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 序
一、求存,还是求真
人类透过眼、耳、鼻、舌、身五种感官来感知世界,再经由意识的统合来认识世界——这似乎是不容置疑的常识。即便是功能强大的科学仪器,本质上也不过是这五种感官的延伸与拓展。然而科学的发展早已揭示人类的感官功能是为“求存”而非“求真”。
例如,青黄等颜色在究竟意义上并不存在。它们只是人类视觉系统在受到不同频率的光波(即电磁波)刺激后所产生的主观反映,使我们能够迅速辨别所见对象,并做出适当的反应。因此,青黄等颜色只是一种人类约定俗成的、在世俗谛意义上存在的概念(名相,假施设)。但人类视觉系统的这种感知转换机制显然比直接以光波的频率来辨别对象更为便利——虽然所得非真,却更有利于生存。
然而,也正因如此,不具观智智慧的人们深信“眼见为实”,被自身的感官“欺骗”,执相迷心,形成坚固的颠倒想而不自知。即便其中很多人早已意识到“眼见为虚”,但这是透过闻思推理或借助仪器而得来,而非亲身体证,更未达到究竟界(胜义谛)。因此,他们的智慧不足以摧破颠倒想——这便是“无明”。
由于无明,人们进一步滋生种种颠倒见,迷妄执着,染爱执取,沉沦苦海,流转生死——这正是求存造作的必然结果,执迷不悟的永恒宿命。
那么,是否可能将我们的天生智慧从“求存”转向“求真”,突破感官的局限,穿透森罗的表象,亲见宇宙人生的真相,破迷觉悟,超越轮回?
答案是:可以!
佛陀正是为此一大事因缘而出现于世,教导有情众生修习三学、践行八圣道,以超越感官的局限,直见诸法实相。正如佛陀所说:
“诸比丘,应修习定。诸比丘,得定之比丘能如实了知。”(《相应部· 大品篇·谛相应· 定品· 定经(samādhisuttaṃ)》)
意即在持戒清净的基础上,先修止而得定,再依定而修观,获得如实了知诸法实相的智慧——观智。只有在佛陀的教法中,才教导观智。成熟的观智不会对通过各种感官获得的见闻觉知对象产生颠倒想、颠倒见(心的概念化构建),皆能如实了知。经过系统训练,观智可以摧破概念法[注1]——世间一切物质和心理活动的表象——的障蔽,直至彻见构成所有这些表象的最底层的、不可再分割的终极实在(ultimate reality)——究竟法[注2]。继续修习,禅修者将体证到所有这些究竟法不仅是缘起的,而且在极速生灭,所以是无常、苦、无我(空)的,不存在任何自有、独存、常住的实有本质,即所谓“照见五蕴皆空”,无一法可爱乐、可执取。当观智成熟,其智即能摧破无明,断爱离贪,舍遣诸行,证悟涅槃,究竟解脱生死轮回。求存辄轮回,贪生陷危难;求真可入道,息苦得涅槃。
换言之,“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注3]断恶修善以求真,得见诸法实相,即可净化自心,破迷觉悟,超越轮回。
佛陀的这些教法完整记载于巴利三藏及其注释书中,传承至今。这些典籍固然浩瀚,难以穷尽,但幸运的是,由佛音尊者所编撰、在南传上座部已传承一千六百年的经典著作《清净之道》(Visudhimagga,此书直到1980年才由叶均汉译为《清净道论》),解决了这个难题。
二、佛音尊者与《清净之道》
公元五世纪初,原始巴利佛教在印度本土早已没落,只剩有菩提场(Buddhagayā 菩提伽耶)的比丘还在坚守,但在斯里兰卡仍处于鼎盛期。根据斯里兰卡史书《大史》(Mahāvaṃsa) [注4],彼时菩提场附近有一年轻婆罗门,精通三吠陀,通晓诸部教说及众学技艺,极善辩论,好巡行瞻部洲与人论议。一日他来到菩提场一佛寺,夜诵Pātañjali(古印度教瑜伽派宗师,著有《瑜伽经》)之说,语句具足,音调和雅,声律精妙。寺中适有一大长老名Revata(旧译离婆多,今多译作雷瓦达),慧眼独具,闻之惊叹:“此子大慧,应须调御!”遂扬声道:“作驴鸣者谁耶?”彼对曰:“此驴鸣之意,汝知之否?”长老曰:“吾固知之。”于是长老与之论辩,令彼明见其自宗义不能成立。他窘迫之余,反诘长老所持宗义。长老乃为之诵出论藏(阿毗达摩圣典),他不理解,恳请长老教授,长老却要他出家后才教。为学圣典,他真出家了,因其音声甚深如佛(buddhassa viya gambhīra-ghosattā),故名“佛音”(Buddhaghosa 叶均译作“觉音”)。
