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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怎样的AI助手:不只是一个更高效的自己

我们需要怎样的AI助手:不只是一个更高效的自己

GUAN–VIEW / FIELD NOTES

拾起碎片,直到看见拼图。

DOCUMENT REGISTER / 特约观察

◇ TYPE / 体例

特约投稿 · 观察

◇ SUBJECT / 主题

我们需要怎样的 AI 助手

◇ SOURCE / 材料

作者观察与推演;文中提及李飞飞关于跨领域科研的访谈整理

我们通常希望 AI 更懂自己。

理解自己的需求,熟悉自己的方法,记住自己的习惯,最好还能把那些反复解释的背景都记下来。这样,它就能更顺畅地协助我们工作,减少沟通,提高效率。

但还有一个问题值得追问:

当 AI 越来越擅长沿着我们的思路回答时,那些没有进入我们视野的东西,又由谁来发现?

这个疑问,最初来自我对 AI 投研工作台的思考。

作为一个主观交易者,我当然希望 AI 帮助自己更快地查资料、做分析、推演不同情景。但我逐渐意识到:自己需要的,可能不只是一个研究速度更快的助手。

因为我擅长的研究方法、习惯关注的问题,以及过去积累的经验,既构成了我的优势,也可能限定了我的视野。如果 AI 只是把这些方法复制一遍,再用更强的执行能力把它们做得更完整,那么那些原本没有被考虑的问题,可能仍然不会出现。

这并不只是交易中的问题。

一个人可以很擅长讲故事,却不知道如何把故事变成一种新的互动体验;可以非常理解某种需求,却不熟悉把需求转化为产品的方法;也可以拥有丰富的行业经验,却因为缺少另一领域的知识,始终无法解释一个反复出现的现象。

因此,对于需要理解、判断和创造的工作,我们对 AI 的期待应该更进一步:

不只是提高已有能力的效率,还要补充那些限制已有能力发挥的知识、方法与视角,让原本连接不起来的东西,开始产生联系。

CHAPTER 01 / 壹

我们缺少的,有时是自己不知道该补的东西

有些短板很容易识别。

不会编程,不熟悉外语,不理解一个专业概念。面对这些不足,我们能够明确地求助:帮我完成这个任务,解释这段材料,或者告诉我应该从哪里开始学习。

但更隐蔽的局限是:我们不知道,眼前的问题还需要什么知识。

在研究中,这种情况尤其值得警惕。

当我看好一个方向时,很自然地会追问:需求能够增长多少?公司的收入和利润会有多大弹性?如果发展比预期更快,又会出现什么结果?

这些都是合理的问题。AI 也可能把每一个问题回答得很认真,资料充分,计算正确,推演完整。

然而,如果有一个关键前提从未进入讨论,那么后续分析越精细,也可能只是把同一个未经检查的前提展开得越充分。

这里甚至不需要 AI 刻意迎合。

每个回答都可能局部正确,但整个研究仍然可能不完整。问题不一定出在答案里,而可能出在我们始终只问了某一类问题。

因此,“补齐短板”不能只理解成补充执行能力。它还包括发现:我现在使用的解释,缺少了哪一部分?哪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前提,其实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

这也意味着,一个人的短板并不总是固定的。它取决于正在处理什么问题。同一个人,在一种任务里是经验丰富的专家,换到另一种任务里,可能连应该向谁提问都不知道。

CHAPTER 02 / 贰

真正的补充,是让判断接上缺失的一环

用一个简化的研究情境来说明。

假设我们正在研究一家为某类智能设备提供核心零部件的公司。下游设备的需求正在增长,公司也具备一定的技术优势。

一个熟悉财务分析的研究者,可以据此建立相当细致的模型:未来卖出多少台设备,每台使用多少零部件,公司能够获得多少订单,价格与利润率如何变化。

AI 可以让这项工作快很多。整理历史数据,核对订单信息,比较不同增长情景,检查计算错误,都有价值。

但这套分析中,藏着一个未必被注意到的工程前提:

未来的设备,是否仍然会沿用现在这套技术方案,以相同的方式使用这类零部件?

