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枯鉴》辨伪说明,多用“者、也”句式,近于明清“格言体”,与五代文风差异明显
《荣枯鉴》全文(十卷)附白话译文,辨伪说明
《荣枯鉴》,旧题“五代·冯道撰”,实为明清时期伪托之作,不见于宋元文献著录,语言风格与五代不符,且思想倾向与冯道《长乐老自叙》《天道》等真实作品中“中和、务实、行善”的处世观相悖。以下为通行本全文,按十卷编排。一、圆通卷一善恶有名,智者不拘也。天理有常,明者不弃也。道之靡通,易者无虞也。惜名者伤其名,惜身者全其身。名利无咎,逐之非罪,过乃人也。君子非贵,小人非贱,贵贱莫以名世。君子无得,小人无失,得失无由心也。名者皆虚,利者惑人,人所难拒哉。荣或为君子,枯必为小人。君子无及,小人乃众,众不可敌矣。名可易事难易也,心可易命难易也,人不患君子,何患小人焉?二、闻达卷二仕不计善恶,迁无论奸小。悦上者荣,悦下者蹇。君子悦下,上不惑名;小人悦上,下不惩恶。上者骄,安其心以顺;上者懮,去其患以忠。顺不避媚,忠不忌曲,虽为人诟亦不可少为也。上所予,自可取,生死于人,安能逆乎?是以智者善窥上意,愚者固持己见,福祸相异,咸于此耳。人主莫喜强臣,臣下戒怀妄念。臣强则死,念妄则亡。周公尚畏焉,况他人乎?上无不智,臣无至贤。功归上,罪归己。戒惕弗弃,智勇弗显。虽至亲亦忍绝,纵为恶亦不让。诚如是也,非徒上宠,而又宠无衰矣。三、解厄卷三无忧则患烈也。忧国者失身,忧己者安命。祸之人拒,然亦人纳;祸之人怨,然亦人遇。君子不怨天,不尤人,小人怨天尤人,不怨己。君子困穷,小人穷斯滥矣。命者,人不知其然也。智者不逆天,愚者不违命。顺则吉,逆则凶。厄者,人以为困也。智者能解,愚者难解。解则通,通则达。忧者,人以为患也。智者能转,愚者能增。转则安,增则危。是以君子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四、交结卷四智不拒贤,明不远恶,善恶咸用也。顺则为友,逆则为敌,敌友常易也。贵以识人者贵,贱以养奸者贱。贵不自贵,贱不自贱,贵贱易焉。贵不贱人,贱不贵人,贵贱久焉。人冀人愚而自明,示人以愚,其谋乃大。人忌人明而自愚,智无潜藏,其害无止。明不接愚,愚者勿长其明;智不结怨,仇者无惧其智。君子仁交,惟忧仁不尽善;小人阴结,惟患阴不致的。君子弗胜小人,殆于此也。五、节义卷五外君子而内小人者,真小人也;外小人而内君子者,真君子也。德高者不矜,义重者轻害。人慕君子,行则小人,君子难为也;人怨小人,实则忘义,小人无羁也。难为获寡,无羁利丰,是以人皆小人也。位高节低,人贱义薄。君子不堪辱,小人不避污。辱以激其志,污以成其行。义者,君子之媒,利者,小人之饵。争利者多,让义者寡,义利交错,人何以安?君子言义不言利,小人言利不言义。言利者得,言义者失,理之常也。是以智者重利轻义,愚者重义轻利。利达则义附,义尽则利离,人之情也。六、明鉴卷六世事无常,人易失常。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察人而明,察己而昏,是为下愚;察己而明,察人而昏,是为庸人;察人察己皆明,是为智者。君子固孤,小人固众。众不可欺,孤不可弃。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贵有知人之名。自知者智,知人者明。事不可绝,言不能尽,至亲亦戒也。人无信不立,言无信不行。信者,人之所守;行者,人之所为。七、谤言卷七人皆有毁,谤言无闲。上者防谗,下者戒谤。失于上者,下必毁之;失于下者,上必疑之。毁者自毁,疑者自疑,人之道也。谤言始于小人,而成于君子。君子之口,小人之舌,是故君子戒慎,小人无忌。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言者有隙,闻者自危。是以智者不言,言者不智。谤言可畏,甚于刀剑。刀剑伤人,谤言伤名。名者,人之所贵;伤者,人之所痛。八、示伪卷八人伪者多,真者寡。伪者惑人,真者反困。是以智者示伪,愚者示真。示伪则不违,示真则生怨。