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Claw争夺战:到底争夺什么上周闺女在顺德比赛，我跟着去待了三天。比赛过程精彩纷呈，比赛之后跟队友家长们的酒局欢乐祥和，比赛间隙去顺德老街的感受深刻入心。也就这样，在美食、美酒和比赛之间，我闲云野鹤了三天，甚至连微信公众号里的东西都没看过。昨天回来，在机场，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几天没被信息茧房浸淫了，再不看看怕是会被行业淘汰，于是举起手机。腾讯、字节、百度、小米、华为一窝蜂扎进OpenClaw，嘴上喊着普惠开源，降低门槛，暗下里打的头破血流，一地鸡毛。你把那么多只龙虾放到一个小水泡里，还不给绑上勒带，那不干就鬼了。
一、表面上是Token生意
华西证券引过OpenRouter的后台数据，2月最后一周，OpenClaw一个应用的Token消耗量2.26万亿，吃掉了整个平台总量的95％。MiniMax的业绩公告说得更直白：2月份智能体场景的Token消耗增长超过10倍。一个重度养虾用户日均消耗三千万到一亿Token。普通用户哪怕天天跟大模型谈情说爱，月消耗也就百万左右。有人让OpenClaw每半小时检查一次有没有新任务，睡了一晚上起来，25次检查，每次回复都是“没有任务”。传统对话模式是一问一答，Token消耗是离散的，可智能体不一样，它在后台持续运行，自己拆解任务调用工具，检查结果回退重试，每一步都烧token，比上坟烧纸的额度都大，速度都快。而且它的消耗是指数级的，上下文累积、工具输出、系统提示词重复计费……这么说吧，一天下来，这对话比你的命都长。关键前面早过去的那些对话，你还得为之付费。所以你看到每家模型厂商都在疯狂送免费额度，国内价格战已经把Token价格打到了国际一线的十分之一，DeepSeek的价格只有GPT－5的百分之一，但没关系，量大管饱。逮虾户们一旦养成习惯，Token就像自来水一样持续流，水费单就会按时到来。二、Token是现金流，入口是命
凤凰卫视的尉迟琳嘉说：目前龙虾最好的商业模式是帮助别人安装龙虾。不过鹅厂这样的大厂干这个，还是在鹅厂楼下，那肯定不是为了赚那个仨瓜俩枣。你往深了看，WorkBuddy接了企业微信和QQ，QClaw要打通微信，企业微信专门推了三步接入指南。鹅厂要的不是你在某台电脑上跑一个开源项目，它要的是你在微信里给智能体发指令。因为一旦用户习惯了对着智能体说话而不是打开应用，整个流量分发的底层逻辑就被重写了。以前你是在大众点评找饭馆儿，在美团点外卖，在携程订酒店，在京东买袜子，现在呢，对着不知道谁家的龙虾一顿唠叨，事情都妥了。不是龙虾好不好用，而是如果用户养成了跟龙虾说话而不是打开微信的习惯，微信怎么办。腾讯的龙虾特工队，本质上是一次防御性动作，它不是在做产品，它是在确保对话窗口这个位置不被别人抢走。智能体干活要调用外部服务，调用靠MCP协议。谁的MCP服务器被接入得多，谁就是智能体执行任务时的默认选项。用户不会说用美团的接口帮我订餐，他只会说帮我订餐。至于后台调了谁的数据、走了谁的通道，用户完全无感。Google每年付苹果上百亿美元就为了在Safari里当默认搜索。智能体时代争的是默认调用谁的服务，而且这种垄断比搜索默认值更隐蔽，用户连切换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根本看不到后台调用了谁（除非用户指定或者设置，但对于大部分初级智能体使用者，貌似这个高级能力还没有。）这也是为什么你会看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些原本封闭的平台会被倒逼着开放接口，但不会是真开放。美团自己做一个智能体接口，你可以通过智能体下单，但推荐排序还是美团说了算，佣金还是美团收，用户数据还是美团攥着。就像微信小程序看起来是开放了，商家可以在微信里开店了，但流量分发规则，支付通道，用户数据全在微信手里。到这里，大部分分析文章就结束了：大厂抢入口，抢协议，抢生态。逻辑对，但停在这一层，就错过了真正重要的东西。三、我们都在用一个错误的类比