研究者可能很擅长判断行业需求,却不熟悉系统设计。他知道这个零部件的参数很好,也知道它在现有产品里很重要,却未必能够区分两件事:

客户需要这个零部件所完成的功能,与客户必须持续采购这种形态的零部件,并不是一回事。

进一步构造这个例子:早期的小批量设备,为了方便调整方案,把几项功能分别交给不同零件完成。进入规模化生产以后,客户准备将这些功能整合进一个模块。

原来的功能并没有消失,行业需求也没有变差,但采购对象、设计关系和价值分配都可能发生变化。

这时,目标公司究竟只是原有某个零件的供应商,还是能够进入新的模块方案?它的优势会被保留在模块内部,还是被另一种实现方式绕开?它有没有可能利用原先积累的技术与客户经验,从提供单一零件,走向提供更完整的功能模块?

这些问题,不能仅靠把销量预测做得更精确来回答。

一个能提供有效补充的 AI 助手,应该帮助研究者跨过这道知识门槛:梳理不同方案如何完成同一项功能,解释零件、模块与整套系统之间的关系,指出哪些技术资料、产品设计或客户信息,能够支持某一种判断。

它不是简单提醒“存在技术替代风险”,而是让研究者理解:替代可能发生在哪一层,为什么会发生,以及原有公司的能力能否在变化中找到新的位置。

在这种理解之上,研究者原有的长处才有机会继续发挥。他可以结合公司的研发投入、交付记录、客户关系和经营选择,判断哪种路径更有可能实现,再重新估计收入与利润。

原先的财务能力并没有失去作用,而是接上了一个此前缺失的工程环节。

结果也未必更加悲观。补进这部分知识以后,既可能发现原先的增长推演高估了公司的机会,也可能发现它的业务边界比原先理解的更宽。

这里真正得到改善的,不是“多想到了一条风险”,而是整个判断的依据发生了变化。

短板不在于不会计算,而在于没有意识到,计算依赖了一个自己尚未理解的前提。

财务判断要接上工程前提:需要的是功能,不一定是同一种零件。制图:观阅社。

这个例子来自研究场景,但其中的结构并不局限于研究:我们已经具备的能力,往往需要另一领域的知识作为连接,才能真正作用于眼前的问题。

CHAPTER 03 / 叁

补齐短板,也可以打开新的创作方式

再设想一个与交易无关的场景。

一位擅长塑造人物的小说作者,想做一个让读者参与选择的悬疑故事。

他的长处很明确:理解人物为什么会隐瞒、犹豫、背叛,也知道如何让一个决定在情感上成立。但他不熟悉程序设计,也没有设计互动作品的经验。

最自然的想法,是把线性故事不断分岔:读者选择相信甲,就进入一段剧情;选择相信乙,就进入另一段剧情。之后再继续选择,继续分岔。

这时,他可以让 AI 替自己写更多分支。原本一天只能完成的内容,现在可以得到许多版本。

但问题并没有因此真正解决。

如果每次二选一都产生两条从此不再汇合的剧情,十次选择之后,就会出现一千多条可能的路径。需要处理的,不只是文字量,还有人物是否前后一致、角色是否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信息、前面的承诺是否在后面被遗忘。

一个只负责提高效率的助手,会继续帮助作者生产和整理这些内容。

一个能够补充方法的助手,则可以提出另一种设计:先不为每一种选择分别写完整故事,而是记录人物处于什么状态,以及什么规则会让状态发生变化。

例如,记录谁掌握了哪条证据,谁向谁作过承诺,谁误解了某件事,以及某个人愿意在什么条件下提供帮助。不同选择可以让人物再次进入同一个场景,但因为此前积累的信息与关系不同,同一场对话会产生不同的含义。

