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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语即人:2026年高考作文题如何让“我”真正出场——从“青年新语”看作文命题的主体性转向
词语即人:2026年高考作文题如何让“我”真正出场
——从“青年新语”看作文命题的主体性转向
对话人:林老师&葛福安
开场白
葛福安(以下简称“葛”):林老师,2026年高考语文落下帷幕也有些时日了。在我公众号里,我老师问了一个问题:今年全国一卷这道作文题,到底算什么题型?有的老师认为仍可以归入材料作文内,不过,因为这道“词语选择”的开放性,有老师觉得当学生选择一个词语并确定为写作内容时,又让作文题目具有了“话题作文”的特征,可以称为“自定话题”的“话题作文”,但是,又给了具体情境和一句追问,因此,有老师说这题目又有“任务驱动型作文”的特征。
林老师(以下简称“林”):哈哈,我这些天也在琢磨这个事儿。不少老师跟我说,拿到题目之后第一反应是“这该怎么教”,往年那种“开头点题—中间三段论—结尾升华”的套路,好像完全使不上劲了。
葛:所以那天咱们聊的时候,你说它的本质是“回应问题型”的材料作文。我后来反复想,觉得从“写作主体性体现”的角度来看,这道题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走得更远。题目难归类,恰恰是它的绝妙之处,因为它考的压根就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的“技术”,而是一个人的“主体”。
林:说得好。那我们今天就围绕“写作主体性”这个核心,把这道题的妙处掰开揉碎了聊一聊?
葛:正合我意。
第一大问题:为什么这道题让一线老师普遍感到“难以归类”?
林:先说说这道题让一线教师感到“难”的地方。据我了解,不少老师拿到题目后第一反应是焦虑,这种题怎么教?怎么备考?以前总结的那些审题技巧、结构模板、素材库,好像都不太管用了。
葛:这让我想起咱们之前聊的一个核心感受,老师看到真正的高分作文是心慌的。为什么心慌?因为如果用传统的评分标准去衡量一篇真正写出“我”的作文,你会发现那些标准好像失灵了。一篇作文,结构可能不那么工整,素材可能不那么“高大上”,但它写出了真实的生命体验,这样的作文,你敢不敢给高分?
林:这就是“题型焦虑”背后更深层的问题。不是题目本身有多难,而是我们用来理解和评价题目的那套框架失效了。你注意到没有,教育部教育考试院的官方解析里有一句话很关键:“试题紧扣学生成长经历,直面真实的情感体验,通过激发学生写作的内在需求,呼唤‘走心’的写作。”注意“走心”这个词。以往的作文题,更多是“走脑”,考查知识储备、逻辑思辨、素材积累。而这道题,要求你“走心”。
葛:所以我说题目难归类恰恰是它的价值所在。它打破了我们习以为常的题型分类法。你说它是“回应问题型”,我觉得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这是一道“主体在场型”的作文题。它的核心不是考查你“知道什么”,而是考查你“是谁”。
林:说到“主体在场”,我们可以把它分解成几个小问题来讨论——
第一个,这道题如何确保“主体在场”?
第二个,“主体在场”对写作意味着什么?
第三个,为什么偏偏是“词语”这个切入点?
