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上篇中,我们讨论了过度依赖AI“轻松写”给个体思维与知识共同体带来的代价,并梳理了人类写作在情感联结、问题创造与责任担当上的核心价值。那么,一个随之而来的现实问题便是:在具体的写作实践中,我们应该如何行动,才能既借助AI提升创作品质,又不至于丧失人类写作者所具有的核心价值呢?
“无限游戏”与人的“Agency”
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蒙克于2026年3月11日在公众号“清华大学本科教学”的“通识大家谈”栏目中,发表了“AI时代的通识教育:在不缺Agent的时代培养最稀缺的Agency”一文
1。文章中,作者引述纽约大学宗教历史系教授詹姆斯·卡斯的著作《有限与无限的游戏:一个哲学家眼中的竞技世界》2的核心观点,并基于此讨论了在AI时代之下的通识教育应该关注人的哪些方面。
有限游戏:以取胜为目标,有清晰的起点、终点和赢家,规则一旦设定就要保证游戏“结束”。
无限游戏:目的在于“让游戏持续”,规则可以被不断修订,只要参与者愿意就可以无限延续。
用写作来举例,有限游戏就像是快速产出一篇符合格式的论文或报告,而无限游戏则是关注你真正感兴趣的问题,并构建一个持续进化的研究与表达系统。
蒙克指出,当AI可以高效且出色地完成既定任务(赢在有限游戏)时,人类则更应该以无限游戏的心态对待工作与生活,也就是重视持续学习、价值选择与边界拓展。这是一种更根本的思维模式的转换。只有这样,人才能真正让AI技术为我所用,而非被其取代。在这一大的时代背景之下,人的“agency”,即人的能动性、主体性,成为核心关注点,是AI时代人类需要守住的内在基石。
通过引用著名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Albert Bandura)提出的agency的定义3,蒙克介绍了这一概念所包含的四个相互关联的核心特征:意向性,即能够主动设定目标并形成行动计划;前瞻性,指能够预见行动的潜在后果,并据此来引导自身的行为;自我调节,意味着能够监控自身的行为进程,并根据反馈做出调整;以及自我反思,即能够审视自己的思想与行动,并将其与内在的道德标准进行对照。蒙克指出,在这四个特征中,自我反思特别体现出了人类的独特性。正是它的存在,使得“agency”超越了单纯的目标执行与策略调整,上升为一个关乎伦理与道德的自我调节问题。它让个体在面对目标时不仅会思考如何做,更会追问为何做。
总而言之,在AI时代,写作对于人类写作者而言,不应仅停留在追求高效产出的有限游戏,而应成为表达人的主体性(agency)的无限游戏。由此,写作过程便更加具有切实的意义。它锻炼我们的问题意识,塑造我们的判断力,并且培养我们对作品的责任担当。而这些能力正是AI无法具备的,是人类展现自身的创造力与独特性的源泉。
人类写作者的角色变化
蒙克在文中强调的人的主体性的概念,呼应了公众号“新京报书评周刊”上刊登的《全民“养龙虾”时代,我们为什么写作?》的文章内容。作者徐贲在其中提出了AI时代下人类写作者的“主笔的跃迁”的观点:
“主笔不再主要是文字的生产者,而是结构的设计者、论证链条的监督者、价值排序的裁决者……这种角色更接近于认知工程师:他在建构一个思想装置,而AI只是其中的执行部件。”4
在徐贲看来,这是一场“写作范式革命”。当表达能力被规模化复制之后,判断能力、结构能力与责任承担能力开始成为新的分水岭。人类写作者的角色,正从“文字的生产者”跃迁为“结构的设计者、论证链条的监督者、价值排序的裁决者”。这种角色,更接近于一位“认知工程师”:他/她在建构一个思想装置,而AI只是其中的执行部件。
徐贲所描绘的这一“认知工程师”的角色,意味着人类写作者需要深度介入写作的“上游”与“下游”。在上游,是问题定义与框架设计。AI擅长在给定的框架内进行优化,但并不擅长在没有框架时创建框架。提出真问题、设定探索方向,这仍然是人类不可替代的起点。而在下游,是写作中的价值排序与伦理审查、质量监控与最终的判断。AI可以生成许多种逻辑通顺的文本方案,但选择哪一条路径、如何权衡不同观点的分量、最终结论是否公平且负有责任,这些裁决必须由人来做出。