这样,作者面对的就不再只是“还要写多少条剧情”,而是“这个故事中的信息与关系,应该怎样运转”。

考虑一个具体情节:主角得到了一份关键证据,却答应提供证据的人,暂时不公开它。

如果立即公开,主角可能获得另一位人物的合作,却违背了保密承诺;如果继续保密,又可能被怀疑在掩盖事实。

这里的选择,不必分别导向两部完全不同的小说。它可以改变几个人接下来知道什么、相信什么,以及愿意共同承担什么后果。后续相同的事件,因为这些差异而产生不同走向。

在设计过程中,AI 还可能先给出一个看似方便的办法:为每个人设置一个“信任分数”,根据选择加减。

但作者的经验会提醒他,这个处理太粗糙了。

一个人物可能相信主角说的事实,却不再相信他会保守秘密;也可能认为主角能力很强,却怀疑他的动机。把这些关系压缩成一个分数,会损失故事最重要的部分。

于是,作者与 AI 可以继续修改设计,把不同类型的信任、具体的承诺和已经发生的误解分别记录下来。AI 协助把这些关系转化为规则和可运行的小样,作者则检验这些规则能否承载真实的人物动机,而不是把人物变成机械的奖惩装置。

一个新的创作方向也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出现:

读者参与的,不只是“决定下一件事发生什么”,而是“决定谁知道什么,以及人们怎样理解同一件事”。

当然,这种方法不会消除全部复杂性,也不能保证作品好看。规则是否清楚、人物是否可信、选择是否有意义,仍然需要实际体验与修改。

但作者的能力边界已经发生了变化。

AI 不只是替他写了更多文字,也不只是替他写了一段程序。来自另一领域的表达方法,让他原本关于人物、隐瞒与信任的理解,有机会进入一种过去难以实现的创作形式。

如果没有作者的经验,规则可能僵硬而空洞;如果没有这部分方法与技术的补充,作者的经验又可能停留在线性叙事之中。

补齐短板的价值,在这里不是把一个不会编程的人变成工程师,而是让一个会讲故事的人,拥有了新的讲故事方式。

互动故事不必写成无限分岔:记录状态与关系,同一场景也会走成不同含义。制图:观阅社。

CHAPTER 04 / 肆

跨学科连接,不是给分析增加几个名词

这也是我理解的“跨学科连接”。

李飞飞在一份访谈整理中,曾以视觉研究和嗅觉研究之间的知识隔阂为例,讨论 AI 辅助跨领域科研的价值:即使在自己的领域积累很深,也未必熟悉另一个领域的基本术语。

这种隔阂,不只存在于科学研究中。

前面的研究者,需要把财务分析与工程设计连接起来;后面的作者,需要把人物理解与状态、规则的设计连接起来。

他们缺少的,并不是再听一遍“要全面考虑”“要换位思考”。这些原则即使完全认同,也不会自动告诉人应该怎样做。

真正有帮助的,是获得一套此前不熟悉、但能够处理眼前问题的方法。

它可能让我们识别原本看不见的变量,重新划分问题的层次,也可能让某种只能模糊感受到的经验,变得可以表达、讨论和试验。

但连接的价值不在于数量。

在一个问题里引入十几个学科,并不必然比引入一个更好。来自其他领域的概念,也不能因为听起来深刻,就被直接套用。

需要追问的是:它解释了什么?改变了哪个前提?打开了什么原本没有考虑的方案?又会在什么条件下失效?

在研究案例中,工程视角改变的是“需求如何转化为订单”的理解;在创作案例中,状态与规则的方法改变的是“故事可以怎样被组织”。

如果补充的知识没有进入判断或行动,只是让表达更丰富,那么我们获得的可能只是更多材料,而不是更强的能力。

因此,补齐短板也不意味着必须把自己训练成全才。

有些知识只需要理解到能够提出正确的问题,有些任务适合交给合作者,有些能力则值得自己长期学习。关键不在于消灭所有不足,而在于找到:当前最重要的那个缺口,究竟在哪里。

CHAPTER 05 / 伍

一个研究伙伴,需要的不只是回答能力

但我们还要再往前追问一步。

如果研究者必须先知道系统设计会改变零部件需求,作者必须先知道状态与规则可以重组故事,才能要求 AI 提供帮助,那么最困难的一步,仍然留给了人。

不知道自己缺少什么的人,也很难准确地索取自己需要的知识。

因此,一个值得期待的 AI 助手,应该参与问题的形成,而不只是等待问题被完整交付。

它需要有空间提出:当前分析是不是跳过了某个环节?这个问题在其他领域是否有另一种处理方法?我们是不是把某种实现方式,误当成了目标本身?

