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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高中语文论说文体的辨识与依体而教的教学策略探索
AUTUMN
一抹黄绿胜秋朝
九月,你好呀!


引言
古代论、说两类文体是初高中语文文言文教学的核心内容,两类文体同属中国古代论说文体体系,却在体制规范、表达特质与审美风格上存在显著差异。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论说》中首次将二者合论,指出“论也者,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1]论是论理,重在用严密的理论来判辨是非,大多论证抽象的道理;“说者,悦也。兑为口舌,故言资悦怿。”[1]说是使人悦服,多用具体的利害关系或生动形象的比喻来说服对方。后世论说文基本上是对这两种文体共同特点的发展。
当前中学语文教学将两类文体统一视作议论文来开展教学,教学流程聚焦文言字词梳理与主旨归纳。这一做法,既让学生无法建立清晰的古代文体认知,难以体会不同说理文的章法差异与文学魅力,也忽略了文体本身的育人价值。
“依体而教”,就是根据文本的文体特点[2],即文体类型与语体特征来解读课文、确定教学内容的教学方法,其核心理念在于引导学生从“这一篇”的体制规范与表达特质出发,把握独特的章法结构与审美价值,从而摆脱模式化的教学套路,教出文本的个性。
开展分体教学,落实依体而教的语文教学理念,能够有效破解文言文教学同质化的困境,助力学生思辨能力的提升与文学审美素养的发展。本文立足刘勰《文心雕龙·论说》理论,梳理论、说文体的源流与差异,归类统编版初高中教材相关篇目与文本的文学特质,结合现有依体而教的优秀案例,探索适配两类文体的差异化教学策略。


一、论、说文体的源流与差异

论、说文体的发展脉络清晰,历经千年演进形成了稳定的文体范式,二者分立互补,共同构成古代论说文体系。先秦时期是两类文体的萌芽阶段,论体文始于《论语》,其后庄周《齐物论》、吕不韦《吕氏春秋》六论均以论为篇名[1]。
说体源自战国纵横家的游说辩辞,具备灵活表意、借喻说理的特征[3]。两汉时期论体走向成熟,史论、政论创作兴盛,《过秦论》确立了论体议政鉴史的正统体制,说体则依附经学发展,主要用于解读经典文本,文体独立性较弱。魏晋南北朝时期文体理论趋于完善,刘勰在《文心雕龙》中首次系统界定论、说的文体内涵,明确二者的功能边界,奠定了后世文体分类的学理基础[4]。唐宋古文运动推动两类文体全面繁荣,科举制度的规范化促使论体结构严谨、逻辑缜密;韩愈等古文家革新说体文创作范式,打破解经局限,开创咏物、讽世、劝学的杂说体裁,让说体文兼具思想性与文学性[5]。后世论者虽然固守传统之见,坚持论说之分体,但是实际的文学创作却往往将论与说统合为一,或论体中采用说体之方法,或说体中涵有论体之规范,于是论说为一体,至近代以来,乃直接名之曰论说文[6]。
单纯从文体来看,论体与说体存在本质区别。论体以辨析事理、评判是非、总结规律为核心宗旨,注重整合多方观点,通过严密的推演论证得出定论,体制庄重严谨,逻辑闭环完整,多用于朝政议论、历史评判与学术探讨。说体以感发情志、讽喻世俗、启迪人心为核心,行文自由灵动,不刻意追求严苛的论证体系,擅长借助物象、事例、对比、譬喻等手法寄托情思,情理交融的特质更为突出[6]。整体而言,论体侧重理性思辨,以理服人,说体侧重情志表达,以情动人,两类文体的创作宗旨与表达形态有鲜明差异。