佛音尊者依止长老学了三藏后,即意识到此法才是涅槃解脱的唯一之道。为发扬三藏奥义,他在写了《发智》(ñāṇodaya,已佚)一书后,又著《阿毗达摩· 法集论》的义注《殊胜义》(aṭṭhasālinī)。当他又想作《护卫经义注》(parittaṭṭhakathā)时,长老说:“在此所传诵者唯有巴利圣典,而无义注,诸先师各别之说亦已不存。锡兰语之义注(Sīhaḷāṭṭhakathā)乃是正自觉者(Sammāsambuddho 佛陀)所教导,舍利子等大德所开演,经三次结集审定,纯粹不杂(不杂外道之说);智者Mahinda[注5]将此〔诠释三藏之〕论说体系(kathāmagga)传来,经仔细审虑,转译成锡兰语,在锡兰人中流传。汝至彼处具闻已,再译回摩揭陀语(māgadhānaṃ niruttiyā)[注6],普利一切世间。”
佛音尊者奉师命,于大名王(Mahānāma)在位时期(公元409-431)来到锡兰(今斯里兰卡),住于大寺(Mahāvihāra),师从 Saṅghapāla(僧伽波罗,意译僧护)长老,在学完义注和一切上座之说后,更肯定道:“这才是法主(佛陀)的本意。”于是,他齐集僧众说:“我要作义注,请把所有书给我。”僧众为考察他,给他一对偈颂[注7]让他诠释,若能令他们满意就把书给他。佛音尊者遂依据三藏及其锡兰所传义注,编撰了《清净之道》(Visuddhimagga)来诠释它们。当他召集众僧于大菩提树旁要宣读此书时,书却消失不见了,只好重写,不料重写完成后书又消失不见。当第三次重写完成要在大菩提树旁集众宣读时,先前两次写的书又一起出现了——原来是天神为了向大众彰显他的聪慧,前两次特意把书藏起来了——僧众于是同时诵读三书,发现它们不仅彼此毫无差别,而且其章句、意趣、次第与上座部之教义、典籍乃至辞句声律皆若合符节,无不大喜过望,再三欢呼:“彼即弥勒,断无可疑!”遂将寺中所有三藏连同义注诸书都交与他。他将其中故老相传的锡兰语义注全部转译回根本语(mūlabhāsa),即摩揭陀语,普利所有语言的有情,并被一切上座部师视同圣典(pāḷiṃ viya ta’maggahuṃ)。
佛音尊者完成义注编译后,就回印度朝礼大菩提树去了,关于他此后的情况没有记载。
以上即是《大史》偈颂 215-246 所说梗概。
除了在阿育王时代第三次结集的巴利三藏,在佛音尊者身后,其所翻译整理的巴利三藏义注及其所编撰的《清净之道》,都成为南传上座部佛教的根本法源,至今犹在斯里兰卡、尼泊尔、缅甸、泰国、柬埔寨等南亚、东南亚上座部国家中传承不衰,近代以来更走向国际,似有星火燎原之势。
《清净之道》以三学七清净为架构,次第井然,系统阐述了佛教的修证体系,是一部“三藏和义疏的精要”和“佛教百科全书”(叶均《清净道论汉译前言》),千百年来被南传上座部奉为圭臬,备受尊崇,视为最重要的禅修宝典。(三学者,戒定慧。七清净者,戒清净,心清净,见清净,度疑清净,道非道智见清净,行道智见清净,智见清净;前二者分别为戒学与定学,后五者为慧学。)
然而,此书毕竟有其时代烙印,文辞古奥简略,实修细节不全。也许这样对那个时代的人就已足够,因为实修细节自有师徒法脉传承。不过,流传至今,终是年湮代远,法运盛衰无常,其具体的实修体系传承不免渐趋支离,隐而不彰。
三、帕奥禅师
使此实修体系重光于世的,是现已年逾九旬蜚声国际的缅甸帕奥禅师(缅甸人尊称他为 Pa-auk Sayadagyi 帕奥大师)。禅师生于 1934 年,1944 年童贞出家,法名 Āciṇṇa(意为惯行)。出家后的最初 20 年,禅师以研习巴利和教理为主,并于 1956 年考得 Sāsanadhajasīripavara-dhammacariya 法师资格,此后八年走遍缅甸向多位著名的实修导师学习。从 1964 年(30 岁)起,禅师开始以林野住自修,一边潜心禅修,一边精研教理,解行并重,同时系统地探索重建《清净之道》的修证体系;遇有疑难,即四处参学,期间曾师从多位明师(包括马哈希尊者Mahāsi Sayadaw 等),如是艰苦卓绝长达十七年。