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142859
office保险员

那晚,我们照例在南磨房的“聚缘串吧”碰头。
空气里混杂着地沟油、孜然、酒精,以及某种类似铁锈,经久不散的怪味儿。灯管坏了一根儿,另一根儿以不规则的节奏忽明忽暗,把每个人的脸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桌上横七竖八堆着酒瓶儿,像一排已经处决却尚未倒下的士兵。我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后是那台永远调不对温度的空调,冷风一阵阵的灌进我的后颈,像一个耐心的,不知疲倦的无形之手,正一下下试探我是否还活着。
韩棠坐我对面儿。他用筷子拨弄一只完整的蛤蜊壳儿,动作慢而专注,仿佛那枚壳里藏着某种需要他反复确认的东西,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喝了一整夜酒的人。
张勇坐我右边。他的眼镜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凝着,透过那层雾看过去,他的眼睛像两颗嵌在面团儿里的玻璃珠儿。
我早就注意到不对劲儿了。
韩棠喝酒的样子不对,以前一瓶啤酒就能让他面红耳赤、舌头打结,现在他面前摆着三个空了的牛二,他的脸没红,眼神没散,抬手举杯的动作精准的像一台刚刚校准过的机器。他喝下去的不是酒,是水,是空气,是任何一种透明的,不产生任何作用的液体,酒精在他体内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张勇也不对。他一直在笑,那个笑让我的后背发凉,他的嘴角向上弯着,弧度精确,维持了很久,眼睛却没有参与,那双眼睛隔着眼镜上的雾气,空洞的注视着某个方向,像是在看一面不存在的墙。他没说话,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坐在那里,笑着,安静的像一个已经忘记如何使用声音的人。
“你今天怎么回事?”我终于忍不住,“你早该倒了。”
韩棠没立刻回答,又干了一杯酒,声音低沉,干涩,像砂纸摩擦老旧木板,“你想知道么。”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用问句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仿佛那件事已经在他体内沉积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我点了点头。
“我签了一份保险。”
“你也签了?”张勇像个磕头虫似的,身子猛的一僵,吓了我一跳,他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笑着的模样,可那笑里多了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看看张勇,又看看韩棠,他们两人之间有着某种我不曾参与的历史,而我只是这段历史恰好延伸到此刻时,挡在路中间的一块石头。
张勇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冒昧,他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眼镜片上依旧带着那层雾,“你们还记得胡杳吗?”
我与胡杳有过一面之缘,在我的印象里,她极度爱美,衣柜里永远是当季新款,妆容永远精致得体,朋友圈里永远是阳光、健身、精致饮食和生活的仪式感,每一处细节都在证明她活得光鲜、优质、不落俗套。
可惜美人大多不够聪慧,她的工作能力平平,别人半天完工的事,她要耗尽一整天。她永远在加班,永远在补救自己犯下的错,永远觉得时间不够用,职场像一条传送带,所有人都在上面奔跑,没有人敢停。胡杳不甘心落后,更不甘心卸下那层精致的外衣,沦为平庸普通的打工者。
有一天,她突然变了。
张勇说,胡杳的工作能力像被人从外面接上了一根管子,曾经晦涩的流程、屡屡出错的报表,繁琐复杂的统筹,她上手即会,条理清晰,效率惊人。她不再需要睡眠,一天只睡1-2个小时,整日头脑清醒,精力充沛。白天高效完成工作,晚上健身护肤,拍照休闲,把日子过得光鲜亮丽,活成了所有人羡慕的样子。
张勇就是发现这一点之后去找她的。
胡杳起初不肯说,后来张勇请她吃饭,还送了她一个昂贵的机械键盘。胡杳用叉子拨着沙拉,“这种键盘我都有好几个了。”“舔狗送的呗?!”她抬起头,看着张勇:“你累吗?”
张勇说,累。
“你想不累吗?”