这种角色要求写作者具备深厚的专业素养。它要求作者能够识别AI可能制造的“高级错觉”,即那些看起来合理的,逻辑严密的,但实际上存在深层缺陷或偏见的论证。这需要专业领域的长期浸润与直觉判断,它源于人们对一个领域的内部张力、争议与复杂性的长期认知。
此外,在AI时代,人类写作者的角色重构并不仅限于此。 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面向是成为“知识守护者”。这一角色强调在全球化、数字化的知识生态中,有意识地维护认知多样性和认识论公正,警惕AI工具中可能内嵌的知识偏见与文化霸权。参见我们上篇文章中介绍的来自南非的研究者Coetzer和Aardt(2024)5提出的犀利的观点,即基于全球北方(欧美地区)数据训练的AI工具,天然携带了西方中心主义的视角。当非洲学生过度依赖这些工具时,他们本土的观点与声音容易被系统性地忽略或抹除。因此,在AI时代下的人类写作者有责任主动识别并抵制这种偏见,并且有意识地挖掘、提升和捍卫本土视角、边缘经验与替代性的知识体系,防止知识生产退化为单一范式的重复。
AI素养:使用AI时的“4A模型”
在操作层面,要实现上述角色的转变,个体需要培养自己具有批判性的“AI素养”(AI literacy)。Cardon等人(2023)6在他们发表的论文“The 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of AI-Assisted Writing”中提出了使用AI的“4A模型”,包括应用能力、真实性、问责意识和自主性,这为大家提供了一个清晰、实用的框架。
应用能力(Application):应用不仅仅是会使用AI工具,更是知道如何为特定任务选择合适的工具,并通过优化提示词等技巧进行有效使用。研究表明,有效的提示可以显著提升AI的输出质量。但这背后需要的是清晰表达需求、结构化思考的能力。
真实性(Authenticity):在使用AI时,必须有意识地保持并注入写作者自己的声音、风格和人性化的关怀。这意味着要在AI生成的文本中融入个人经历、独特视角和情感温度,避免文本千篇一律。
问责意识(Accountability):人类写作者必须对AI生成内容的准确性、公平性和伦理性负最终责任。这要求养成严格的事实核查习惯,特别是对AI生成的数据、引用和案例进行交叉验证。还需要能够识别AI输出中可能存在的文化、性别、地域等偏见(参见上文中南非研究者Coetzer和Aardt的观点),并在最终文本中修正这些偏见。此外,在学术与职业场景中,声明AI在成果产出中的使用情况、范围和用途,是学术诚信和职业操守的基本要求。
自主性(Agency):这是最重要的一环,即保持人类的写作主导权和最终决策权。这意味着要明确人类拥有最终否决权和编辑权,将AI用作能力的加速器,而不是让其成为人的替代品。这要求人类写作者有意识地防止思维退化,主动将AI用于拓展而非替代自己的认知边界。守护并发展我们作为主体的意向性、前瞻性、自我调节和自我反思的能力。
与AI协作:从“替代”到“增强”的具体方法
“4A模型”让我们明白,在AI时代写作,人们应该具备怎样的素养。而具体应该如何实践呢?为了能够将AI的作用从替代人写作,转变为增强人的思维深度,在此向大家介绍两种经研究验证的具体方法。
1.辩论陪练


“辩论陪练”的核心,是主动将AI从“代笔”变成“辩手”,让它来挑战你,从而逼你进入更深的思考。一项关于辩论教学的研究(Giangrande, 2025)为此提供了支持。研究发现,AI虽能作为出色的虚拟陪练来辅助辩论准备工作,但辩论中人所表现出的批判性交锋与应变能力依然无法被替代7。这启示我们,在写作中也可以将AI重新定位为陪练,让其在人们撰写文章时进行的思维建构中增强而非取代我们自身的思考。我们可以将这一研究启示,转化为可操作的三个步骤。
第一步:设定陪练角色不要直接让AI代笔,而是给它一个明确的挑战指令,例如:
“请你扮演一位反对我观点的专家。基于我提出的论点,从三个不同角度提出最有力的反驳,并各附上一个简短的论据。目标是帮我找出我的论证的弱点。”
第二步:分析与回应AI生成反驳后,进行下列步骤。
评估:这些反驳击中要害了吗?