1981 年禅师应邀接任帕奥禅林住持(当时只是一间小寺院),但直到 1984 年(50 岁)才开始教导前来向他学习禅修的僧俗二众。禅师特别教导与教理相契合的实修方法,努力使教理(pariyatti)、行道(paṭipatti 修行戒定慧)、证悟(paṭivedha)三种教法皆得以持续不断地传扬开来。因其教法必以三藏为依归,信而有征,学人师从而止观有成者不可胜计,兼之禅师慈悲,有教无类,于是声名远播,引得世界各地求道者辐辏云集。其中最著名者,或是斯里兰卡龙树林的三藏师、大业处导师圣法大长老(Ariyadhamma mahāthero,1939-2016)。大长老数十年四处乃至跨国寻觅《清净之道》的系统修法,终于在1995 年12 月首次带领僧团寻到了位于下缅甸孟邦毛拉棉(Mawlamine 毛淡棉)的帕奥禅林总部,此后数年间又多次前来参学,在帕奥禅师指导下完成了止观课程,并将此《清净之道》的系统实修方法带回了斯里兰卡,一时传为美谈。(事见《圣法大长老自传》)
四、皇皇巨著
为使归纳于《清净之道》的完整的三学八圣道教法与实修体系重彰于世,基于自身数十年精研教理、实修体证和教学经验,从 1989 年起,帕奥禅师引据三藏巴利圣典及其义注和复注,爬梳剔抉,钩沉索隐,阐幽显微,历时八年,于 1997 年完成并出版了五大册的皇皇巨著《趣向涅槃的行道》(နိဗ္ဗာနဂါမိနိပဋိပဒါ, Nibbānagāminī-paṭipadā, 缅文原著约 3500 页)。这一鸿篇巨制共分九篇,教理与实修并重,清晰而全面地论述了从入门直到证悟涅槃的行道次第。
因其卷轶浩繁,为了方便禅修者,禅师在写作此书期间,又以实修为侧重,并行编撰了一套简要的禅修手册,取名《趣向涅槃之道概要》,也分为九篇并印成九小册。随后帕奥禅师即组织团队将此译作英文,供内部流通以备国际禅修者参考。可惜此英译稿完成后不曾修订过,更无批注,而近二十年来在华人中广泛流通的《智慧之光》基本上是据此英译稿汉译而来(另附数篇帕奥禅师的开示)。
从1997 年起,帕奥禅师开始应邀走向国际,足迹遍布东南亚、南亚诸国,还有东亚各地,乃至欧美多国。所以,基于此后十来年指导国内外众多僧俗禅修者实修所累积的丰富教学经验,禅师又于 2009 年开始重新编订这套禅修手册,另取名为“နိဗ္ဗာန်သိ ို့သ ာွားရာ တစ်က ာင်ွားတည်ွားကသာလမ်ွား”(无巴利名),汉译为《趣向涅槃的唯一道路》,并于 2011 年出了初版, 2014 年又出了第二版(“色业处”部分增补了辨识食生色代衍的方法,及一些必要勘误)。2015 年,又在书首的“教理篇”增补了《增支部· 九集· 禅那经》(Jhānasuttaṃ, A.III.220),出了第二版的修订版。不同于旧作,此书不再分册,缅文原著正文有 897 页(十六开本),我们的翻译,即是以此为底本。
此新版手册分作三大篇:一、教理篇,二、业处篇,三、劝勉篇。其中的业处篇是核心,依实修次第安排,由止业处、色业处、名业处、缘起(上下)、特相等四法、观业处共六大部分构成。与旧的九小册相比,此新作内容更为充实,并增加了不少图表,以便于理解与使用。
目前,帕奥体系的汉译禅修指导书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智慧之光》,前辈们为此书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屡经修订迄今出过四版(第五版也接近完成),这是目前用的最多的,对不通外语的华人可说是不可或缺。然而,如前所述,此书不但简略,且其所依据的英文底本从未修订更新,故无法进一步完善。另一种是基于帕奥禅师的英文著作 Knowing and Seeing 汉译而来的《如实知见》(台湾1998,2000)或《亲知实见》(大陆 2016,玛欣德尊者等据英文 2010 第四版重译)。此书原是由针对大众的简介性开示稿汇编而成,不是以禅修指导书为目的,虽然总体上其止禅(samatha 奢摩他)部分比《智慧之光》较为详细,但名业处后反更为简略,充其量只是一个次第纲要。所以,目前所有的两种最重要的汉译资料,皆不足以充任禅修手册的作用。