葛:一个一个来。
(一)四个“你”字:主体在场的制度性保障
林:先看题目原文,“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短短两句话,出现了四次“你”。这不是偶然的。
葛:对。而且这四个“你”字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你”选词→“你”谈变化→“你”说印记→“你”讲意义。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你”的真实经验,这也体现了题目对学生主体性的充分尊重,选择哪个词语,如何阐释变化,采用何种文体,都由学生从自身经验出发自主决定,写作真正成为思想表达与生命对话的自觉行为。
林:这让我想起以前我们常说的“代圣人立言”,学生不是在写自己,而是在替某个抽象的“正确立场”说话。那种写作,主体是缺席的。而这四个“你”字,相当于把写作的主动权彻底交还给了写作者本人。
葛:所以我有一个判断:这道题最大的价值,不是它考了什么,而是它让谁成为了写作的主体。它不是让一个“考生”在答题,而是让一个“人”在说话。官方解析里也明确说,四个“你”字“提出明确的限制性写作要求,考生要聚焦于‘理解’、写出‘变化’,且这种变化承载着成长印记和特殊意义”。这个“限制”恰恰是让“我”非出场不可的限制,你无法绕开自己。
(二)“主体在场”意味着什么?——从“为他人写”到“为自己写”
林:说到“主体在场”,我想起一个很普遍的现象。很多学生平时的作文写得干巴巴的,但一到写日记、写朋友圈、写情书,文采飞扬、真情流露。为什么?因为后者是“为自己写”,前者是“为他人写”,更准确地说,是“为分数写”。
葛:正是如此,这道题可能有试图打破这种分裂的预期。它告诉学生:你的个人经历、你的独特感受、你的认知嬗变,不仅是值得书写的,而且是被期待、被尊重的。你看,题目里“对你有特殊的意义”这句话,它不是在要求学生去迎合某个外在的标准,而是在邀请学生完成一次深度的自我追问。
林:有学生跟我分享过他的写作体验。他选的是“故乡”这个词。小时候,“故乡”对他来说就是爷爷奶奶家那个村子;后来去外地上学,“故乡”变成了每年春节才能回去的地方;再后来,父母也搬到了城里,“故乡”成了一个回不去的概念。他写的是自己对这个词理解的三次变化,每一次变化都对应着一段真实的人生经历。他说,写这篇作文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高考作文是可以写我自己的事的”。
葛:我也发现一个现象,就是看一些老师写的“下水作文”,也是无法回避“主体性”这一问题,不像过去的作文题,写下水作文,可以“借学生”的身份来“下水”,却是必须用自己的经历与体验来表达。我也写了一篇,被学生评为“爹味过浓”。可能这也是“主体在场”的问题,一学生笔下,自然就是“主体在场”的力量。当学生意识到“这道题只有我能写、只有我写得出来”时,写作就从被动任务变成了自觉的精神建构。
(三)为什么是“词语”?——“小切口”与“大视野”的辩证法
林:接下来聊聊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词语”?题目给了一个定位:“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这个定位很精准。
葛:我觉得“词语”这个切入点选得很妙。你想啊,如果题目直接问“请谈谈你的成长”,那就太宽泛了,学生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但“词语”是一个具体的抓手,每个人的成长过程中,一定有一些词,你对它的理解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林:对。比如“自由”,小时候觉得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后来发现真正的自由是自律之后的从容;比如“失败”,以前觉得是耻辱,后来发现是成长的必修课;比如“家”,以前觉得是束缚,后来发现是港湾。每一个词语理解的变化,都是一次认知结构的重构。
葛:所以官方解析里说这是“以‘小切口’联通‘大视野’”。一个词语的变迁,连着的是一段成长史;一段成长史,连着的又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图谱。这就是“词语”这个切入点的妙处,它既是私人的、具体的,又是公共的、时代的。
林:而且我注意到,这道题与前面语言文字运用第21题是衔接的——那道题以“出片”为话题,引导学生关注社会生活中的新词语。这种跨模块的连贯设计,让学生的思维从“识别新词”自然过渡到“反思旧词”,形成了一种认知的递进。
第二大问题:这道题在回应什么?——AI时代的写作主体性危机
葛:林老师,咱们刚才聊的是这道题“是什么”和“为什么好”。现在我想把视野拉大一点,这道题出现在2026年,有没有更深层的时代背景?
林:你是说AI?
葛:对。2026年,AI已经深度介入了写作。学生用AI写作文、老师用AI改作文,已经不是新鲜事了。在这种背景下,高考作文题如果再考那种“知识拼贴型”的写作,给个话题,让学生堆砌素材、罗列名言,那AI写得比学生好得多。
林:有道理。AI最擅长的是什么?是基于算法和数据的理性与逻辑分析,但也是理性有余,感性不足,AI没有痛感,没有羞耻感,没有怦然心动的瞬间。
葛:所以我说,这道题本质上是对AI时代写作主体性危机的一次“防御性反击”。有评论指出,2026年高考作文命题的底层逻辑,就是“让考生在具体历史语境中强化主体性,在回应现实挑战时确认价值坐标”。它考的恰恰是AI做不到的事,让你写“你自己的”词语理解变化。AI可以生成一万篇关于“奋斗”的议论文,但它写不出你中考前那个夜晚对“奋斗”二字的独特感受。
林:这个视角很独特。我在想,如果我们的作文教学继续教学生套模板、背素材,那不是在培养写作能力,而是在培养“人工AI”,生产一堆没有主体性的文字。而这道题,逼着学生回到自己的生命经验中去,其实是在捍卫写作最本质的东西:写作是“我”与世界的对话,而不是“模板”与“分数”的交易。
葛:所以你看,这道题的“难归类”,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它超越了所有可归类的题型——它不是任何一种“技术”,而是一种“召唤”。它召唤学生从“怎么写”的技术焦虑中走出来,回到“写什么”的生命现场。
第三大问题:“小我”与“大我”如何统一?——从史铁生谈起
林:葛老师,咱们之前聊过一个话题,“学生还是会从‘小我’上升‘大我’的”。这道题表面上是在鼓励学生写“小我”,写个人的词语理解变化。但高考作文毕竟有立德树人的功能,不可能止步于个人叙事。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小我”如何自然地通向“大我”?
