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antumBit（量子位）最近回顾了 OpenClaw 在中国的兴衰，里面有这样一个细节：深圳华强北的电子市场，Mac Mini 一度缺货，部分型号要加价 600 元才能拿到。原因不是苹果出了新品，是买它回去跑一个开源软件。

这个软件叫 OpenClaw，一个开源的个人 AI 智能体。因为图标是只龙虾，中文社区管这股热潮叫"养龙虾"。2025 年 11 月到 2026 年 3 月，它是全宇宙涨星最快的开源项目之一。买台 Mac Mini，装上它，再给自己的智能体起个名字，一度被叫作"赛博家居"。腾讯等大厂设过线下摊位帮人部署，网上有人卖 499 元的代安装服务，媒体镜头里连六十多岁的老人都在装 OpenClaw。

然后，凉了。量子位那篇文章的标题里有个词很扎眼，叫"时代的眼泪"。现在没什么人提它了。

如果你只把这段当猎奇故事看，会错过它真正值钱的部分。这场热潮留下来了两个问题，一个关于产品，一个关于中国。我先把产品的事讲完，再讲中国的事，后者重要得多。

凉得一点也不冤

OpenClaw 为什么凉？量子位给了三个原因，我一个一个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第一个是门槛。用它你得自己挑模型，自己把智能体接到你的数据和终端上，自己装各种技能包。每一件事对工程师是乐趣，对普通人是劝退。第二个是它吃 token，喂不起。第三个是安全问题阴魂不散，一个能碰你数据的常驻智能体，漏洞就不是小事。

而就在大家被这三关拦住的时候，OpenAI 的 Codex 和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把路铺平了：开箱即用，拎包入住。用户用脚投票，流向了成品。

看到这里我停了半分钟。因为前两天刚写过一篇《还在争论订阅哪个模型？「Harness」才是开发者的真护城河》，说的是 Scott Fryxell那套多模型可换的玩法。当时的判断是：模型会越来越像日用品，真正值钱的是外面那层 harness，就是你自己搭的智能体外壳。OpenClaw 恰好是这套逻辑最激进的产品，它连模型都不给你定，全让你自己来。

但 OpenClaw 的凉让我给自己的判断加了一个限定条款：自建 harness 是给愿意折腾的人的，不是给大众的。大众要的不是控制权，是能用。Fryxell 是工程师，我也是会写代码的人，我们容易高估"自己动手"的吸引力。华强北那位加价 600 元的老哥，大概率折腾两周就把 Mac Mini 挂闲鱼了。护城河是真的，但护城河外面护的是一小撮人。

产品的事讲到这。接下来是重要的那半。

“中国的使用量几乎是美国两倍”

OpenClaw 热潮最高的时候，出过一条大新闻。NBC 引用安全公司 SecurityScorecard 的数据报道说，OpenClaw 在中国的使用量"几乎是美国的两倍"。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CFR）的研究者接着写了篇文章，说这是"中国的扩散优势"的证据：中国 AI 的普及速度和规模，美国没有平行对手。

这个叙事你肯定不陌生。中国消费者拥抱新技术更快，中国竞争更卷所以落地更狠，中国用户更懂技术。每次有点什么新东西在中国火一把，这套说辞就会再转一圈。

乔治·华盛顿大学的 Jeffrey Ding 忍不住了。他在最新一期 ChinAI 里干了一件特别朴素的事：把 SecurityScorecard 的原始数据调出来，自己看了一遍。检索时间是 8 月 29 日。结果是，美国部署了约 1.87 万个实例，中国约 1.7 万个。

中国不是美国的两倍。中国比美国少。

要么是最初那篇报道误读了数据，要么是引用的数据早就过时了。反正"两倍"这个数字经不起三十分钟的核查。但你要知道，错误的信息跑起来永远比更正快：NBC 的报道已经出去了，CFR 的"扩散优势"论文已经引用了，接下来引用论文的人还会更多。Ding 有句话我抄给你，他说要在"扩散优势"这个 meme 被 AI 惯出来的内容洪水固化到无法挽回之前，把它拆掉。

Ding 还顺手把 CFR 的三条论据逐条过了一遍。平台竞争更激烈？竞争哪里都有，市场化经济里的竞争带来的是更有机、更可持续的扩散。监管推动采纳？AI 公司在中国碰到的监管障碍恐怕比美国多。用户更懂技术？如果扩散说的是整个经济体，中国的技术用户基础比美国薄得多。三条都不成立。

凉了，但没死

讲到这你可能会以为，这是一篇"看衰 OpenClaw"的文章。不是。这里有个我很喜欢的转折。

量子位说 OpenClaw 在中国"红过也凉了"，但最近，OpenClaw 发布了 2.0 版，933 名贡献者参与，合并了超过 1.6 万个 PR。新版本能直接复用你已有的 ChatGPT 或 Claude 订阅，浏览器端整个重做，还加了跨会话记忆和并行的子智能体模式。这不像一个死掉的项目，这像一个正在变成平台的项目。

在中国这边，它也不是消失了，而是换了形态。量子位统计，智谱、腾讯、字节这些公司基于 OpenClaw 推出的衍生产品超过 30 个，比如智谱的 AutoClaw、MiniMax 的 MaxClaw，大多是云上一键部署的版本。原来你要自己买 Mac Mini 折腾一晚上，现在点几下就跑起来了。

所以凉掉的是什么？是"全民自建智能体"这个想象。活下来的是什么？是被云厂商接走、变成一键服务的那部分。这个区别，往下看，比你想的重要。

热闹在明处，账单在暗处

现在把所有线索拼起来。

OpenClaw 的中国故事走了三步：先是极客带火，然后大众涌入又退潮，最后沉淀成云上的衍生品。注意第三步，中国用户的 AI 使用，最终是长在云上的。这不仅是 OpenClaw 一家的路径，企业用 AI 大体也是这个逻辑：买云上的服务，而不是自己机房里折腾。

那么中国云的账本长什么样？Ding 引用了摩根大通分析师的判断：OpenClaw 和各类智能体产品的热情，短期确实在提振中国科技股；但同时，他们预测中国主要云服务商的收入增速会从 2025 到 2026 下滑，再从 2026 到 2027 继续下滑。

Ding 自己的研究方向就是这个，他把它叫作"扩散赤字"（diffusion deficit）：新技术在中国的散播，卡在企业和云这两个环节上。他以前写过一篇《China's AI Implementation Gap》，核心发现是中国云计算的普及显著落后于美国。如果 AI 进入中国企业主要靠云，而云的渗透又落后，那么无论热搜上多热闹，真实的经济体层面的扩散，很可能比美国慢而不是快。

六十多岁老人装 OpenClaw 的照片是真实的，华强北的缺货也是真实的。但这些是明处的热闹。判断扩散，要看暗处的账单：有多少企业在为 AI 服务付钱，付了多少，明年还付不付。

历史不会重演，但会押韵

马克·吐温说过，历史不会重演，但会押韵。我觉得 OpenClaw 就是这次 AI 浪潮里一条小小的韵脚：项目本身的热度起了又落，但"个人智能体"这个品类，正通过云服务和 2.0 版本的平台化继续往前走。热闹属于炒作者，基础设施属于留下来的人。

中国 AI 也有自己的韵脚要押。真正的悬念从来不是中国用户会不会为新技术疯狂，华强北的每一次缺货都证明了这一点。悬念是疯狂退潮之后，云上的账单能不能持续变大。摩根大通的预测如果应验，"扩散优势"这个词就该被送进词典的过期区；如果预测错了，云增速不降反升，那才是"扩散优势"第一次拿到像样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