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文王》:低调王者【诗经合集】-夜雨聆风

《大雅·文王》:低调王者【诗经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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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每个时代都曾产生自己时代的颂歌，歌颂自己时代深受爱戴的领袖，歌颂为自己的民族、阶级、国家建立功业的英雄，歌颂文王的诗篇，就是在上述现实基础上理所当然的历史产物……

画作来自 MRBIG

大雅·文王：低调王者

文/章元

《大雅》共有31篇，是庙堂祭祀的乐章，都是西周时期的作品，作者多为周王朝的上层人物；内容以歌颂周朝先王先公的功绩，记述周朝的历史、政治、军事、祭祀等方面的活动为主；总的来看，格调比较庄严肃穆，很少风云月露之态，没有《小雅》灵秀清丽的风格及内容的多姿多样。《大雅》中的诗篇普遍布局严整，叙事高妙曲折，读来颇具神韵，同时也是了解周朝历史的第一手资料。也因为《大雅》这股高冷、端庄、正式、不聊闲白儿的气质，简直堪称“社恐天花板”（点击阅读）。

大雅·文王

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闻不已。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文王孙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显亦世。

世之不显，厥犹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厥作裸将，常服黼冔。王之荩臣，无念尔祖。

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

命之不易，无遏尔躬。宣昭义问，有虞殷自天。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

《大雅》的开篇《大雅·文王》，毫无疑问是一首政治诗，歌颂周王朝的奠基者周文王姬昌——《翦商》的作者认为周文王昌，应该叫“周昌”才对，姬姓周氏。他说的对，但不符合大多数人的认知，为免抬杠，还是叫他“姬昌”吧。

《毛诗序》说：“《文王》，文王受命作周也。”《郑笺》：“受天命而王天下，制立周邦。”

姬昌积五十年的艰苦奋斗，使僻处于西北的一个农业小国周国，逐渐发展为与殷商王朝抗衡的新兴强国，他奠定了新王朝的基础；他又是联合被侵略被压迫的各民族，结成统一战线，反抗殷商王朝暴虐统治的政治联盟的领袖；他组织的军事力量和政治力量，在他生前已经完成对殷王朝的三面包围，完成了灭商的决战准备；他采取比较开明的政策，以代天行道、反对暴政实行“仁德”为旗帜，适合当时各民族各阶级反对暴虐统治与奴隶要求解放的时代潮流，因而得到各族人民的拥护——关于他举起“德”这面大旗的事，个人认为，是周公旦往他脸上贴的金。

文王死后三年，武王继承他的遗志，运用他组织的力量，开始伐商，一战成功，推翻了殷商奴隶主政权，建立了比较开明的周王朝。文王是当之无愧的周王国国父、周人崇敬的祖先、周王国的缔造者，对他的歌颂是《雅》《颂》的基本主题之一。

每个时代都曾产生自己时代的颂歌，歌颂自己时代深受爱戴的领袖，歌颂为自己的民族、阶级、国家建立功业的英雄，歌颂文王的诗篇，就是在上述现实基础上理所当然的历史产物。

朱熹认为此诗创作在西周初年，作者是周公旦。全诗七章，每章八句。通篇用“赋”的手法，歌颂周文王受命于天建立周邦的功绩，叙述商周兴亡隆替的道理，告诫勉励周成王及后世君王应顺应天命施行德政，反复叮咛告诫周朝臣子及殷商归周诸臣要顺应天命效忠周朝，情意十分恳切。全诗章句结构整齐，每章换韵，韵律和谐，成功地运用了顶针的修辞技巧，语句蝉联，诗义贯串，宛如一体。同时也要看到，诗篇歌颂文王是天之子，具有非凡的人格和智慧，是道德的楷模，天意的化身，赐予人民光明和幸福的恩主，是把他神圣化、偶像化了，是周公旦赋予那个时代的意识形态。

接下来，开始拉片——

文王在上，於(wū)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zhì)降，在帝左右。文王之灵在天上，在那天上放光芒。周朝虽然是旧邦，国运出现新气象。周朝前途真辉煌，上天意志不可挡。文王神灵升与降，无时不在上帝旁。

整首诗都是赞美讴歌文王的，朋友们顺着看就行了。这里特别值得一提是“周虽旧邦”这一句。

旧邦，即旧国。周为什么是“旧邦”呢？

周王室公认的老祖宗是公刘——后面有一篇专门的《大雅·公刘》会详细说到，这里先简单说一下。公刘所处的时代是夏朝末期，那时公刘和他的族人还生活在豳地，这也是十五国国风里为什么会有《豳风》的原因。