张勇说,想。
胡杳便给了他一个名字:薛家明,不要主动去找他,他会来找你。仅此而已,没有更多解释。
张勇那时已经撑不住了。
他年过三十五,是三口之家的话事人,投身广告公关业,24小时手机待命,无尽的加班、熬不完的夜、填不满的生活窟窿。他的身体频频预警:智力下滑、莫名心悸、失眠盗汗、肩颈僵硬。可他不敢休息,更不敢辞职,他没有资格任性,没有资格疲惫,更没有资格停下,他说现在格外珍惜这份稳定的高薪工作,这是他全家人生活的底气。
那段时间,他的职业生涯跌入低谷,通宵打磨的方案被愚蠢傲慢的甲方一次次驳回,理由刁钻又敷衍,熬了数年的晋升名额,被只会谄媚逢迎的同事顶替。某个午后,他躲在停车场的树荫下吸烟,汽车尾气的热浪把空气扭曲成一团,他吞云吐雾,感到连动弹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薛家明出现了。
张勇说薛家明穿着规整的深色正装,背着一只老式公文包,身形不挺拔,长相勉强可以打4.2分。他的脚步声轻得近乎不存在,他没有推销的急切,只是平静的递出一张单薄的保单,纸面冰凉,条款模糊晦涩,唯有最末尾一行加粗的字迹清晰可辨:以个人权益,换取对应事业收益。
“只是预支。”薛家明声音轻柔,“很多人都签了,整栋办公楼的人都在偷偷用,你不做,就会被剩下。”
这是社会上最荒诞的规则,内卷从来不是单人的选择,而是群体性的裹挟,所有人都在偷偷献祭自己,而坚守底线的人,只会成为唯一被剩下来的失败者。
张勇说他当时看见自己的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雾气里浮出儿子的笑脸、弟弟对他的期盼,以及沉甸甸的生活压力。他鬼使神差的默认了这场交易。
从此,他的职场境遇逆风翻盘,方案一次通过,客户百般满意,领导频频夸赞。曾经难缠的对接、繁琐的工作、棘手的难题,全都迎刃而解。他一跃成为职场老炮儿,公关花蝴蝶,奖金翻倍,收入稳步提升,准点下班,享受天伦之乐。
“卧槽,然后呢?”我已然被震惊到。
张勇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睛,像漆黑的深渊。
“然后我发现,我不会难过了。”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井底捞上来的,带着沉底的湿气。儿子扑过来抱他,他像一根木头;面对火辣的女同事,他的内心毫无波澜;妻子哭着闹离婚,他像在看一场默片;陌生人骂他,他不愤怒;客户刁难他,他不焦虑;同事升职,他不嫉妒;弟弟生病,他坐在医院走廊里,内心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应该悲伤,应该喜悦,应该愤怒,可那些东西,像被谁从身体里一根一根的抽走了,抽得那么干净,那么彻底,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的身体好好的,”张勇说,“但我感受不到活着的感觉。”
他去找胡杳要一个答案。
可代价早已悄然而至,网路上的滤镜里,胡杳依旧完美,可现实中的她,那张她倾尽一切守护的脸,开始不可逆的衰老,眼角爬满细纹,粉底液再也遮不住,皮肤松弛,面色暗沉,眼底沉淀着不属于二十多岁的沧桑。她明明还年轻,却像一件被反复使用,又忘记保养的家具。她照镜子时能清晰看见自己的变化,疯狂敷面膜、做医美,控饮食,用尽一切办法挽留青春,却无济于事。那不是熬夜造成的疲惫衰老,而是生命力被剥离之后的枯萎,像一个被抽干了水的池塘,塘边的草在一点点枯黄,却没人知道水去了哪里。
张勇讲完,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我还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韩棠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他看着杯里的酒,像看着一份必须签收的文件。
“我是销售。”他说,“你们知道,酒局、应酬、陪笑、妥协,是我的日常,我天生酒量差,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陪客户推杯换盏,努力多年依旧原地踏步,现在经济下行,行业紧缩,业绩层层下压,收入也不稳定,家里争吵不断,妻子抱怨我赚钱少还顾不上家,家人不理解我的疲惫,没人懂得我的挣扎。”
有次酒局结束,我胃里翻江倒海,身体酸痛乏力,又是一次无效的应酬,尊严也被客户碾碎在地。在我最狼狈、最崩溃的时刻,保险员薛家明走过来,递出了那份统一的保单。
“现在我拥有了千杯不醉的体质,无论多少烈酒入喉,无论酒局的提问多么凶险刁钻,我都从容应对,左右逢源,精准拿捏所有客户的喜好。曾经难如登天的业绩指标轻松完成,我现在稳坐销冠的位置,前途一片光明。”
“可我发现,”他的声音顿了顿,“我的味觉、嗅觉、触觉,五感,在逐步衰退,美食再无滋味,晚风再无触感,花香烟草尽数无味,我吃饭喝水,不再是为了享受生活,只是单纯为了维持机体运转,让这副躯壳能够继续工作,继续应酬,继续为公司创造价值。”