上者好伪,下者应伪,伪成则安;上者好真,下者应真,真成则危。真者,实也;伪者,虚也。虚实相生,真伪相济,人之道也。示伪以愚,示真以智,愚者不疑,智者不惑。伪者,人之所好;真者,人之所恶。好者从之,恶者去之,人之情也。九、降心卷九以志屈人,其人难服;以力屈人,其人必怨。上不制下,下不可制;下不奉上,上不可安。降心者,服也。降己者,安也。降心以事,下者不怨;降己以从,上者不疑。心不可降,降则失其正;志不可屈,屈则失其刚。是以智者不降其心,不屈其志,而以顺为上,以屈为下。顺则和,屈则从,和则安,从则久。久安之势,非智莫能为也。十、揣知卷十善察者知人,善思者知心。知人不惧,知心堪御。知不示人,示人者祸也;密而测之,人忌处解矣。君子惑于微,不惑于大;小人虑于近,不虑于远。设疑而惑,真伪可鉴焉;附贵而缘,殃祸可避焉。结左右以观情,无不知也;置险难以绝念,无不破也。术不可尽,言不可极,贫贱可欺,富贵可畏。
以下是《荣枯鉴》十卷的白话文翻译:一、圆通卷一善恶有名称,但智慧之人不拘泥于此。天理自有规律,明智者不会背弃。道路的畅通与阻塞,懂得变通的人就没有忧患。爱惜名声反易损伤名声,爱惜自身方能保全自身。名利本身没有过错,追求它们不是罪过,过错在于人自己。君子不一定高贵,小人不一定低贱,贵贱不以名声论定。君子未必有所得,小人未必有所失,得失不由内心决定。名声都是虚妄的,利益容易迷惑人,世人难以抗拒。显达时或许像君子,困窘时必定沦为小人。君子稀少难寻,小人遍地都是,多数人不可对抗。名声可以改变,事情难以改变;想法可以改变,命运难以改变。人若不担心君子,又何必惧怕小人?二、闻达卷二为官不计较善恶,升迁不论及奸邪或小人。让上级高兴的人荣耀,让下属高兴的人困顿。君子安抚下属,上级不会因虚名迷惑;小人讨好上级,下属不会惩戒恶行。上级骄傲时,要顺从他以安定其心;上级忧虑时,要忠诚以消除他的担忧。顺从不必避开谄媚,忠诚不必忌讳曲意,即使被人指责也不可少做。上级给予的,自然可以取用,生死在他人手中,怎能违逆?因此聪明人善于揣摩上意,愚昧者固执己见,福祸不同,都源于此。君主不喜欢强势的臣子,臣子须戒除非分之想。臣子过强则易死,念头狂妄则易亡。连周公尚且畏惧,何况他人呢?上级没有不明智的,臣子没有完美无缺的。功劳归于上级,罪责归于自己。警惕之心不丢弃,智慧勇气不显露。即使至亲也能忍心断绝,纵然作恶也不退让。果真如此,不仅能得上级宠信,而且宠信不会衰减。

三、解厄卷三没有忧患则祸患会更猛烈。忧国者可能丧命,忧己者可以安身。灾祸人人抗拒,但也有人自招;灾祸人人怨恨,但也有人遭遇。君子不抱怨天,不责怪人,小人则怨天尤人,却不反省自己。君子困窘仍守原则,小人穷困就胡作非为。命运,是人无法完全明白的。智者不违逆天道,愚者不违背命运。顺从天理则吉,违逆则凶。困境,人们以为是无路可走。智者能够化解,愚者难以解脱。化解则通达,通达则顺利。忧虑,人们以为是祸患。智者能转化它,愚者会加剧它。转化则安宁,加剧则危险。因此君子不担忧没有地位,而担忧凭什么立身;不担忧无人了解自己,而追求值得被人了解的品德才能。四、交结卷四智慧者不拒绝贤人,明智者不疏远恶人,善与恶都能为我所用。顺从我的成为朋友,违逆我的成为敌人,敌友常会变换。以贵显身份识人者可贵,以卑贱身份纵容奸邪者低贱。显贵者不自以为贵,卑贱者不自以为贱,贵贱就可能转换。显贵不轻视他人,卑贱不奉承他人,贵贱才能长久。人希望别人愚钝而自己聪明,向人显露愚钝,其图谋才更深远。人忌讳别人聪明而自己愚钝,智慧若完全暴露,祸患就无穷无尽。明智者不接触愚人,愚人不会增长其明智;智者不结怨恨,仇敌不会畏惧其智慧。君子以仁德相交,只担心仁德不够完善;小人以阴谋勾结,只担心阴谋不够周密。君子难以战胜小人,原因就在于此。五、节义卷五外表君子内心小人者,是真小人;外表小人内心君子者,是真君子。道德高尚者不骄矜,重义者轻视伤害。人们仰慕君子,行事却如小人,君子难做啊;人们怨恨小人,实际却忘却道义,小人不受束缚。难做则收获少,无拘束则利益多,因此人都趋于做小人。地位越高气节越低,身份越贱义气越薄。君子不能忍受侮辱,小人不怕玷污。侮辱可激励君子志向,玷污能成全小人行为。道义,是君子的媒介;利益,是小人的诱饵。