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难就交给 AI,直到被问“为什么是你来讲”

前两天，AI 帮我梳理这个号到底写什么，问了我一句：你写的这些，为什么是你来讲？

我答不上来。

答案其实早就有。一个多星期前，我和 AI 一起翻了一个多月的日记，梳理出一句话，一直存着。可那句话是 AI 写的，我从没真正认过它。被这么一问，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难的部分交给 AI，确实省事。可这一回，省掉的那块，正好是我自己该啃的。哪些难可以交，哪一块不该交？

写过《深度工作》的美国作家 Cal Newport，上个月写文章讲了一项研究：一千多人做分数题和阅读题，一部分人可以用 AI，一部分不行。

用 AI 的人一开始做得更好。但是 AI 一拿掉，他们的正确率掉到了没用过 AI 的人下面，很多人开始直接跳题。前后只接触了大约 10 分钟。

研究者的解释是，AI 让人习惯了马上就有答案，自己啃难题的那一段被跳过了。而愿不愿意啃下去，恰恰是学会一样东西的底子。

我用多邻国的时候，就有点这个感觉。每个单元开头最难，生词多，新句型也是这时候冒出来的；熬过开头，后面就顺了。但是每次学完一个单元，想点开下一个，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那个太难了，回头再说。

多邻国的开头，只能自己熬。AI 不一样，难的那段随时可以交出去，而且它接得住。

一开始，是自己做不了才交。后来，是一难就交。时间长了，自己该从哪一步进来，就模糊了，起码我是这样。开头那句话也是：AI 写得出来，我就没再自己想。

Cal 那篇文章底下，有人评论：拿计算器做一遍，结果也一样，这并不新鲜。

另一个人回了一句：用计算器，你还是得自己会列公式才行。

计算器拿走的是计算，列公式留给了你。以现在 AI 对算法的精通，公式也不用我们列了，这部分它也拿走了。连要思考的部分都交出去了，还要我做什么？也许有些活，本来就不该人来做，交就交了。可交之前，得想清楚：这件事里，哪一步非我不可。

前几天读到罗辑思维的一篇文章，写的是一场两千多位一线老师和校长参加的年会，主题就是 AI 时代怎么做教育。里面有一句话：“把不必要的困难交给AI，把必要的困难留给学生。”

有位数学老师出了一道题：三个篮球运动员，挑一个最适合上场的。数据随便用 AI 算，但要算哪些数据，必须学生自己定。这道题我看着眼熟，后面会说到。

还有一个练习，是教老人用 AI。年轻人最常见的做法，是接过手机点几下，再还回去，“问题解决了，老人什么都没学会”。于是加了一条约束：不能碰对方的手机。你只能把自己熟到不用想的每一步，一句一句说清楚。

读到这里我在想：学校里，有老师替学生划出哪些难必须自己啃，还替他加约束。出了学校呢？领导会替你划吗？父母会吗？他们对 AI 的了解，可能还不如我们。

没人划的时候，替我们划的往往是快：哪个省事，就走哪个。

我有个做翻译的朋友，写邮件一直是自己先写，AI 只帮着改。我提议过一个更省事的办法：让 AI 接管她的邮箱，然后问她问题，她只管回答，邮件由 AI 来写。她说不要，到现在还是自己写。这种活 AI 完全能替她干，可她留下的，是自己磨语言的那一块。AI 翻出来的东西总得有人把关，能把关的，靠的就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功夫。

哪块难留给自己，只能自己划。划这条线，本身就是现在要练的本事。

我自己，差点就没划。

最近我在试一件事：想看看和我同方向的人都在做什么，就让 AI 替我刷抖音，刷到算我这个方向的视频就停下来看，值得的就关注，好让推荐慢慢只给我推这一类。为了让它知道什么算“我这个方向”，它先出了 40 道题，让我一条条标：是，沾边，不是。

我拖了两天，最后问它：能不能你直接判？

它划掉了 14 道一眼就不是的，剩下 26 道又交了回来，还附了理由：只有“是，且把握高”的才考虑关注，所以这条线划在哪，直接决定它关注谁，“你的判断还有用”，这句话直接给我看笑了。

这跟那道篮球题是一回事：视频可以它来看，什么算我这个方向，得我来定。

题没出错。卡住我的，是我自己都说不清什么算我这个方向。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正面答过，一边做一边往后放。

那两天的拖，表面上是怕标错。直到不判就往下走不了，我才把题做完，也才想通：标错了，重新定标准就是，大不了推倒重来。

Cal 那篇文章最后说，工具怎么用，这一步还在我们手上，前提是我们在乎。拖那两天，我一直在摇摆，也在想它为什么非要我自己来判。要是不在乎，就不会摇摆，随它判就是了。

这一次是 AI 把题退了回来。更多时候它不会退，它会替你判，判得还挺像样。

我统计过：每篇稿子里，我自己新写的字占多少。这个号的第一篇将近七成，到第五篇，不到一成。当时觉得是省事，素材都在日记里，AI 照着写就行。后来才发现，省掉的是字，丢掉的是观点，稿子越写越像日记。

那天被问住以后，我没再让 AI 写，自己写了一段：

写完回头再看一个多星期前那句话：在同一个圈里多走一步，能指出方向在哪一刻被拿走。

翻成大白话：方向被拿走，就是本该我自己拍板的那一下，被别的东西替我拍了，可能是 AI，可能是一个更省事的选项，也可能是一个刚冒出来的新念头。我自己就在这个圈里转：想清楚了才肯开始，一件事做不起来就换下一个。我写的那段，就是我多走的那一步：乱了就反思，反思到能看清是哪一刻，再拿自己去试。能讲这些，不是因为我会用多少 AI。

这一次，我认了。

现在我写东西，也是这么做的：先阅读材料，写观点，写判断，写完圈出一句最认的，再交给 AI 搭成整篇。最难的不是写，是写完一整段回头看，没有一句让我印象深刻，又真心认同。

反过来，AI 写的句子，只要我认，我也用。我留给自己的，是认的那一下：这句话我认不认，别人问起来，我答不答得上。

前面说的那个练习，教老人用 AI，只加了一条：不能碰对方的手机，逼着教的人把每一步说清楚。我写东西也给自己加了一条：判断那几句，我先写，AI 后动手，逼着我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不保证对你也管用。你不一定写稿，但也许手上也有这么一件事，AI 替你做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