二、统编版教材论、说文体篇目分类与文学性阐释

结合文体体制与文本特征,可将统编版初高中语文教材中的论、说篇目划分为说体、论体、论说兼糅三类。而不同类型篇目文学表达形式与审美内核各有侧重,即“各体文章亦应有其艺术性与文学性,如此方可体物写志、论事述理,具体而微,曲折传情”。《文心雕龙·论说》篇,不但探讨论说文之体制规范,亦彰显其文学性,以期最大限度地发挥论说文之功用。刘勰说:“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盖沿隐以至显,因内而符外文之风格,总括为八”[4]。简言之,文学性是论说文观点鲜明,论证有力,透辟生动,有感染力,从而发生影响的关键。重视并挖掘论、说篇目文学性,能够还原古代论说文文体的完整面貌。同时,兼顾思辨性与文学性的文本解读,既契合古代论说文文体共生的创作特质,也符合新课标思辨性阅读与表达的任务群要求,助力学生同时培育逻辑思维与文学审美素养。
说体篇目文体特征最为纯粹,集中彰显说体灵动自由、情理交融的特质,文学性以意象审美、语言韵味与情志寄托为核心。七年级下册《爱莲说》是经典咏物杂说,以简洁凝练的文字塑造莲花清雅高洁的物象,借助托物言志的手法寄托君子不慕名利、洁身自好的品格,骈散相间的句式节奏舒缓,兼具物象美与情志美。八年级下册《马说》为讽喻杂说的典范,以千里马与伯乐的喻象隐喻人才困境,短小精悍且意蕴深远,充分彰显说体文喻巧理至的写作特点。高中必修上册《师说》是篇幅更长的杂说,思辨性更强,其核心在于破除世俗从师偏见,教化世人尊师重道,文中大量运用对比、譬喻手法,保留了说体文情理兼备的特征。
论体篇目遵循史论、政论的正统体制,以严密思辨为内核,文学特质体现在章法布局、文势营造与史笔意蕴之上,实现理性论证与文学表达的统一。高中必修下册苏洵的《六国论》是宋代史论的经典范本,立论鲜明且章法规整,开篇点明核心论点,层层剖析六国破灭的多重原因,正反论证交错运用,有着严谨通透的结构美,作者借古讽今,以六国覆亡的历史教训针砭时弊,饱含现实警醒之意。选择性必修中册《过秦论》承袭汉代政论传统,铺陈秦代兴衰史实,以对比手法推演兴亡规律,文势磅礴,论证周严,充分体现论体文弥纶群言、专精一理的文体特征。
论说兼糅篇目属于文体融合形态,大都以论为核心、说为辅助,兼具双重文体的审美特质,呈现情理共生的独特风貌。李斯《谏逐客书》虽被刘勰归为“书”,而笔者认为其实乃辨说。尽管文章保有游士巧辩的特点,却与传统 “说” 体存在明显区别,其关键在于游说场景下的口头对话转化为独立的书面篇章[7]。因其论证严密有力,可视作论说兼糅的代表性篇目。

