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我想谈谈教材的基本问题。

尽管我们通常认为统编历史教材的两本纲要采用了通史体例，会好于「一纲多本」教材时期的纯专题史。但在实际的教学当中，当前的统编教材依然难言理想。

本文想借由与香港《新视野中国历史》高中教材的比较，谈一谈统编教材的问题出在了哪里。

香港教材与科目介绍

香港的高中教材属于「一纲多本」，即各个出版社遵循课程发展议会与香港考试及评核局编定的《课程及评估指引（中四至中六）》进行编写。

值得注意的是，历史并不属于香港高中的必修课程。香港中学文凭考试（Hong Kong Diploma of Secondary Education Examination，缩写：HKDSE）。考试为4门核心课程+2门选修课程。四门核心课程为中国语文、英国语文、数学和公民与社会发展科，而选修则从19门课程中选择2门。不同大学专业要求不同的选修科。

我们本次参考的教材为中国历史科的教材。中国历史科在香港的DSE报考中属于冷门学科。

根据香港考评局官方的2025年DSE报考统计，报考人数最多的四个选修科目为生物 15,691人、化学 15,487人、经济 13,894人、物理 12,654人。对应的大学专业为医科、商科、理工科。均属于就业热门。

而中国历史6,114人、历史4,984人。

需要注意的是，香港高中课程中的历史科从内容上看由亚洲现代化+20世纪国际冲突合作，范畴上更接近世界现代史，而非世界通史。而中国历史科内容则为中国古代史+中国近现代史。

香港的课程设置，选修科目的课时设置为250小时。而内地选考科目在当前的课程方案中为18课时1学分，历史科目必修共4学分，选修科目共6学分。一共180个课时，按一课时45分钟算，即135小时。

故而，香港的中四至中六的中国历史科对比内地的高中历史，课时约为1.85倍，且不含世界史内容。

当前香港特别行政区最新的《课程及评估指引（中四至中六）》为2007年版，2015年修订。该版本已经接近20年。该标准将在2027-2028年新修。教材将来也会产生变动。

但是我们本次依然是以2009年初版，2014年第二版的《新视野中国历史》作为比较对象。该教材由香港教育图书有限公司出版，该出版社为商务印书馆（香港）的全资子公司。

《新视野中国历史》的必修部分为通史，第一册和第二册为中国古代史，第三册为中国近代史，第四册为中国现代史。

总体而言，因为香港高中的中国历史科，比内地的高中历史，学习内容范围更窄，但学习时间更长。故而教材的编写上也更加深入，同时教材篇幅也更长。

《新视野中国历史》教材仅必修部分（通史）就4册书。而内地的统编版《中外历史纲要 上》必修部分（通史）仅一本书。

篇幅问题

故而，我们可以知道，当前我们的《中外历史纲要》教材很多问题来自于课时不足，以及篇幅不够。

统编的《中外历史纲要（上）》，讲的就是中国历史，一共两百多页讲完通史，篇幅非常紧张。而香港的高中中国史教材，光是中国史部分就有四卷，其中一本的篇幅就接近三百页，加起来是《纲要上》这一本的四倍以上。

此为前提——很多批评，其实是因为篇幅不够。

我们比较的基础，是香港的教材，尤其是国资出版社的教材，总体上也是基于官方立场的表述。

而我们的统编教材其实一直在改善——初中教材相对来说已经比高中教材修得更好了，但它还可以更好。

所以本文的定位是：帮助大家更好地使用统编教材，同时给编者提一点小小的建议。

统编教材的很多问题，说到底是篇幅不够。我们之所以会觉得初中教材讲得比高中清晰很多，也是因为初中的中国史教材一共有四本（初一至初二）。所以很多问题是篇幅上的客观约束，有些历史逻辑，不是编者不想写。

根本问题：问题意识

在之前的教材补完计划的视频当中，我指出当前统编版高中历史教材存在四个问题：

一是缺乏叙事。难以帮助我们记忆、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

二是遮遮掩掩。缺乏对于其背后的理论源流的介绍。

三是线索不清。缺乏明晰串起史实的线索。

四是字多图少。过度依赖文字表述。

但这四点并非根本问题。

教材的根本问题，在于其问题意识造成的偏差。

教材基于马克思主义史学的问题意识，它会认为有些历史内容重要、有些不重要，并据此编写。

但高考命题的标准，又和它不一样。

举个最基本的例子。教材当前仍在沿袭的五阶段论——它是在革命时代形成的一套革命理论：从原始社会的无阶级社会，经过阶级社会，未来再发展到一种无阶级社会，而无阶级社会正是革命的目标。

在这个框架下，历史就是阶级斗争的历史。故而产生了史学的五朵金花问题：古史分期、封建土地所有制形式、农民战争、资本主义萌芽、汉民族形成。

但是改革开放以来，我们放弃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指导思想。脱离了这个背景，以上五个问题在学术界的研究中，也渐趋沉寂。

更具体来说，抛开阶级斗争，则判定一个历史时期是否为封建社会、是否为奴隶社会则并无意义。这种分期判定更多是以零散的史实硬贴入既有的五阶段论的框架。导致了对于史实理解的扭曲。

如《中外历史纲要 上》中仍将仰韶文化视为母系氏族社会。此为硬套原始人群-母系氏族社会-父系氏族社会这一线性发展理论的后果。而2026年中国团队在《自然》杂志发表成果，才通过分子遗传学的方式，对傅家遗址进行研究，实证存在史前母系社会组织。通讯作者宁超在介绍研究背景时指出，当年「仰韶文化为平等母系氏族社会」等观点曾写入历史教科书，但一直缺乏直接证据。而已有的古DNA研究显示，包括仰韶文化八里岗遗址在内的绝大多数已测新石器时代遗址，呈父系组织。

