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刘洋雪

早在人工智能威胁要毁灭人类之前，它就已经被认为可能会摧毁大量工作岗位。科技高管、计算机科学家到华尔街分析师等一大批末日论者都这么说。这些人因预言具备“思考”能力的算法掌握了原本由工人完成的复杂任务，进而引发大规模失业而闻名。

Citrini Research是一家小型投资研究公司，今年2月发布了一份报告，警告一个严峻的未来即将到来：人工智能一旦落地应用，失业率可能升至两位数。这篇爆红的报告吓坏了投资者，标普500指数在报告发布次日下跌超1%。而在更近些时候，比尔·盖茨发表了一篇长达6000字的AI时代宣言，呼吁各国领导人迅速采取行动，以免“失业率大幅上升”。

Citrini和盖茨关于AI的叙事暗示，我们正处在进退维谷的境地。倘若AI兑现全部潜力，大量白领将会变得多余；倘若AI发展不及预期，日益依赖AI投资回报的经济与股市或将崩塌。两种结果都可能冲击劳动力市场。

但这些悲观的预言忽略了一个事实：技术革命并不是在真空中发生的。对劳动力市场和更广泛的经济结果而言，诸如物理基础设施、人口结构以及落地实施的速度等因素，可以说比任何单一的技术进步更为重要。新出现的数据表明，最充分利用AI的公司裁员更少，而不是更多。而且令人鼓舞的是，新的研究显示，AI实际上正在创造新的岗位。

世界经济论坛预测，到2030年，技术变革与经济转型将导致9200万个岗位被替代；但同期也会新增1.7亿个岗位，净增7800万个就业机会。

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资深研究员、知名经济学家约翰·科克伦表示，我们应当“不要再担心就业末日”。

“当一项能够节约成本的新技术出现时，产出规模会大幅扩张，新企业大量涌现，于是就业岗位会更多，人人都能从中受益，”他说。

科克伦指出，从古腾堡印刷术开始，所有技术变革都遵循这一规律，互联网就是典型案例。上世纪90年代末，互联网在工作场景中的应用每年带来约0.25%的生产率提升。根据麦肯锡全球研究院的数据，从1994年到2009年间，互联网每淘汰一个岗位，最终会创造2.6个新岗位。

麦肯锡全球研究院（MGI）的合伙人Anu Madgavkar说：“当你引入技术并把工人工作的一部分实现自动化时，你可能会需要更少的人来做那份工作。但作为引入这项技术的结果，你往往也会需要完成更多新的事情。”

现在下结论说AI一定会复刻这条路径尚为时过早，但早期迹象令人鼓舞。

高盛经济学家Elsie Peng估算，迄今为止，AI对劳动力市场的负面影响一直很有限，去年AI仅拖累整体失业率0.1个百分点。根据Ramp经济实验室对7万多家美国企业数据的分析，那些大举投资并部署人工智能的公司，实际上在采用后的两年里将员工规模扩大了约10%。

放射学领域目前正经历这种转变。华盛顿国家儿童医院的研究人员率先使用AI，辅助读取一类新型便携核磁共振设备（MRI）的影像。这类设备可直接接入电源使用，能以更低成本、在更多场景下开展核磁检查，但成像清晰度不足，需要AI识别影像中人眼容易忽略的细节。

儿童国家医院的一台便携式MRI设备。（摄影：Caroline Gutman）

这或许会让人担忧AI会取代放射科医生，但数据显示该行业并未裁员，事实恰恰相反。

自2022年ChatGPT问世以来，许多人将其视为AI革命的开端。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自那时起，美国影像诊断中心的就业人数增长了约12%，远超美国整体就业增速，也高于同期医疗行业整体就业增幅。这种增长很大一部分来自人口老龄化带来的需求上升，但这也表明，AI的作用是在增强而非取代人类工作。

新技术也能通过催生全新业态来创造新工作岗位。在20世纪80年代计算机发展的早期，美国大约成立了1.4万家新的软件公司。如今，人工智能可能也在复刻类似的过程。

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数据，截至8月，新企业注册量较2024年底增长了25%。美国银行研究院的研究发现，较年轻、收入较低的创业者推动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增长。这些创业者也更常是单人创始人，这可能是因为技术进步让人们用更少的人力资本就能完成更多事情。

“现在，一个人就能取得很大的进展，而且所需资源相对不多，”位于旧金山的创业孵化机构“Solo Founders Program”的创始人Julian Weisser说。

根据初创公司软件平台Carta的数据，去年新成立公司中有36%由单人创始人创办，相比2019年提升53%。支付平台Stripe发现，2026年第二季度新设立的C类公司中，单人创始人占比达到63%，创下历史新高。

AI通过承担过去创业者需要雇佣他人完成的任务，降低了创业门槛。劳动力管理软件公司Homebase最近发现，使用AI处理排班和薪资等事务的小企业，平均每月节省7.7小时工时、343美元，折合每年超过4100美元。

Weisser说：“企业在AI的加持下变得有点像开了挂。那些原本请不起全职员工的企业，现在也能用得起AI来帮忙。”