三、依体而教的实施策略

立足论、说文体之别,并参照现有教学实践案例,可构建分体定标、梯度递进的教学体系,规避文体教学同质化问题,落实语文核心素养培养目标。
说体以比喻巧妙、辞采动人见长,教学可以聚焦文学性体验与文体意识的培养上。文学性体验首先是朗读感受。以《爱莲说》为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等语句在节奏与韵律上具有独特的美感,通过反复诵读可以帮助学生直观感受说体“言咨悦怿”的语言魅力。有教师在执教《爱莲说》时采用闻香识花的情境导入,通过多种形式的诵读引导学生理清菊、牡丹、莲三类形象的不同意蕴,结合类比手法落实文章深层主旨,在审美体验中完成情感升华。针对高中篇目《师说》,则要在体味情志的基础上,梳理对比说理的章法,认识破立结合的表达特征,实现审美体验与思辨训练的统一。
文体意识的建立可以通过比较进行尝试。可将《马说》《爱莲说》设计群问教学,两篇同属说体,一者借马喻人才,一者借莲喻君子,在托物言志手法上各有特色。学生通过比较可以理解说体借物说理的创作规律。
论体教学聚焦逻辑梳理与史识探究,强化学生思辨能力。教学过程中应重点引导学生梳理立论、论据、论证的完整逻辑链,体会史论文本鉴古知今的思想价值。设计问题链是行之有效的方法。以《过秦论》为例,教师可以设计一组递进式问题:秦之兴与秦之亡的关键原因分别是什么?贾谊为何先用大量篇幅铺陈秦的强盛,再转而叙述其速亡?铺陈与对比对最终的结论起到了怎样的支撑作用?通过这一系列问题的引导,学生得以逐层深入文本,主动建构理解的文本内容。上海市浦东中学李超老师执教的研讨课《以史为鉴,何以服人——〈阿房宫赋〉〈六国论〉论说艺术的比较探究》,以“三单”为依托,以学生真实困惑为起点,引导学生自主梳理文本观点、论证思路与史实论据。课堂以表格对比为抓手,让学生在梳理中初步感知两篇文章的文体差异,并引出核心主问题:“这两篇文章,一篇以严密的逻辑取胜,一篇以澎湃的情感夺人,在论说文中,哪一种更有效?”通过比较探究,学生深刻领悟到:论说艺术并非孤立的技巧,而是适配文体特征、时代症结、劝谏对象与创作意图的综合智慧。这一过程实现了从“课文理解”到“论说智慧”的素养迁移,真正体现了“以文为径深梳理”的教学追求[8]。
论体教学还应注重同类分层。薛法根提出,单元内的同类文本宜按照文类建模的学习逻辑分为“识体”“定体”“用体”三个层次[9],从通晓该类文体的基本特征与阅读方法;到迁移熟练把握文体要义;再化用到习作中逐步实现由能用、会用、乐用的建构过程。
论说兼糅篇目采用双线并行的教学模式,兼顾思辨与审美。在不同文类的比较中可以让模糊的概念变得清晰,将单一的方法加以综合,以创造出新的文体读法与用法[9]。以《谏逐客书》为例,教学可以分为两个层次展开。一方面,侧重论体的逻辑分析,梳理李斯如何通过铺陈秦穆公、孝公、惠王、昭王四位君主因重用客卿而强盛的史实,构建论证逻辑链条。另一方面,侧重说体的辞采赏析,聚焦文中排比铺陈的语言气势与恳切感人的劝说策略,体会刘勰所言上书之善说、顺情入机的艺术效果。

文体教学还需要考虑学段差异。汪潮明确区分了文体意识与文体教学两个概念:小学语文提倡文体意识,但不是文体教学,文体教学是初中、高中乃至大学语文的主要任务[10]。这一判断对论说文教学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王荣生强调,教师在备课时首先要做一名正常的读者,按正常的阅读方式去理解文本,而不是一上来就用语文教师的职业眼光去套用固定的教学模式[11]。这一原则提醒我们,教师只有自身具备了敏锐的文体意识,才能在教学中引导学生实现从读懂这一篇到读懂这一类的学习。
参考文献
[1]刘勰.文心雕龙[M].王志彬,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2.
[2]张爱萍.依体而教,让阅读教学更加高效和深入[N].教师报,2025-08-03(03).
[3]袁行霈.中国文学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
[4]刘勰.文心雕龙注[M].范文澜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
[5]吴讷,徐师曾.文章辨体序说文体明辨序说[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
[6]雷恩海,杨小红.论说之体制暨文学性释证——以《文心雕龙·论说》为中心[J].兰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45(6):27-38.
[7]孙绍振.孙绍振古典散文解读全编 [M]. 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21.
[8]浦东教发院.以文为径深梳理依体而读促建构——记浦东新区高一语文第10周教研活动[EB/OL].2026-05-11.
[9]薛法根.文类视角下学习任务群的单元整体教学[J].语文建设,2024,(14):4-9.
[10]汪潮.文体意识、文体特点与教学策略[J].语文教学通讯,2013,(36):12-13.
[11]王荣生.系列讲座:教学内容的选择与教学环节的展开(第二讲)依据文本体式确定教学内容[J].语文学习,2009,(10):33-38.
[12]朱俊阳,吴娇颖.文学类文体的语体特征与教学内容确定[J].语文建设,2023,(17):10-14.
[13]陆云峰.依体而教:文体重认、价值重构和课堂重建[J].江苏教育研究,2023,(13):76-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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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钰涵
责编:王良玉
审校:张伟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