葛: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记得咱们聊的时候提到过史铁生。史铁生写《我与地坛》,写的是个人的残疾、绝望、在地坛的百无聊赖,全是“小我”。但为什么全中国的人读它都能产生共鸣?因为他写透了“我”的局限之后,“大我”的共情反而自动降临了。
林:这个例子太贴切了。史铁生没有刻意去“升华”,没有喊口号说“我们要热爱生命”——他只是诚实地写了自己的挣扎。但恰恰是这种诚实,让每一个读者都看到了自己。
葛:所以我的观点是:“小我”上升“大我”,关键不在于“上升”这个动作,而在于“小我”写得够不够深、够不够真。如果学生只是浮光掠影地写一件小事,然后强行拔高到“时代使命”“民族复兴”,那就是“注水”;但如果学生诚实地写出自己对某个词语理解的真实变化,哪怕这个变化很小、很私人,只要写得深、写得透,“大我”自然会浮现。
林:我把它叫作“挖井”与“注水”的区别。老师如果要求学生强行“升华”,那是“注水”——表面上看水位高了,但那是倒进去的,不是从地下涌上来的。老师如果允许学生“沉下去”写真实体验,那是“挖井”,井挖深了,地下水(大我)自然汇入。
葛:这个比喻很形象!所以,这道题它要求学生写“对你有特殊意义”的词语理解变化。这个“特殊意义”,不是别人赋予的,而是从你自己的生命经验里长出来的。当这种“特殊意义”被诚实地书写出来的时候,它就不再只是“你的”意义,而可能成为“我们这一代人”的共鸣。有专家解读说,这道题“引导青年学生将个体生命与广阔的社会生活建立联系,在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的整体视野中思考个人的成长变化”——这个“建立联系”的过程,不是靠喊口号完成的,而是靠把个体经验写深写透自然实现的。
第四大问题:这对作文教学意味着什么?——从“教技术”到“育主体”
林:聊了这么多,咱们得回到一个最现实的问题:这道题对一线作文教学意味着什么?
葛:我先说一个让我有点焦虑的现象。题目出来之后,我收到不少一线同学、老师的私信。有同学说,他这次的高考语文能够考到136分,就在于他没有按照他们学校老师教的“三段式”;而有位同学还说,自己的失策,就在于太过于听他们学校老师要求只写议论文的“规定”。这些教法,在“青年新语”这道题面前,基本上是失效的。
林:这就是咱们之前聊的那个有些尴尬的事实,就是说,今年这道高考作文题,学生不用老师教的那些考场作文的办法、策略、技巧,也能写出好作文。如果老师还在教套路,而题目已经在考灵魂,那教学和考试之间就会出现巨大的断裂。
葛:有评论说,2026年高考作文命题“实现了从‘宏大说教’到‘真实表达’的根本性转变”。还有专家指出,这道题“从命题者的‘外部定义’转变成了答题者的‘主动构建’,体现出高考作文命题的认知转向”。这种转向,对教学提出了全新的要求。
林:具体怎么说?
葛:你看啊,传统的作文教学,教的是“怎么写”,怎么审题、怎么立意、怎么选材、怎么结构、怎么开头、怎么结尾。这些都是“技术”。但“青年新语”这道题,考的是“写什么”,你有什么独特的词语理解变化?这个变化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这些问题,不是“技术”能解决的,它需要学生有真实的生命体验和深度的自我反思。
林:所以老师的角色也要变。以前老师是“技术教练”,教学生怎么套模板、怎么拿高分。现在老师要当“灵魂助产士”,帮助学生发现自己的生命经验、唤醒他们的表达欲望。
葛:没错。不是教学生“怎么编”,而是教他们“怎么看”(观察生活)和“怎么想”(深度思考)。如果老师自己都没被生活打动过,自然无法识别那些“喷涌而出的才华”。
林:这让我想起一个具体的教学场景。以前我们让学生写周记,学生常常抱怨“没什么可写”。但如果老师换个问法,“这周有没有哪个词让你突然有了新的理解?”学生的思路可能一下子就打开了。比如“坚持”,以前觉得是咬牙硬撑,这周跑步的时候发现,坚持其实是找到自己的节奏;“朋友”,以前觉得是天天在一起玩的人,这周生病的时候发现,那个默默给你带饭的人才是朋友。
葛:这个教学策略太好了!把“词语”作为观察生活和反思自我的入口,这不就是“青年新语”这道题的教学转化吗?学生不需要去背什么万能素材,他们自己的日常生活就是最丰富的素材库。
第五大问题:这道题能走多远?——对命题趋势的展望
林:最后一个问题,葛老师觉得,这种“主体在场”型的命题方式,会成为一个趋势吗?