又如《中外历史纲要 上》中试图通过介绍商周时期存在奴隶买卖来说明商周时期为奴隶制社会。这依然是沿袭郭沫若的论证。但存在奴隶买卖是否就为奴隶社会，该论证存在不可忽视的逻辑缺环。此外，从马克思的原意出发，他所指的「奴隶社会」具体即指古希腊、古罗马为原型的。并未声称该分类适用于其他地区的历史阶段。而该问题在上世纪60年代就已有学者指出。

而教材为了弥补这样的理论缺陷，则需要在教材中使用篇幅进行找补，但其核心逻辑却并不点明。这一方面使得原本不足的篇幅雪上加霜，另一方面又使得教师与学生一头雾水。

相较而言，虽然《新视野中国历史》中并不使用「五阶段论」，但在「中国历史发展概论」部分介绍历史分期处，介绍了以社会形态为标准的分期：

此处不但说明了「封建」在中国古代文献中的意义，同时也指出广义上「封建社会」的意义（不过与内地高中教材采用战国封建论不同，此处为西周封建论）。此外，也指出该概念的革命史背景——「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为一对概念。

个案比较：夏商周部分

相较于篇幅而言，《中外历史纲要 上》教材中倾向于使用较多的语句使得王朝的过程更为连贯。

比如夏代的兴亡，教材使用了两段进行描述。

但尽管《新视野中国历史》教材的篇幅更充裕，但因为夏代并非叙述重点，所以夏代的兴亡仅使用单元概要中的一段进行处理。

而课文正文的篇幅，在夏商周阶段只给了两个议题——周代分封制和春秋战国的政治与社会变动。

而《纲要 上》教材中分封制仅用了一段。但实际老师教学，以及高考考查，分封制均为重点。但教材的篇幅与其完全不相称。

相较而言，《新视野中国历史》尽管篇幅更大，但是更加详略得当一些。

而且在介绍分封制时，沿用了钱穆在《国史大纲》中的叙事，介绍了武王和成王时期两次分封的背景和过程。以叙事功能而言，这部分对于理解分封制度，相当有效。

此外，《纲要 上》虽然想要在正文中承担叙事功能，但效果不彰。比如《新视野中国历史》虽然篇幅更多，但是并未介绍周厉王，仅在附录的《中国历代帝系表》和《中国历史大事纪年》中出现。但《纲要 上》中用文两段。

春秋时代的开启是周幽王死，平王东迁。《纲要 上》虽然点出内乱，但是使用两整句描述。但是相较于《新视野中国历史》的处理更加冗杂，但未点出重点。《新视野中国历史》点出周幽王死是因为其废立太子。此处的「内乱」逻辑得以具像化。而正文仅使用一句概括。详细介绍则放入脚注。更加显得详略得当。

谈及附录年表，《纲要 上》也有可改进之处。这显然是信息设计方面缺乏经验和思考，这里与篇幅的客观限制关系不大。

《纲要 上》的朝代表仅包含时间，而《新视野中国历史》则还包括王朝存续的年数和都城。同时对于信息有更合理的分组。《纲要 上》中北朝在南朝的下一格，从信息传达上看，仿佛北朝在南朝之后。而《新视野中国历史》则先分组为南北朝，其下在分别标记南朝和北朝。

另一个问题是，《纲要 上》的朝代表颗粒度不够。因为高考历史真题考查过南朝刘宋政权，但教材的朝代表颗粒度仅到南朝。学生如使用教材查找，则会发现无法标定刘宋处于哪个位置。

类似的信息设计问题很多，如对比两教材的十六国族属表。《纲要 上》的图表的信息传达效率依然不高。而《新视野中国历史》则加入了时序和年份的维度。

信息设计问题基本可算《纲要 上》的普遍问题，《新视野中国历史》在此方面并不能视为最优秀的。我们还可以使用台湾地区的翰林版高中历史教材《历史 第二册》进行比较，如相同的「宅兹中国」的图：

《纲要 上》的问题在于，图片质量本身存在问题，另外该图之目的是突出「中国」二字。但如果学生能够看清，仍然存在疑惑，因为铭文上为「或」字。如翰林版教材通过「或（国）」这个简单标注就能解决学生潜在的疑问。

《纲要 上》篇幅紧张，但却有无效信息「内底铸铭文12行122字」，这一数字对学生来说既没有意义，又不直观。反而最重要的「宅兹中国」的含义在图注中并未解释，却直接强调铭文意义（「中国」最早的实物见证），其中的逻辑存在缺环。而翰林版教材虽然不强调铭文的意义，但信息是完整的。

结语

总之，如果从教材比较的视角进行考察，统编版教材在各种意义上都存在改进的空间。

篇幅的问题虽然是客观约束，但教材篇幅规划不当，缺乏重点地充塞内容也是事实。这一问题在选择性必修教材中更加明显。

此外，教材的信息设计显然有明显可改进的空间。

有些问题在过去的人教版教材中有处理方案。我的视频发出之后，评论区有老师指出过去某版教材对此有所处理：

但我当年在校使用的教材，这两个脚注和示意表是没有的，似乎是被删掉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当然，我们现在已经看到了很多积极的倾向，比如初中统编历史教材显然会更好一些。

我录制「教材补完计划」这个系列，其初心就是在于看到了教师和学生对于教材理解的困难。而本期文章不过就是我在制作这一系列视频的副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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