五、翻译方法
有鉴于此,为给华人提供一套完备的禅修手册,也为了避免以英文为中介而造成翻译上的双重失真,我们想试着从缅语原著《趣向涅槃的唯一道路》直接汉译。之所以先从止业处的“入出息念”章入手,是因为此章最为禅修者所急需。
原著写作风格深受巴利文风的影响,不是常用的缅语文体,类似于中文里的文言文,且其语序结构与汉语差异巨大。故翻译时虽难求典雅,必力求信达。为求信实,则尽量使译文能反映缅语或巴利原文的格位、时态、单复数等语法,以期懂缅语及巴利者可与原著逐句对读;而为求达意,则不得已采取如下技术性处理:
脚注:原著自有脚注,但多数只为标示经典引文或某个论点的经典出处。为帮助读者理解,译者增加了大量的脚注,编号与原注混杂相连,但用【译注】标出。这些译注,或是解释专有名词,或是说明译词选择的理由,或是阐释相关基础教理知识,或是申述原著隐晦的语义,或对原注作进一步的阐释说明,不一而足。当然,译者所加之译注未必绝对准确周详,仅供参考,若有疑义或异议,应以您的业处导师意见为准。
三种括号:原著类似缅语的“文言文”,经常遇到成分残缺或逻辑不够精密的句子。为此,必须增补若干文字或连词方能达意,此类增补的文字用〔〕括号标出。用圆括号()标出的,是译者添加的解释性说明,或是相应的缅语词、巴利词,部分加注的巴利词是从原著中源自巴利的缅词还原而来。原著正文中自带的补注,则用[ ] 方括号标出。
语序:因缅语、巴利语序与汉语差别巨大,所以一般上都要对语序做相应调整以符合汉语习惯。
语态:若被动语态表达不符合汉语习惯,且改主动语态后不失原意,则改作主动语态。
经典译述:此书因是禅修手册,重在实修而非学术研究,故作者正文中引述巴利圣典时,多用意译,将圣典隐而不显的语义依据其义注复注的诠释表达出来,使之晓畅易解,而非严格的对译。对此类经典译述,照原话翻译。其巴利原典文句若不甚长,会在脚注中提供。
经典引文:正文若遇巴利经典引文(包括《清净之道》在内的义注和复注),为求典雅庄重,同时兼顾可读性和准确性,一般拟用浅近的文言体翻译。在脚注中的经典引文翻译亦如此,但只翻译了一部分,供读者参考。前人已有的翻译,我们会参考,若采用则标注其译者。但一般上我们都自己翻译,而且翻译时还会参考相关义注、复注以及缅甸的翻译和依词释(称 Nissaya,如果有的话),甚至相关的英译,力求准确无误。
术语翻译:上座部修证体系的相关经典,古代汉译甚少,几乎阙如。有赖于当代诸大德的努力,大量相关术语的翻译已渐趋完备[注8]。但若遇有个别重要术语的流行翻译我们认为不甚恰当,则提供新译,并说明理由。
重文处理:缅语文风深受巴利影响,有时极简约以至于晦涩,有时多重复而显得啰嗦。晦涩处或需增补字词,或加脚注。而对于重文的翻译,一般不做归并简化或删削处理,既为保留原著风格,也为避免扭曲原意。
人名翻译:众所周知的名字(如舍利子、目犍连),就直接采用传统译法;其余如能意译则意译,不能意译则不译(因为很难用汉字准确表音),但如有古译则在括号中加注。
读者须知,此书作为禅修手册,虽然提供了一个目前最为详细完整的超凡入圣的禅修路线图及其教理原则,但许多重要细节不能尽述,兼之行者根性千差万别,并无一法普适一切,故真正实修时仍需有合格的业处导师指导,而将此书作为辅助工具。在毛拉棉帕奥总部,指导数据一般是分阶段发放的,比如已修完止业处可以开始修色业处了,业处导师才批准禅修者到图书馆领取色业处资料,基本上是修到哪里学到哪里。
六、翻译的意义
对于禅修者是否需要预先了解禅修次第过程,有不同见解。在此,我们引用一段帕奥禅师答疑的话以窥探他老人家的态度。
2011 年 12 月,马来西亚兜率天修行林举办了一场时长超过半个月的殊胜法会,当地的业处导师与禅修者将多年累积的问题分门别类,涵盖了止业处、色业处、名业处、缘起、观业处以及神通等完整的止观次第课程,由吉祥尊者用英语代大众依序发问,帕奥禅师用英语亲自解答。在当月 17 日的第二部分录音中(6:33 处开始)有这样一个问题:“有些禅修者不能清楚地表达他们入禅的过程或者他们的禅相,这是否是个问题?”