时间一晃到了公刘的九世孙古公亶父这里，他是周文王的祖父。那时是殷商武乙执政期，西北戎狄频繁进攻，生活在豳地的周人不堪其扰。“古公曰‘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以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 （《史记》）。为此，“商小乙二十六年，古公亶父率姬姓周氏二千乘，循漆水逾梁山来到岐山（箭括岭）下的周原。豳和其它地方的自由民，视古公为仁人，扶老携幼皆来归附。” （《岐山县志》）

古公亶父把族人从豳地迁到岐山后，在此建筑城邑房屋，设立官吏，开垦荒地，发展农业生产，把民众分成邑落定居下来，建立诸侯国，得到了商王朝认可。《竹书纪年》载：“（商王）武乙六年，豳迁岐周。命周公亶父，赐以岐邑”。因地处周原，故姬姓从此称周人，“定国号为周，粗具国家雏形。”

也就是说，大周建国，建的是诸侯国，是商王认证的诸侯国。而今殷商早就被推翻了，曾经为殷商诸侯的周，如何不算“旧邦”？但人家诗人也说了，“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周之所以诞生，就是为了颠覆你来的！

有文化的可怕，就体现在这里了。

於：赞叹声。

昭：光明。

命：天命。

维：是

不：通“丕”，大。下文“帝王不时”也是此意。

显：明。

帝：上帝。

陟：上。

降：下。

亹(wěi)亹文王，令闻不已。陈(shēn)锡哉(zī)周，侯文王孙子。文王孙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显亦世。黾勉辛勤的周文王，美好的声誉传得广。上帝令他兴周朝，子孙后代为王侯。文王的子孙多兴旺，本宗旁支百世昌盛，都在周朝为臣子，世代显贵又荣耀。

亹亹：勤勉的样子。

令闻：好声誉。

陈：读为“申”，一再，重复。

锡：同“赐”，赐予。

哉：读为“兹”，此。

侯：使之为侯。作动词用。

本支：树木的根和枝。引申为本宗和支属旁系。

士：指周朝的百官大臣。

亦世：同“奕世”，累世。

世之不显，厥(jué)犹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世代显贵又荣耀，为国谋划思虑深远。英才贤士多么多，有幸出生在周邦。周王国出了那么多贤士，都是国家的栋梁。人才济济聚一堂，文王靠他们来安邦。

厥：其。

犹：计谋。

翼翼：思虑深远貌。

思：发语词。

皇：美好。

克：能。

桢：支柱，骨干。

济济：多而整齐的样子。

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严肃恭敬的周文王，（他是）多么正大光明又端庄啊。上帝之命真伟大，殷商的子孙都来归顺周邦。殷商的子孙多么多，数量何止亿万万。上帝既然有命令，他们臣服于周邦。

穆穆：仪表美好，容止端庄恭敬。

缉熙：奋发前进。

敬：谨慎负责。

止：语气词。

假：大。

丽：数目。

不亿：不止一亿。古时以十万为亿。

侯于周服：即“侯服于周”。侯，乃，就。服，臣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裸(guàn)将于京。厥作裸将，常服黼(fǔ)冔(xǔ)。王之荩(jìn)臣，无念尔祖。殷商臣服于周邦，可见天命无恒常。殷商后人壮美又敏捷，来京参加大周的灌祭礼。他们就在灌祭时，穿的还是殷商的服装。周成王的诸位臣子们，牢记祖德不能忘！

这一章的知识点有点多。

首先，这一章里赞美了殷商后人，称他们“肤敏”。这是典型的商业吹捧，就跟特朗普竞选胜利后称赞希拉里“‌长期以来努力工作‌”是一个意思，对手太弱会显得他胜之不武。而且，朋友们不觉得，如果领奖台上只有冠军一个人，没有亚军、季军的陪衬，胜利的滋味也会失色不少吧。

其次，这章提到了一个古代的祭祀仪式，即“裸”。“裸”在这里读“灌”，也称灌祭，是周代祭祀地神的重要仪式，主要通过将酒或酒与血的混合物灌注于地，使香气直达黄泉，以通地神。当时人们认为，这样可以使地神知晓祭祀者的诚意。仪式中，主祭者将酒（鬯）或酒与血的混合物倒入圭璋为柄的勺中，随后灌注于地。《礼记·郊特牲》记载：“灌用鬯臭，郁合鬯，臭阴达于渊泉”。使用的器具以圭璋为柄，是为了发挥玉的润洁之气，提升祭祀效果。这一做法体现了周人对玉器的推崇，以及通过器物沟通天地的信仰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