不过,这种主动性,不等于不断反驳。

在研究中,它可能帮助我们发现错误前提;在创作中,它也可能帮助我们发现一个尚未被充分发挥的想法。补齐视角,既可能让人更谨慎,也可能让人更有信心去尝试。

它不应该以支持我们为目标,也不应该以反对我们为目标,而应该以增加有依据的理解、拓展可行的选择为目标。

同样,换几个角色名称,也不会自动形成有效补充。

让 AI 扮演工程师,不等于它真的掌握了这家公司的设计资料;让它模拟读者,不等于作品已经接受了真实读者的检验。角色可以帮助组织问题,却不能代替信息来源和现实反馈。

我们希望拥有一个不与自己共享全部盲区的伙伴,但这是一种需要努力实现的合作方式,不是给 AI 换一个称呼就能获得的保证。

尤其在重要问题上,它应该能够解释:为什么提出这个补充,依据是什么,哪些部分还只是猜测,下一步怎样判断它是否成立。

与其不断输出令人惊讶的关联,不如把少数真正重要的关联推进到可以检查的程度。

CHAPTER 06 / 陆

人的判断,也应该在合作中发生变化

在这种合作关系里,人的主观判断仍然重要。

什么值得做,什么符合真实需求,哪些代价可以接受,一个方案在具体情境中是否合适,都需要结合经验、目标与现实条件进行取舍。

但不能因此把分工固定为:AI 提供知识,人负责正确判断。

人的经验可能包含 AI 没有获得的信息,也可能包含尚未察觉的偏见;AI 可能提出有价值的新解释,也可能误用概念,或者把一个不适用的类比说得很有说服力。

人的判断需要更多信息支持,AI 提出的信息与解释也需要接受检验。

在前面的创作例子里,新方法可能首先由 AI 提出,再被作者的人物经验修正;在研究例子里,也可能是人的行业观察,让 AI 发现原先的技术解释并不适用。想法可以在多次来回中形成,不必预先规定创造力必须属于哪一方。

人保留决策权,不等于人的初始判断不需要改变;AI 能够提出新方案,也不等于方案已经得到证明。

同时,快速补充知识,不应被理解成跳过理解。

读完一段流畅的解释,并不意味着已经能够判断这个领域的所有问题。我们至少需要逐渐知道:结论依赖什么条件,哪些信息仍然缺失,什么地方必须请教专业人士,什么地方可以通过小规模试验获得反馈。

真正有用的合作,不应该让我们越来越习惯于接受一个无法检查的答案,而应该让我们逐渐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凭什么作出判断。

这也不是要求每一次使用 AI 都展开一场深入讨论。翻译文字、整理清单、执行明确任务,准确高效就已经很好。主动拓展问题的价值,主要体现在那些目标尚不清楚、前提尚未充分检查,或者仍有多种可能路径的工作中。

EPILOGUE / 结语

不只是一个更高效的自己

一个人的知识、经验与注意力都有边界。

我们可以在某个方向积累很深,却不熟悉相邻领域的语言;也可以拥有很好的观察,却缺少把观察转化成方案的方法。有时,阻碍一个新想法出现的,不是长处还不够突出,而是长处与另一部分知识之间,始终没有建立联系。

AI 值得期待的价值,是降低建立这种联系的成本。

它不必让每个人都成为全才,却可以让个人经验获得更大的发挥空间。它不仅可以帮助我们更快地完成已经会做的事情,也可以协助我们理解原本看不懂的机制,尝试原本难以实现的表达,发现此前没有进入考虑范围的选择。

对于需要理解、判断和创造的任务,这比单纯增加答案的数量更值得追求。

我们需要的 AI 助手,不只是一个更高效的自己,而是一个能够提供有效补充、参与提出问题,并与我们一起检验想法的伙伴。

衡量这种合作的价值,不仅要看我们做得快了多少,还要看:那些补进来的知识与视角,是否让我们原本拥有的经验,产生了新的理解、想法与行动。

本文为特约投稿。文中研究与创作情境为作者构造的推演,用于说明分析结构,不指向特定公司或作品。文中提及李飞飞关于视觉研究与嗅觉研究知识隔阂的讨论,出自一份访谈整理,不另附站外链接。

用人文的眼光看技术,用商业的逻辑看文化,用历史的纵深看当下。

AI · COMMERCE · HUMANI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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