争利者多,让义者少,义与利交织,人如何心安?君子谈义不谈利,小人谈利不谈义。谈利者多得利,谈义者常失利,这是常理。因此聪明人重利轻义,愚钝者重义轻利。利益通达则道义随之,道义尽失则利益远离,这是人之常情。六、明鉴卷六世事变化无常,人容易失去常态。君子安于困穷,小人穷困就放纵。看清别人明白,看清自己糊涂,这是下等愚人;看清自己明白,看清别人糊涂,这是平庸之人;看清别人和自己都明白,这是智者。君子注定孤独,小人注定众多。众人不可欺骗,孤独者不可抛弃。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不贵有识人之名。了解自己叫智慧,了解他人叫明察。事情不可做绝,话不可说尽,对至亲也要戒备。人无信用不能立足,言无信用无法实行。信用,是人要坚守的;行为,是人要实践的。七、谤言卷七人人都有被诋毁的时候,诽谤之言无孔不入。上位者要防谗言,下位者要戒诽谤。失去上级信任,下属必会毁谤;失去下属拥护,上级必定怀疑。毁谤者终将自毁,猜疑者终将自疑,这是规律。诽谤始于小人,却由君子传播。君子之口,小人之舌,所以君子要谨慎,小人则肆无忌惮。说话者或许无罪,听者要引以为戒。说话者有漏洞,听者会自感危险。因此智者不多言,多言者不智慧。诽谤之言可怕,甚于刀剑。刀剑伤人身,诽谤伤人名。名声,是人珍视的;伤害,是人痛苦的。八、示伪卷八虚伪者多,真诚者少。虚伪者迷惑人,真诚者反受困。因此智者显示虚伪,愚者显示真诚。显示虚伪则不会违逆他人,显示真诚则易生怨恨。上级喜欢虚伪,下级就回应虚伪,虚伪成风则安定;上级喜欢真诚,下级就回应真诚,真诚成风则危险。真,是实在;伪,是虚假。虚实相生,真伪互补,这是人间常态。对愚人显示虚伪,对智者显示真诚,愚人不怀疑,智者不迷惑。虚伪,是人喜好的;真诚,是人厌恶的。喜好的就追随,厌恶的就远离,这是人之常情。九、降心卷九用志向压制人,其人难以心服;用武力压制人,其人必生怨恨。上级不能控制下级,下级就无法制约;下级不服从上级,上级就不得安宁。降服人心,才叫真服从。降低自己要求,才能得安定。降低姿态做事,下属不生怨;降低自己顺从,上级不猜疑。心志不可降低,降低就失去正道;志向不可屈从,屈从就失去刚强。因此智者不降低心志,不屈从他人,而以顺应时势为上,以适当屈从为下。顺应则和谐,屈从则顺从,和谐则安定,顺从则长久。长久安定的局面,非智者不能营造。十、揣知卷十善于观察者了解人,善于思考者懂得心。了解人就不惧怕,懂得心就能驾驭。懂得的不显示给人,显示的人会招祸;秘密地揣测,他人顾忌之处就能化解。君子在小事上可能迷惑,在大事上清醒;小人只考虑眼前,不考虑长远。设置疑问引发迷惑,真假可以鉴别;依附权贵攀缘,灾祸可以避免。结交左右观察实情,没有不知道的;设置困难断绝妄想,没有不破解的。手段不可用尽,言语不可说绝,贫贱者可欺,富贵者可畏。辨伪要点(学术参考)文献无征:五代至宋元文献(《旧五代史》《新五代史》《资治通鉴》《玉海》等)均未提及冯道著《荣枯鉴》,首见于明清目录,显系后世附会。思想相悖:冯道真实作品(《长乐老自叙》《天道》《偶作》)强调“三不欺”“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狼虎丛中也立身”,核心是守道德、务实行善;而《荣枯鉴》专论“用权术、防小人、悦上欺下”,与冯道“中和处世”的价值观完全对立。语言风格:冯道文风“浅近而多谙理”(吴处厚《青箱杂记》),通俗质朴;《荣枯鉴》多用“者、也”句式,近于明清“格言体”,与五代文风差异明显。伪托动机:明清时期,冯道“历仕四朝十帝”的争议被放大,部分文人借其名撰《荣枯鉴》,以“乱世权谋”为主题,迎合当时“求自保”的社会心态。总结:伪托之作的历史镜像《荣枯鉴》虽伪托冯道之名,却反映了后世对“五代乱世生存智慧”的想象与重构。将其与冯道真实著作(《长乐老自叙》《天道》等)对照研读,更能清晰区分“真实冯道”(乱世中守文化、护文脉、持道德的文人官僚)与“伪托冯道”(权谋家、小人术的化身),这也是理解五代历史与文人心态的关键。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