“最可怕的是,”韩棠说,“我的身体在崩坏,可我却一无所知。”
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力,疲惫、疼痛、酸胀、劳损,所有的不适信号全部消失,不觉得累,不觉得痛,没有任何透支后的疲惫感,主观意识里,自己永远精力充沛、状态绝佳。
“你看我的体检报告。”张勇凑过手机,屏幕上,肝功能异常、心肌劳损、内分泌紊乱、脏器早衰、细胞老化,各项指标全线飘红,身体机能提前衰老,我们在无声无息中透支着生命,身体一步步走向衰败,自己却浑然不觉。
我听完了只觉得荒诞又离谱,只当是两人联手编造的一个负能量恐怖故事。我始终坚信,跟随“德昂”的领导,努力自有回报,拼搏终有结果。
张勇抬眼看我,依旧咧着嘴,没有说话,那个笑挂在脸上,像一件不属于他,被人随手贴上去的东西。
“我早就后悔了。”
某个深夜,他再次在办公楼里遇见背着公文包的保险员薛家明。他拦住对方,语气急切,要求终止保单,归还所有预支的一切。
薛家明没有丝毫意外,依旧平静温和,他缓缓翻开保单的正本,露出所有人都忽略的,极小字号印成的细则。
“这份保单,只承接你自愿主动透支的部分。”
“你以为签字是交易的开始,其实只是知情确认。那些深夜主动加班的选择,咬牙硬扛的坚持,被迫妥协的透支,为了生存主动交出的时间与健康,从一开始,你就在自动续保。”
“不是契约绑架了你,是你无数次为了生活、为了工作、为了世俗的体面,主动交出了自己的生命力。”
张勇说那一刻他才明白:从踏入社会那天起,我们就已经入局了,第一份简历、第一次打卡、第一次加班、第一次陪酒、第一次说“我可以”,都是续保。我们毕生都在努力、在拼搏、在燃烧自己,以为熬夜加班是为了自己的未来,以为透支身体是为了家人的幸福,以为拼命奋斗就能换来安稳的人生。
可到头来,所有的付出与牺牲,所有被透支的健康、青春、情绪与生命力,尽数沦为资本的饲料。燃烧自我,耗尽一生,熬得满身伤病,早衰腐朽,等到体力耗尽,价值归零,退休后只剩下破败的身体和寥寥无几的余生,L欢60岁退休,63岁就领便当,连享受生活的能力都早已丧失。不管是胡杳,张勇还是韩棠,每个人都用最珍贵的生命本源,兑换了世俗眼里“更好的生活”。
写字楼里高高在上的黄世仁,靠着无数人前仆后继的自我献祭,无声收割着年轻人的青春与生命力,稳坐高台,赚得盆满钵满。
我们越辛苦,他们越奢靡。
我们越顺从,他们越庞大。
我们越相信努力终有回报,那份保单的自动续保条款,就越牢固。
故事讲完,桌上的菜也彻底凉透。
张勇从兜里抽出一张白色名片,递到我面前。纸面干净平整,字体规整,普通得像一张随处可见的商务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工整的字:美好大城市保险有限公司 · 业务代表:薛家明
“给你吧,我用不上了。”
我把它随手放进大衣口袋,转头就遗忘了这件事。
我以为我遗忘了,遗忘是一件奇怪的事,你以为你放下了,可它只是沉到了水面以下,在水底慢慢的,耐心的生长。
今夜,办公室只剩我在加班,冰冷的灯光惨白刺眼。这个月我诸事不顺,毫无预兆,熬了半年的项目成果被他人摘取,月末绩效直接被打了C,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加班到身心俱疲的我,忽然想起了韩棠和张勇讲的故事,想起了那张被我遗忘的名片。
我下意识拿出手机,想要拨通张勇的电话。
打开通讯录的瞬间,我一阵战栗。
我的通讯录里,赫然躺着一个陌生号码,备注清晰无比:美好大城市保险有限公司 · 薛家明。
我从未保存过这个号码,那张名片我只看过一眼,早已抛之脑后,可这个名字,就这样突兀,诡异的出现在我的联系人列表里,像是早已扎根在此,等待着我的发现。
我的心跳剧烈轰鸣,撞得胸腔发疼,理智告诫我立刻收手,可一股无法抗拒的本能,驱使我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下一秒,隔壁市场部的办公区,响起了手机铃声。
清脆的铃声在空荡的楼层回荡,清晰无比,我浑身僵硬,缓缓站起身,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隔断,望向漆黑的市场部。
昏暗的灯光下,市场部的小陈正低头坐在工位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笔尖落在纸上缓缓签字。他的身侧,原本漆黑的空气里,一道人影缓缓从虚无中浮现,轮廓逐渐清晰,正装革履,背着老式公文包,4.2分的脸,温和又诡异。
手机铃声戛然而止。
那人抬手接起电话,转过头,隔着一层玻璃,精准对上我惊恐的目光。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轻柔,透过听筒,清晰传进我的耳朵里。
“您好,我是美好大城市保险有限公司业务代表,薛家明。”

【编者按】
1、图为,签约前,薛家明正在“聚缘串吧”,给张勇介绍保险业务。
2、我竟然忘了家明戴眼镜,文中外貌描写有失公允,如戴上眼镜遮丑,家明的容貌大可以给到4.8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