帕奥禅师回答说(根据录音完整转录并翻译)[注9]:“此时,作为导师不容易断定禅修者所说真不真实。如果导师能读禅修者的心(即有他心通),他可以断定。但是要读禅修者的心是不容易的,所以导师必须(只能)基于禅修者的报告来指导。若其报告不如实,这是个问题;若其报告如实,那就很好。有些禅修者他们不能正确地说明他们的体验,此时,他们所说究竟是对还是不对,我们不易断定。所以对此情形,最好禅修者也透彻地学习禅修的次第过程。但如果他们报告所背诵的(书本或听来的知识),这是不好的,因为这只是闻慧。闻慧与修慧必须相一致,这样比较好。在这种情况下,诚实非常重要。如果他们不诚实,导师很难教授他们这套〔修法〕。”
禅修报告(小参,meditation interview)是禅修者从业绩导师处获得指导的主要途径。帕奥禅师的这段话,指出了禅修报告的重要原则,不仅适用于修止,也适用于修观。据我们的理解,它有如下四个重点:
依据报告:业绩导师一般都是依据禅修者的报告而给予相应的指导。导师会依教理判断禅修者的报告合理与否;若不合理,导师一般不会直接指出(以免打击禅修者信心),而是布置适当的功课加以纠正弥补,禅修者要自己领会。
诚实为先:禅修者报告自己的禅修状态时,最重要的是必须诚实,不可欺罔。若不诚实,尤其是故意照书谎报自己尚未获得的境界,未得言得,自欺欺人,如此不仅无法得到正确的指导,而且犯妄语戒,若不发露忏悔,此罪即成修道障碍而无法进步;对于比丘、比丘尼而言,严重者甚至可能犯“说虚妄上人法”(于禅那、道、果等上人法,未证言证)的断头戒而还俗或退作沙弥。反过来说,只有诚实报告,导师才能了解你的真实状况而给予相应的指导(包括补漏纠偏)。
正确表达:禅修者要能够正确地表达自己的禅修体验,才能获得正确有效的指导。为此,禅修者首先对自己的禅修进展与状态要有正确的认知,尤其不能高估(因误判而高估是增上慢);其次,要知道怎么报告,以择要将自己的实修情况如实地、正确地、清楚地向导师报告,而且要用恰当的、导师可以理解的语言和术语(外国人尤其要注意)。这就要求至少在修某一业处之前,“禅修者也透彻地学习禅修的次第过程”,以了解每一步骤的关键所在及其成功所需要的条件和要求。否则其禅修报告恐怕不得要领,表达不清,甚至可能对禅修状态误判误报,遇有疑难也不知如何发问,那就不能从导师那里得到正确有效的指导了,得到指导也不一定听得懂。
解行相应:“闻慧与修慧必须相一致”,意谓教理(含修法)和实修必须同频并重。一方面,实修必须以教理为指导,既为了确保修法过程与教理要求相一致,而不自作聪明;也为了能正确地评估实修的境界和进展,而不自我拔高,更不认假当真,并随时纠正可能出现的偏差。另一方面,仅仅学会教理是不够的,必须通过实修来体证教理,才能真正断除烦恼。必须如此教理实修相互印证,解行并进,才能不断进步。
可见,若不了解教理和实修方法,与业绩导师进行有效沟通已是不易,要从其处得法就更难了。所以,鉴于当前缺乏系统详细的中文禅修指导书,而帕奥禅师的这本凝聚其数十年的修行功力与教学经验的禅修手册又正是目前最系统最详细的此类著作,将它直接从缅文汉译出来,相信对华人禅修者克服这些困难将大有帮助;对于整体华人佛教界,其更有不可估量的传承价值。
七、结语鸣谢
然而,翻译乃千古难事,何况佛教止观境界本非日常经验所及,亦非凡情思虑能解,不可思议,唯证方知,难以言传;而且译者修为尚浅,翻译此书的一个重要动机是借此学习自我提升,所以译文不可能完美无缺,其不足乃至错误之处必在所难免,还请读者不吝反馈指正,以资改进。此外,此书翻译期间,帕奥禅师已经年驻锡尼泊尔,遇有疑难无法向他老人家请教,只能从各种经典数据以及禅师的相关著作和语音开示中寻找答案,所以一切文责由译者自负。
此译作能够完成,首先要感谢最尊敬的帕奥禅师的慈悲教导,以及所有依止师、教授师和诸同参道友的教诲与启发;其次要感谢一切布施四资具的施主,使译者得以活命且有条件而从事这项工作。排版是由经验丰富的警悟尊者(Jāgara Bhikkhu)负责完成的。最后感谢帮助详细全文校对的萧雅颖,林尧棠贤友,使我们得以减少行文错误。
译 者
序于缅甸彬乌伦(Pyin Oo Lwin)帕奥禅林
2025 年 1 月 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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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简介