18岁单人创业者Aden Nurie去年创办线上平台FastLease，正是这类案例。该平台在全美范围内推广商业地产楼宇。

“我最初做的那些工作，很多都借助AI工具实现了自动化，所以产品的相当一部分是我用AI工具做出来的，”Nurie说。“AI让快速扩张变得容易得多，尤其是和我上一家公司相比。”

不过，在现有企业内部全面采用AI的速度并没有那么惊人，而是缓慢、渐进得多。根据劳动力项目（Project on Workforce）的《GenAI采用追踪器》（GenAI Adoption Tracker）数据（该调查覆盖4万名受访者），截至5月，员工只有6%的工作时长是在使用生成式AI。数据显示，AI的使用让员工整体节省了2.2%的时间。

这种推广进展缓慢，部分原因在于，要支撑大规模普及所需的实体基础设施仍在建设中。另一个阻碍因素，是大型复杂企业很难改变长期固化的业务流程。科技公司Rogo最近对金融行业的企业领导者进行了一项调查，其中64%的人表示，在AI转型过程中，企业内部的变革管理是他们尚未解决的最大问题。

对于那些已经摸索出如何落地AI的公司来说，由此带来的效率提升并不一定会导致裁员。

HelloFresh是一家向全美家庭配送食谱与生鲜食材的订阅服务商，该公司从2024年开始引入AI，以更快、更轻松地打包餐盒。公司的算力使用量增长得非常快，以至于今年早些时候不得不提高其凤凰城打包工厂的制冷能力，把温度维持在符合食品安全要求的38华氏度。

工人们在一座像冷冻库一样的仓库里飞快穿梭，这座仓库长达五个足球场。他们把各种食材装进纸箱。与此同时，在幕后，AI算法正在计算并为他们分配最优取料路线，安排订单分配的先后顺序，并实时跟踪库存水平。

HelloFresh全球首席运营官Dan Seidel说：“AI不是来接管世界的，它是来优化我们所做的事情的。”

HelloFresh的Locus Origin AI机器人协助仓库员工提升作业效率

包装物流的改进让HelloFresh可供客户选择的套餐种类翻倍。这推动其二季度订单金额同比增长5.2%，美国配送中心员工数量稳定维持在7000人左右。当然情况也存在另一面：订单总量同比下滑13.7%。

Seidel说：“每个人都有一种印象，觉得机器人和AI会接管劳动力。但我们实际上是在充分利用AI，并且还会继续利用AI来提升客户体验，而不是消灭岗位。”

近期学界研究发现，AI采用率更高的行业，出现了与HelloFresh类似的情况：还是同一批员工，但产出能力更强了。

布鲁金斯学会的一份研究草稿显示，与2022至2025年的增速相比，AI推动企业整体生产率增长有所提升。摩根士丹利基于公开数据的分析发现，在2025年每名员工产出增长2.4%中，AI相关度较高的行业贡献了1.7个百分点。相比2024年，这一增幅十分明显——当年这些行业对员工产出增长的贡献仅为0.7个百分点。

不过，过去一年里，全要素生产率（从更广的角度衡量生产率，既涵盖劳动也涵盖资本，被视为经济基础性进步的关键因素）的增长仍然不高。整体生产率增长中，至少一部分并非来自AI落地。

惠誉评级首席经济学家布赖恩·库尔顿表示：“一部分增长红利，或许来自疫情期间诞生的各类创新。现阶段，很难判定AI已经真正重塑经济格局。”

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预算模型估计，AI需要近十年才能释放全部经济潜力：到2035年，将推动生产率与GDP增速提升1.5%；到2055年提升3%。

随着美国劳动年龄人口持续减少，提高未来生产率将至关重要。婴儿潮一代正在退休，出生率呈下降趋势，而收紧的移民政策正在缩小可用劳动力池（过去一年劳动参与率下降了近一个百分点）。AI的价值在于，借助效率提升，帮助企业规避未来劳动力短缺带来的增长阻力。

当然，AI的采用速度、不断变化的政府监管以及经济形势，都可能让这种乐观的前景脱轨。

如果AI公司的股价暴跌，由此引发的经济下行可能迫使企业缩减AI投资并压缩利润空间，从而推高失业率。AI的普及也可能会突然不同于以往的技术进步路径：这项技术或许会突然具备快速替代（而非辅助）人类现有技能的能力。

“技术推进速度，是一个绝对关键的变量，如果变革在未来六个月集中爆发，那是的，确实很容易想象会有很多人可能被取代。”摩根士丹利美国首席经济学家迈克尔·盖彭（Michael Gapen）说。

但美国知道如何应对劳动力遭受的灾难性打击。

新冠疫情来袭时，美国经济五周内流失2250万个岗位，衰退幅度与速度远超几乎所有AI岗位替代的预测。美国国会、美联储与各州政府全力出台对策：提高失业补助、推出财政刺激、利率降至零。这证明政策工具可以对冲劳动力市场的重大扰动。

就目前而言，人类应当振作：就业末日尚未发生。而随着数据陆续出炉，越来越可能出现的情况是，AI不会摧毁劳动力市场，而是会沿着历史上最富成效的技术所走过的、久经验证的发展轨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