几乎所有人在谈论智能体生态的时候，都说技能商店就是下一个应用商店。OpenClaw的ClawHub收了五千多个技能，腾讯的SkillHub一万两千个，大家比的是谁的技能多、覆盖广、接入方便。你想啊，应用再怎么不靠谱，它是不是有害的，你一眼看得见，它有边界。你装一个微信，它的行为边界完全可预测，发消息就是发消息，不会突然删你通讯录。可是智能体是概率性的。它的每次执行都基于大模型的推理结果做决策，大模型的本质是概率分布。同一条指令执行一百次，九十九次可能是对的，但有一次是错的。Meta的安全总监让OpenClaw整理邮箱，它疯狂删除重要邮件，喊了三声停都没用，最后只能物理隔离（拔电源）。国家互联网应急中心统计，今年头两个多月，OpenClaw漏洞82个，超危12个，高危21个。全球公网暴露的实例23万个，近9万个存在严重数据泄露风险。上千个恶意技能代码被植入开源社区，感染了十几万台设备。一个确定性的应用出了漏洞，打个补丁就修好了。但概率性的智能体，你没法修好幻觉。当这个系统拥有删文件、发邮件、操作账户的权限时，万分之一的错误概率就不是可接受的数字。用一万次，你几乎必然遭遇一次灾难。就这一个区别：确定性和概率性就决定了整个治理逻辑、付费逻辑、信任逻辑全部不同。这种情况下还用应用商店的模式管理智能体生态，不是改良不改良的问题，这方向根本就是有问题的。所以很多时候我怀疑那些在各种会议的圆桌论坛上侃侃而谈的所谓大佬，到底了不了解互联网。四、我觉得它是劳务市场
应用商店的治理逻辑是上架前审一次，通过了就放行。苹果审核团队看代码有没有恶意、界面有没有违规，这些是静态的、可检查的。通过了就通过了，应用不会自己变异。代码本身可能没有恶意，但运行时的表现取决于大模型那一刻的推理结果。同一个技能，不同的上下文不同的指令、甚至不同的模型版本执行结果可能完全不同。你感觉你审核了skills、prompt了，但实际上你什么都没审核。因为代码只是骨架，灵魂是大模型临时注入的。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个逻辑跟应用商店完全不同，反而跟另一个东西高度同构：劳务市场。你雇一个临时工搬家，你关心什么？你肯定不关心他用了一个胖人还是一个瘦人，你关心三件事：活干完没有，东西有没有磕碰，干砸了谁赔。智能体就是数字临时工，你让他干一大堆事情，本质上就是雇人干活。但雇人干活的生态，那就是劳务市场了。毕竟你选工人的时候，不是选完就完事儿。它需要一套完全不同的基础设施，而且这套基础设施至少要有三层。第一是信任，也就是说，活儿干废了谁负责的问题。现在OpenClaw的生态里根本没有这个负责人，用户自己扛一切。为什么大家敢把钱放在支付宝里？不是因为技术绝对安全，而是因为支付宝承诺你被盗了我赔，智能体生态需要同样的信任锚点。你的智能体误操作造成了损失，有人兜底。没有这个企业用户永远不敢把真正重要的业务交给智能体。第二是赚钱的问题。富户们都吃肉吃腻了，下游连汤都是清如水的。模型厂商卖Token，云厂商卖算力，技能开发者卖情怀。ClawHub上五千多个技能，绝大多数是社区为爱发电。没有付费分成机制，没有经济激励。这就意味着高质量技能不会持续产出，因为没有人愿意长期免费干活。没有高质量技能用户的任务成功率就上不去，任务成功率上不去用户就会流失。健康的价值流转应该是按任务结果收费，而不是按Token消耗收费。用户最终买单的不是Token，是帮我把事办成了。智能体帮你订了一个餐厅收两块钱；帮你做完一份数据分析报告收二十。这笔钱在平台、技能开发者、模型提供方之间按比例分。技能开发者有了经济激励，就有动力做高质量技能。第三层是进化层，解决生态怎么越来越好的问题。五千多个技能，质量参差不齐，用户根本不知道哪个能用。需要一套自然选择机制让好的技能被更多人用、赚更多钱，差的自然淘汰。核心指标就是任务成功率：基于真实执行结果的成功率，不是那种：“好评是送甜品和可乐”的打分机制。没中介、没保险、没仲裁的原始劳务市场，站在路边等活，雇主凭直觉挑人，干完结现金，干砸了自认倒霉。五、谁来当这个包工头
没有支付担保，没有信用评价，买家没胆子付款，卖家没胆子发货。智能体生态现在就差这么一个角色。可问题是，谁来挑起这个头，完成一个“支付宝时刻”？当年的银行和银联其实完全有能力做支付宝做的那件事，担保交易，技术上没有任何门槛。但银行的利润来源是存贷差和手续费，靠的就是信息不对称和交易摩擦。支付宝做的恰恰是把这种摩擦降到最低，把银行才有的信用担保能力平民化了。对银行来说这不是机会而是威胁同样的逻辑，模型厂商面临的处境跟当年的银行几乎一模一样。你看这两天的皮衣黄，再看各大模型厂商。模型厂商靠什么赚钱？卖Token啊，按量收费，用得越多收得越多。如果出现一个第三方市场按任务结果收费，智能体变聪明了、效率提高了、同样任务只需要原来十分之一的Token，模型厂商收入直接缩水。MiniMax的创始人说AI平台的价值是智能密度乘以Token吞吐量，你看，吞吐量啊！不是任务成功率啊！这个定义本身就暴露了模型厂商的核心激励指向哪里。鹅厂呢，它现在靠龙虾热赚的是云服务器、算力、微信日活。WorkBuddy上线第一天就崩了，用户体验一塌糊涂，鹅厂损失了什么？