护国比丘 (Raṭṭhapāla Bhikkhu)
缅甸华人,1981 年 10 月生于曼德勒省彬乌伦市(Pyin Oo Lwin,旧称眉谬 Maymyo)。2000 年考得缅甸国家工程师协会工程师(A.G.T.I)资格。2004 年获曼德勒大学英语文学学士(B.A.)学位。2012 年 9 月开始投入禅修,2013 年 1 月在帕奥禅师座下达上(受具),并在帕奥禅师与雷瓦达尊者指导下禅修。2019 年,通过“阿毗达摩持者”的资格考试。又于国际佛教巴利大学进修,2023 获“长部圣典学者”毕业证,2024 获“中部圣典学者”毕业证,并已通过硕士学位考试。
龙觉比丘(Nāgabodhi Bhikkhu)
1967 年生于中国福建省闽清县。1989 年获复旦大学管理科学学士学位。1993 年获北京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同年获全奖赴美留学,于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UPenn)攻读博士学位。2003 年获马里兰大学 MBA 学位。1996 年 12 月入职美国花旗集团(Citi Group),转任多部门至 SVP。2012 年 6 月辞职投身于台湾一公益医疗机构,并于 2014 年受命返回中国大陆任负责人。2017 年 3 月至彬乌伦帕奥禅林短期出家禅修,很快认识到此处所传南传上座部教法体系是能真正导向解脱涅槃的佛陀正法,遂于 6 月在帕奥禅师座下达上(受具)。2019 年以来,长年在此禅林为华人充任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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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概念法(paññatti):见正文脚注 32
注2 究竟法(paramattha):见正文脚注 31
注3 此偈巴利原文是“sabbapāpassa akaraṇaṃ, kusalassa upasampadā, sacittapariyodapanaṃ, etaṃ buddhānasāsanaṃ.”(D.II.42,Mahāpadānasuttaṃ《长部》第十四经《大本经》) 此偈可直译为“于诸恶莫作,于众善具足,应净化自心,此是诸佛教。”佛陀成道后最初二十年,因为僧团清净纯洁,故未特别制戒,仅以三首“教诫巴帝摩卡”(Ovādapātimokkha)教诫诸弟子,此是其一(第二首)。
注4 《大史》(Mahāvaṃsa): 这部史书原著是巴利文偈颂体。与佛音尊者相关的偈颂为 215-246 共三十二首,在此仅译述其大意,非逐句对译。翻译时主要参考了相关缅语翻译文献。
注5 Mahinda:旧音译摩哂陀,今有据兰卡音而译作玛欣德。古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Asokarāja 无忧王)之子,是位阿罗汉。阿育王是佛教大护法,在护持佛教第三次经典结集后,派出九个弘法使团到国外弘法,其中第九个使团即是以玛欣德尊者为首,于公元前 247 年渡海来到锡兰岛。
注6 摩揭陀语(māgadhānaṃ niruttiyā):南传上座部佛教所使用的经典语言称为巴利语(pāḷi-bhāsā)。这种语言是基于佛世印度中区摩揭陀国(Magadha, 国都王舍城 Rājagaha)一带的方言变化而来,是普通民众所用的俗语,梵语则是婆罗门贵族阶级所用的雅语。上座部佛教认为,巴利语就是佛陀当年讲经说法时所使用的摩揭陀俗语,故又称摩揭陀语。因此,这里的 māgadhānaṃ niruttiyā (摩揭陀的语言)即是指巴利语。本来在摩揭陀语中巴利(pāḷi)一词乃是“圣典”之意,南传上座部专用以指称三藏圣典,以区别于解释圣典的文献——义注(aṭṭhakathā)和复注(ṭīkā,对义注的再注释)。后摩揭陀语在印度消亡,但南传上座部佛教一直忠实地以摩揭陀语传承三藏圣典及其义注复注及其他重要典籍,直到 17 世纪 pāḷi(巴利)才被作为此种语言的名称,古代则称其为摩揭陀语(Magadha-bhāsā)、根本语(Mūla-bhāsā)或佛语(Buddha-vacana)。佛陀是反对用梵语来统一佛语的,这在南北传律藏中都有记载,违者犯恶作。佛经在印度本土的梵语化在部派佛教时期即已悄然发生,于佛灭五百年后(约公元一世纪起)随大乘佛教的兴起而加速,到笈多王朝(Gupta, 约 320-540 年)在婆罗门教强势复兴的背景下全面完成。南传上座部因地处印度本土之外,故能一直坚守巴利语至今,未受梵语化过程导致的经典流变所影响。(参考玛欣德尊者《阿毗达摩讲要(上)· 序论》,或者通过人工智能如 DeepSeek 查询。)