葛:我觉得从题型角度看,明年的高考作文,自然不会是全国一卷这道作文题的复制,二卷也不会,但是,从作文题目的“主体性体现”的角度看,这种趋势,会继续下去。你看啊,2026年除了全国一卷的“青年新语”,全国II卷考的是“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也是在引导考生从个人体悟出发思考“体”与“源”的问题;上海卷考的是“科技改造世界时,也改造着我们的想象”,本质上是在追问“在技术全面介入的世界里,人是否还能保持作为‘想象者’的主体性”。这几道题虽然材料不同,但底层的命题逻辑是一致的,让考生在具体历史语境中强化主体性,在回应现实挑战时确认价值坐标。至于有的学生觉得二卷可以用上老师教的那些模板,套路,但是,那样的文章,难以成为最优文章,如果要写出高质量的作文,“有我的写作”,而且这个“我”是一个具体的“我”,可感的“我”,写出来的文章,首先能让写作自己“心动”,“走心”,这样的文章,才能满足当今时代对于人才选拔的需要。而且,这种“主体性”并非自这道作文题开始的,2025年全国一卷的“中国魂”中,就有这个特征。
林:也就是说,这不是一道题的偶然创新,而是一种命题理念的自觉转向?
葛:对。教育部教育考试院专家也表示,两道试题“均紧扣时代脉搏,关注学生成长”。全国一卷“借词语之‘变’映射成长、折射时代”,全国II卷“以体源之‘不变’思考发展根基”,二者共同构成一幅“变与不变”的辩证图景。我甚至觉得,“青年新语”这道题的出现,可能标志着高考作文命题的一个分水岭。以前的作文题,更多是在考查学生的“语文能力”——语言表达、逻辑思辨、知识储备。而这道题,考查的是学生的“人之为人的能力”——自我认知、生命体验、价值判断。前者是可以被AI模拟的,后者是AI永远无法替代的。
林:这个判断很大胆,但我认同。所以回到咱们开头的那个问题——这道题到底属于什么题型?
葛:哈哈,我觉得,它不属于任何现成的题型,因为它开创了一种新的题型。我把它叫作“主体性写作”,以写作者的真实生命经验为起点,以自我认知的深化为路径,以个体与时代的对话为归宿的一种写作方式。
林:“主体性写作”——好。这个命名比“回应问题型”更精准地抓住了这道题的本质。它不是让考生去“回应”一个外在于他的问题,而是让考生去“呈现”一个内在于他的生命真相。
结语
葛:林老师,今天这一番对谈,让我对这道题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林:我也是。咱们从“题型归类”这个技术性问题出发,一路聊到了AI时代的写作主体性危机、作文教学的根本转向、命题趋势的演变等等,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值得深思。
葛:最后我想说一句话——题目难归类,不是题目的缺陷,而是题目的高度。它标志着高考作文命题已经从“考什么”的窠臼中走出来,开始思考“为谁而考”这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一道作文题不再关心你“会不会写”,而是关心你“是谁”的时候,它就不再只是一道考题,而是一次生命的邀约。
林:说得好。这也提醒我们一线教师,与其纠结于“这道题属于什么题型”,不如思考“这道题在召唤什么样的写作者”。当我们的学生不再是为了分数而写作,而是为了表达自己而写作的时候,那些所谓的高分,反而会不请自来。
葛:这正是“青年新语”最动人之处,它让每一个青年都有机会说出属于自己的“新语”,而不是重复别人的“旧言”。在这个意义上,它不只是一道作文题,更是一个时代对青年一代的温柔召唤:说出你的词语,讲出你的故事,成为你自己。
林:愿我们的学生,都能在这场召唤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词。
葛:愿我们的教育,都能在这场变革中,守住写作最本真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