什么都没损失。如果认认真真建一套任务成功率评估体系，短期看不到回报，还会暴露自家产品的短板。不过话说回来，第三方市场的出现，对模型厂商不全是坏事。现在模型厂商之间的竞争陷入了恶性循环：全在打价格战。你降到每百万Token一块钱，我降到八毛，他再降到五毛。大家都在亏钱获客。Token本身正在变成无差别的大宗商品，就像电一样，用户不关心电是哪个发电厂发的，只看价格。如果第三方市场按任务结果定价，模型厂商反而有了新的差异化维度，不是比谁便宜，而是比谁在特定任务上成功率高。比如说吧，法律文书审查，甲模型95％，乙模型80％，第三方市场愿意给甲更高分成，因为成功率高意味着投诉少口碑好。竞争从谁更便宜变成谁在某个领域更强。打价格战的被挤压，有垂直能力的反而赚更多。所以利益冲突的本质不是第三方市场抢了模型厂商的钱，而是第三方市场改变了模型厂商赚钱的方式。从卖原材料变成卖能力，从按量计费变成按效果分成。这个转变过程中，只会打价格战的死得很惨，有真本事的反而活得更好。不过有一样东西模型厂商绝对不会让步：任务执行数据。每次任务的完整记录都是训练下一代模型最好的燃料。谁拥有这些数据，谁就能训练出成功率更高的模型，下一轮竞争中直接碾压对手。如果这些数据被第三方市场攥着不回流，模型厂商就真的变成了管道。所以一旦有第三方市场冒头，模型厂商最激烈的反应不会在价格上，而是在数据归属权上。谁拥有任务执行数据，这会是未来两三年里最大的博弈焦点。聪明的第三方会怎么做？早期主动把任务数据回流给模型厂商，换取合作和低价供给。就像淘宝早期对商家：先免费让你进来卖东西，等你离不开了再谈抽佣。这是一场时序博弈，不是零和博弈，谁先让步谁先占位。六、路会被谁修
但我觉得吧，包工头角色大概率不是有人提前看到机会主动做出来的，更可能是被一次事故逼出来的。现在整个生态的利润分配是一个倒三角：上游吃肉，芯片厂卖铲子，模型厂卖Token，云厂卖算力，都是确定性的生意，卖出去就是收入。下游为爱发电，技能开发者没有变现通道，安全审计没人做，风控体系没人建。这种结构天然不稳定。概率性错误乘以全权限操作，迟早会出大事。这样下去，很快会出现一次这样的事件：要么大规模数据泄露，要么智能体误操作导致严重财务损失，再要么恶意技能的连锁感染。这会成为智能体行业的三聚氰胺时刻，舆论从狂热翻转为恐惧，监管从鼓励变为收紧。到那个时候，砸钱抢入口的大厂会发现自己建的都是外壳，里面是空的。没有信任背书的协议只是技术规范，不是商业基础设施。而谁手里有任务成功率数据、有执行结果的担保机制、有可追溯的审计记录，谁就能从混乱中站出来重建秩序。支付宝不是在市场最热的时候做大的，而是在信任最稀缺的时候变得不可替代的。所有人都在抢当运动员，没人想当裁判。但裁判不需要跑得快，只需要公正。而公正恰恰是大公司最做不到的事，因为它们自己就是运动员。不过吧，这对于手里真的有自己独特垂直数据的人来说，不管别人怎么争，还真就可能是渔翁得利。智能体要干活得有数据可调，不管前台入口之争谁赢了，只要智能体在帮用户干活，就得有人在后面提供靠谱的数据。美团不愿意当后台数据库，能理解。它的全部利润都依附于一个用户打开美团。一旦用户不打开了，直接跟智能体说帮我订餐，这些前台商业化能力瞬间归零。美团变成一个后台数据库，就像一个百货商场被拆成了仓库，面积没变，利润没了。但对那些本来就没有前台、天生就做数据的公司来说，情况恰好相反。它们的收入模式从来不依赖用户打开什么，天然就是接口调用、按量计费。后台数据库对美团是降维，对它们是最佳生态位。智能体时代越繁荣，调它们接口的频次就越高。它们不参与入口的血拼，不参与协议的争夺，谁赢了都得用它们的数据。高速公路上不管跑的是奔驰还是比亚迪，加油站都赚钱。这个位置，可能是整个龙虾大战里最安静、也最持久的赢家。
嗯，今天的东西写完了，是隔了一周多才有的新思路。其实这篇文章是属于插队进来的，所以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整体性很差。我本来想写的是另外一篇故事。这几天去顺德，吃的是真好。有天晚上，我们几个人去一家潮汕牛肉火锅的小店吃饭。因为我们不懂当地哪儿好吃，就求助于大众点评，于是找到一家在海信园区附近的一家小店。从我们七点钟开始吃饭，一直喝酒到十二点，全程，一个23岁的小伙子包圆了从迎客接待，到厨房切墩，再到收拾卫生的全部流程。那一瞬间我忽然就在想，你说我们所谓的AI创业圈子正在大呼小叫的担忧我们的工作会被AI替代的时候，一个出生于2003年的年轻人，他守着自己的餐厅会有所担忧吗？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