注7 一对偈颂:一时世尊在舍卫城,有一天子于夜分前来拜见,并以偈问道:“内结与外结,人为结缚结,瞿昙我问汝,谁当解此结?”世尊答曰:“住戒有慧人,修习心与慧,有勤智比丘,彼当解此结。”它们的巴利原文分别是“antojaṭā bahijaṭā, jaṭāya jaṭitā pajā, taṃ taṃ gotama pucchāmi, ko imaṃ vijaṭaye jaṭanti.”与“sīle patiṭṭhāya naro sapañño, cittaṃ paññañca bhāvayaṃ, ātāpī nipako bhikkhu, so imaṃ vijaṭaye jaṭanti.”(S.I.13),出自《相应部·卷一·有偈品·诸天相应》之第 33 经(jaṭāsuttaṃ),译文采自叶均译《清净道论·序论》。
注8 除巴汉词典外,还散见于《清净道论》《阿毗达摩概要精解》《摄阿毗达摩义论表解》《南传菩萨道》及帕奥禅师汉译著作如《智慧之光》《亲知实见》(《如实知见》)《正念之道》《显正法藏》《业的运作》等。这些书中,专业术语多直接从巴利汉译,但亦有间接从其英译再转汉译者。
注9 帕奥禅师英文原话是:“At the time, as a teacher, it is not easy to decide whether it is true or not. If the teacher can read the meditator’s mind, he may decide. But it is not easy to read the meditator’s mind, so depending on the meditator’s report, the meditation teacher must teach. If the report is not a true report, it is a problem; if the report is a true report, it is good. Some meditators, they cannot explain their experience in a correct way. At that time, whether it may be true or may be not true, it is not easy for us to decide. So, at that time, (the) better way is (that) meditator(s) also study the meditation procedure thoroughly. But learning by heart if they report, this is not good, because this is only learning knowledge. So, both learning knowledge and practical knowledge must be (in) accord to each other. It is better. In this case, honest(y) is very important. If they are not honest, it is very very difficult for a teacher to teach the system.”【译按】在此,learning knowledge 指所学到的教理及有关修行方法的知识,故译作“闻慧”,practical knowledge 指通过实修而得到的体证,故译作“修慧”。“两者相一致”即是解行并重,实修与教理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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