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观察|当AI获准进入考场,我们究竟该考什么?

全球范围内，AI在学生群体中的渗透已经从“趋势”变为“常态”。Chegg发布的《2025年全球学生调查报告》显示，全球80%的本科生曾使用生成式AI工具来支持大学学习。另一项覆盖109个国家、收集了2万份反馈的全球调查进一步指出，学生使用生成式AI工具已相当普遍，其中ChatGPT的使用率超过70%。

当全球八成以上的学生已将AI作为学习标配，考试的设计显然无法继续回避这一现实。真正棘手的问题从来不是“用不用AI”，而是我们能否借此机会，重新审视考试究竟应该考什么。

2025年底，印度因陀罗普拉斯塔信息技术学院（IIIT-Delhi）迈出了标志性一步，正式允许学生在考试和作业中使用ChatGPT等AI工具。但这一放开并非毫无约束，学校明确规定，学生必须将其使用AI时输入的所有提示词与答案一并提交。换言之，AI可以参与答题，但整个交互过程必须暴露在教师的审视之下。

IIIT-Delhi的校长Ranjan Bose这样解释决策逻辑：“学生已经在大量使用AI工具，与其假装不存在，不如引导他们负责任且有创意地使用。”

根据该校的规划，未来的考试可能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带回家的开卷考试，允许学生自由使用各类资源；另一种是在监考环境中，学生在自己的设备上访问受限的AI工具。可以预见，在AI完全成熟的时代，考核的核心不再是对知识的机械复述，而是提示词质量、推理路径和分析深度。

如果说印度的探索是自下而上的院校先行，那么英国的动向则体现了自上而下的制度重构。

2025年12月，英国议会明确宣布将以覆盖更广泛的计算课程取代现行计算机科学GCSE，并为16至18岁学生研发全新的数据科学与AI资格认证。这不仅是考试内容的调整，更是对“什么样的AI素养值得被量化和认证”的顶层设计。

政策背后的推手是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变化。英国政府预测，到2035年，约1000万英国工人的岗位将要求具备AI作为工作技能的一部分。普华永道则估算，18%的现有英国岗位到2035年面临被自动化的高风险。

与此同时，英国资格与考试监管办公室（Ofqual）正在同步推进AI与考试体系融合的研究。自2025年秋季起，Ofqual启动了面向颁证机构的六期AI创新与负责任使用系列工作坊，并在内部组建专职团队，系统评估AI在考试全流程中的风险与收益。

与印度和英国相对开放的姿态不同，澳大利亚的高校走出了一条更为审慎的中间路线：按考试类型区分AI的使用边界。

昆士兰大学率先实施了“安全评估”分类政策，将考试划分为“安全评估”和“开放评估”两类。所谓“安全评估”，并非简单禁止AI，而是要求学生能够对AI给出的结果进行甄别和批判性分析，而非直接采纳。这一方案试图在“允许使用”与“确保能力”之间寻求平衡。墨尔本大学则在探索增加口试等互动式考核，以弥补书面评估在AI时代的局限性。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也提出了三级改革方案，核心思路是将评估任务明确划分为“AI可介入”与“AI不可介入”两类。

当然这条路径也不是一帆风顺。一位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教师批评当前各校的调整处于“恐慌状态”，教师培训和教学支持资源严重跟不上政策变化。另有学者形容整个行业氛围已带有“歇斯底里”的色彩。这些批评揭示了一个深层困境：改革方向获得广泛共识，但执行层面的人力与制度准备远未到位。

允许AI进入考场，表面上是技术管理问题，本质上是对考试的逻辑重塑。

传统考试的核心功能之一，是检测学生对知识的记忆与再现能力。但当AI能够即时检索、整合、生成信息时，这一能力的可替代性大幅提高。真正值得考核的，或许已从“知道什么”转向“如何提出正确的问题”、“如何验证信息的可靠性”、“如何在AI输出的基础上做出独立判断”。

当然，这一转向并不意味着对学术标准的妥协。欧盟AI法案已将教育评估中的AI系统列为“高风险”类别，要求其在透明度、可解释性和公平性方面达到严格标准。允许AI参与考试，不等于放弃学术诚信，而是要求建立更健全的交互记录与问责机制。AI时代的考试形态远未定型，不同制度环境下的探索都将为这场全球性实验提供宝贵的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