鉴别:AI提供的论据是否合理?是否需要查证或修正?
回应:基于你的判断,思考如何加固原论点,是补充条件、引入新证据,还是调整论点?这个思考与修改的过程,是能力增长的核心步骤。
第三步:迭代与深化将修改后的论点再次交给AI,要求其继续挑战,进行多轮“挑战-回应”的迭代,让你的论证变得更坚实。
将AI当做辩论陪练的核心目的,不是获取AI生成的标准答案,而是锻炼写作者本人构建、捍卫与修正论证的思维能力。AI的价值完全取决于人们能否在互动中保持主导并进行深度思考。
2.苏格拉底式追问


另一种经典方法是苏格拉底式追问,即通过一系列具有引导性的、层层深入的问题,促使对方审视自身观点的前提、逻辑与证据。Coetzer & Aardt(2024)在其研究中提供了这种方法的范本。面对学生的论文,大学写作中心的顾问会采用苏格拉底式对话向学生连续提问,例如,“你能详细解释这一段的核心论点吗?”这种追问的首要目的,是作为一种诊断工具,以检测学生对写作内容是否真正理解。但更重要的第二重目的,是教学与赋能,即引导学生重新“进入”文本,梳理逻辑,从而重获作为思考者的声音。我们可以将这种教学的方法,转化为日常写作中深化思维的工具,即主动向AI提问以检验其输出、并深化自己的理解。具体问题可包括如下方面:
检验论证逻辑:“请拆解这个论证,告诉我每一步的逻辑是什么?其中是否存在逻辑跳跃?”
确认证据与边界:“这个说法是基于哪一类证据?你提供的案例,适用条件是什么?”
激发替代视角:“如果从反对者的立场看,这个计划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总之,这样的提问过程可以让我们深入理解论证过程与证据使用方式,掌握对文本内容的决策权。
实现从“替代”到“增强”的转变,本质上是写作者身份的一次升级:从一个被动的工具使用者,转变为协作过程的设计师与主导者。无论是将AI作为辩论陪练,还是对其进行苏格拉底式追问,核心都在于主动设计互动、保持批判性,并最终由人类承担判断与决策的责任。
注释:
1.蒙克. AI时代的通识教育:在不缺Agent的时代培养最稀缺的Agency[EB/OL]. 清华大学本科教学,2026-03-11[2026-03-30]. https://mp.weixin.qq.com/s/n8mMcRwKF9TTedhIF39zAA
2.卡斯 著. 马小司, 余倩 译. 有限与无限的游戏:一个哲学家眼中的竞技世界[M]. 北京: 电子工业出版社, 2019.
3.Bandura, A. Social cognitive theory: An agentic perspective[J].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2001,52(1), 1-26.
4.徐贲. 全民“养龙虾”时代,我们为什么写作?[EB/OL]. 新京报书评周刊,2026-03-08[2026-03-12]. https://mp.weixin.qq.com/s/F1Yk32--Urv6itSEnaLjNA
5.Coetzer, Z., & Aardt, P. van. Unsilencing the Student Voice: Detecting and Addressing ChatGPT-Generated Texts Presented as Student-Authored Texts at a University Writing Centre[J].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ritical Diversity Studies, 2024,6(2), 151-179.
6.Cardon, P., Fleischmann, C., Aritz, J., Logemann, M., & Heidewald, J. The 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of AI-Assisted Writing: Developing AI Literacy for the AI Age[J]. Business and Professional Communication Quarterly, 2023,86(3), 257-295.
7.Giangrande, M. Does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render the Debate-Based Teaching Methodology Obsolete?[J/OL]. Formazione & Insegnamento, 2025,23(1). DOI:10.7346/-fei-XXIII-01-25_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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