶馆里有人讲他的故事,戏台上有人演他的戏。
徐静雨一举成名。
报社来约稿,杂志来约画,出版社来约书。上海美专的校长亲自来找她,说下学期学费全免,毕业了留校当助教。
来找朱欣赏画像的人,也多了。
美专的学生,漫画会的后生,报纸的记者,杂志的编辑,一拨一拨地往绸庄跑。朱欣赏来者不拒,坐在那儿让人画,一坐就是半天。
“朱先生,你成了名人了。”沙车夫说。
“啥名人,”朱欣赏摆手,“我就是个画画的材料。”
—
徐静雨毕业那天,朱欣赏去观礼。
礼堂里挤满了人:学生、老师、家长、来宾。徐静雨穿着毕业袍,戴着方帽子,站在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
朱欣赏坐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她。
她瘦了,黑了,但眼睛更亮了。她站在台上,朝台下看,好像在找什么人。
她找到了。
她朝他挥了挥手。
朱欣赏站起来,也挥了挥手。
散场以后,她在礼堂门口等他。
“朱先生。”
“小徐。”
她从背后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朱欣赏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本画册,手工装订的,比出版社的那本还要厚,还要大,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朱先生。
他翻开,里头是她这三个月画的那些画——他在绸庄后院练搁腿,他在南京路上被人挤,他在外白渡桥上看船,他在茶馆里喝茶吃点心。一张一张,全是他的样子。
“这是我……”徐静雨低下头,“这是我送你的。谢谢你。”
朱欣赏捧着画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画的是他站在大兴公司四楼,站在那幅《八戒游上海》前头,仰着头看。旁边用铅笔写着:朱先生第一次看漫画,民国二十五年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册合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
“我也有东西送你。”
徐静雨接过来,打开。
是一件旗袍。月白色的,滚着深蓝色的边,领口绣着一枝梅花。料子是杭纺的,摸上去又软又滑,像摸着一捧水。
“朱先生——”
“我挑了好久。”朱欣赏挠挠头,“月白色,你不张扬,梅花,你不怕冷。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徐静雨捧着旗袍,不说话。
“我是绸庄的,别的没有,绸缎还是懂一点的。”朱欣赏说,“这件料子,是我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存了三年了。一直没舍得卖,也不知道留给谁。”
徐静雨还是不说话。
“后来想着,”朱欣赏看着别处,“给你做件衣裳,正好。”
徐静雨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滴在旗袍上。
“哭啥。”朱欣赏慌了,“不好看?我让师傅改——”
“好看。”徐静雨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了,“朱先生,好看。”
﹉﹉
朱欣赏站在黄陂南路的弄堂口,看着那扇黑漆木门。
门框上的木牌还在,上头写着“漫画会”。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笑声、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怀里的画册,热热的。
走到弄堂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幢石库门房子,白墙黑瓦,马头墙翘起来,像两只鸟停在屋顶上。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朝他挥了挥手。
她身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
朱欣赏也挥了挥手。
转过身,往前走。
南京路上,车来人往。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一闪一闪。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电车轰隆隆地过。
他走在人群里,胖胖的身子,笑眯眯的脸。
像极了一幅漫画。
【第十二章 完】
今日佛经金句:
身上有戏的人,不用装,不用编,不用画,本身就是一幅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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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由AI制图。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