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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案本最后一页,第五项写着“再说”
教案本最后一页,第五项写着“再说”张建国绕着操场走。 走到三千二百步,单杠那边有人喊他。 “张老师,今天又是你头一个。” 体育老师挂在那儿,红背心,胳膊比杆子粗。 他摆摆手,按灭运动手环。 心率七十八。 他每天六点二十到校。 操场四百米,走八圈。 八圈走完,刚好打第一遍铃。 手揣进裤兜,指尖碰到一张纸。 折了两折。 纸边磨得发毛。 半年前体检查出来的。 肺上,六毫米,边界欠清。 医生当时说三个月复查。 他“哦”了一声,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工作证皮套。 一塞半年。 教案本最后一页,他列了这学期要办完的事。 本子皮是蓝的。两个角磨白了。 十月底出完高三第一次模考卷。 双十一给妈买电热毯。去年那床坏了半边。 女儿考研,两千块资料费。 这个月房贷存够五千八。 去医院复查CT。 前四项后面都打了对勾。一笔一笔,横平竖直。 第五项后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再说。 擦过两次。 纸起了毛。 每天合上本子的时候,他都看见那两个字。 看见了,把本子合上。 上午第二节是他的课。 粉笔在黑板上写“独立重复试验”。 写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粉笔断成两截。 半截掉在讲台上,滚两圈,停在第一排的桌腿边。 底下有学生抬头。 前排一个女生小声问:“老师,你手怎么了。” “没事。粉笔太脆。” 他把两截粉笔并排放在讲台角上,摆齐。 他弯腰捡起来,把断口在讲台边上磨了磨,接着写。 “记住,小概率事件不是不会发生。” “真发生了,也别怕。” “我们算期望,不算最坏结果。” 说这句的时候嗓子发紧。 他清了一下喉咙,转过身去擦黑板。 黑板擦上的灰扬起来,落在袖子上。 他没拍。 晚上他在家。 卧室灯没开,手机屏亮着。 搜索框里一行字:“六毫米磨玻璃良性概率”。 他往下滑。 滑了很久。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然后长按,把那条搜索记录删了。 妈打电话来。 “你声音怎么有点哑。” “上课上的。今天连上四节。” “你少抽烟。” “戒了。” “戒了就好。你爸那会儿就是不听。” “嗯。” “天冷了,你晚上别老在阳台上站着。” “嗯。” 挂了电话,他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格抽屉。 半包烟在里面。 压着一个旧打火机。 他把抽屉推回去。 下课回办公室,老李递烟过来。 他摆手。 老李自己点上,吐了个烟圈。 烟灰缸里有四个烟头。 “你那结节看了没。我去年也查出来一个,复查啥事没有。别自己吓自己。” “快了快了。等模考完就去。” 他翻开备课本。 模考上周就出完了。 老李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按了两下才灭。 “你这人。” 说了半句,没往下说。 下午没课。 他戴上蓝牙耳机,从学校侧门出去,沿江走。 歌单是好几年前下的。 第一首《恋曲1990》。 第二首《水手》...... 耳机里唱到那句“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 他走到江湾那棵老柳树底下。 风把江面吹皱了。 他摸出烟,叼在嘴上。 站了两秒,又塞回烟盒。烟盒捏扁了一个角。 柳树底下有个石墩。 他没坐。 他站在那儿,看江水往东。 他爸走那年,也是肺上的毛病。 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 那年他刚工作。 在医院走廊里,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张老师?” 他回头。 一个穿藏蓝夹克的小伙子,拎着渔具包。 他愣了两秒。 “陈磊?” “真的是你。我在这开渔具店,刚在店里看着背影像你。” 小伙子笑,牙很白。 “你还是老样子。走路总背着手。” 两个人在江边台阶上坐下。 台阶是水泥的,凉。 陈磊说大专毕业换了几个工作。前两年攒钱开了这家店。 生意不好不坏,够养家。 去年生了儿子。刚会叫爸爸。 陈磊的手机响了两次。他看了一眼,按掉。 “店里伙计。” 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张建国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我去年也查出来一个。甲状腺。”陈磊挠挠头,“吓得我半个月没睡好觉,店都不想开了。” “去复查,啥事没有。医生说熬夜熬的。少抽点烟就行。” 风把柳丝吹过来,扫在他肩膀上。 江面上一艘货船开过去。马达声突突的。 他捏着那瓶水。瓶身出了一层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没擦。 跟陈磊道别,他没马上回家。 沿江又走了一段。 歌放完了。 耳机里静下来。 他掏出手机,点开医院公众号。 呼吸科。预约号。 下周二上午。 指尖在确认键上停了三秒。 按下去了。 确认页上跳出一行字:周二上午九点十分。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兜里,接着往前走。 周二做CT。 护士让他把外套脱了。 工作证皮套放进塑料筐里,他摆正了才松手。 躺在机器里,闭着眼。 机器嗡的一声。 他想起上课的时候跟学生说过的那两个字。 别怕。 面罩底下,他笑了一下。 第二天拿结果。 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 “还是六毫米。没变化。半年再来,少抽烟,别熬夜。” “哦。” 他把报告单折起来。 折了两折。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照在脸上。 他没回学校。 绕到巷口那家糖糕店。 “两个。” 老板认得他,没多问。 刚出锅的。纸包着,烫。 他左右手倒了两回。 咬一口,糖汁流在手背上。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站在店门口吃完一个。 第二个没吃,用纸包好,放进外套口袋。 下午有课。 他把新的报告单折好。 跟旧的那张一起塞进工作证皮套。 皮套鼓起来了。 走进教室,学生在起哄,说张老师今天迟到啦。 他笑了一下,把课本放在讲台上。 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今天的例题。 粉笔灰落在手背上。 他没拍。 放学以后,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桌上还摊着两个班的作业本。 红笔搁在最上面那本上。 他翻开教案本最后一页。 用橡皮擦“再说”那两个字。 纸本来起了毛,一擦,破了一小块。 他换了一支笔。 在那道横线上写:十一月十二号,复查。 停了一下,在下面添了一行: 周末带女儿吃火锅。 写完了看看,又写:妈的。 想了想,把“妈的”划掉,改成:给妈。 再想想,在后面补了三个字:电热毯。 走到校门口,老李喊他去喝两杯。 他摆手。 “今天要早点回去。” 风从江那边吹过来。 他摸出烟,捏在手里。 想了想,塞回口袋。 烟盒已经不成形了。 天慢慢黑下来。 巷口糖糕店还飘着甜味。 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往公交站走。 背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