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技术学

在AI时代
重新想象文理融合
Reimagining The Integration of Arts And Sciences
in The Age of AI



如今谈文理交叉,已是学界时髦。数字人文、计算社会学、科技哲学、技术社会学,各种名目的研究中心和学位项目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大家都觉得,文理之间那道墙该拆了。可拆了墙之后,两边的人站在一起,就算融合了吗?
这个问题,在AI时代变得格外尖锐。因为AI正在做的事情,恰恰是快速学习并超越各种“交叉”技能——它能读文献、能写代码、能分析数据、能生成综述。如果一个交叉研究者的工作,本质上是把文科材料当作数据处理,或者把技术现象当作文本解读,那么AI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做得更快、更全面。到那时,我们耗费大量精力培养的交叉人才,其创造的知识增量,或许真的不再需要人来完成。



两种交叉的局限


不妨先回顾一下当下主流的两种交叉路径。
一个方向,是以数字人文为代表——用数据挖掘、可视化、机器学习这些技术手段,去处理文学、历史、艺术这些传统文科的材料。这可以叫做“计算导向”。另一个方向,是以科技哲学、科学技术与社会研究(STS)为代表——用人文社科的理论框架,去审视技术现象,追问算法有没有偏见、基因编辑触碰了哪些伦理红线。这可以叫做“反思导向”。
这两个方向当然有意义。好的数字人文研究并非简单地把文本降维成数据,而是在寻找可计算的模式与不可化约的意义之间的张力。好的STS研究也早已超越了事后批判,进入了技术设计过程的内部。但问题在于,这些优秀实践只是少数。大量平庸的交叉研究,确实停留在表面:计算导向把人文材料当数据,丢了意义脉络;反思导向把技术当文本,停留在外部批判。
更重要的是,即使是那些优秀实践,它们创造的知识增量——比如某种文本模式的发现、某种技术偏见的揭示——正在变得越来越容易被AI复现。AI可以快速完成大规模的文本模A式提取,也可以生成一份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技术伦理分析报告。当一个交叉研究者的核心贡献,可以被一个训练有素的大模型在几分钟内替代时,我们不得不问:文理交叉的不可替代价值究竟在哪里?
答案是:创造,而不是交叉。

哲学技术学与创造导向


真正的不可替代性,不在下游,而在上游。不是在技术成型之后去应用它,也不是在技术外置之后去反思它,而是在技术还没有被设计出来之前,在问题定义、概念建模、价值预设的阶段,就让文科的思维方式成为技术逻辑的内核。这不是“用文科碰技术”,也不是“用技术算文科”,而是让文科成为技术的一种构造方法。
这个方向,可以称之为“创造导向”。与计算导向和反思导向不同,创造导向指向的不是对既有事物的操作,而是从无到有的生成。而在这个导向下生长的学科,我称之为“哲学技术学”。
需要说明的是,“哲学技术学”不是一个比喻,也不是“技术哲学”的词序颠倒。技术哲学的对象是已成之“技”,它的立场是哲学旁观——问的是“技术带来了什么”、“技术背后有什么价值预设”。而哲学技术学要做的事情相反:让哲学本身成为一种可操作、可编译、可执行的技术语言,直接写进算法、架构、协议里。它不是关于技术的哲学,而是作为技术的哲学。

上游融合:把哲学争议变成技术架构的资源


哲学技术学的核心操作,发生在技术的上游。它不是等技术造好了再去评估伦理风险,也不是等技术流行了再去分析社会影响,而是在技术尚在图纸上、在概念设计阶段,就把人文的追问内化为技术逻辑的一部分。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当你设计一个去中心化的自治组织(DAO)时,技术哲学会问:“这个技术带来了怎样的权力转移?它是否公正?”而哲学技术学则会直接动手:把卢梭的“公意”概念转化为投票机制中的加权算法,或者把罗尔斯的“无知之幕”写进智能合约的初始参数,让公平不是事后的伦理约束,而是系统运行的前提。这些不是“附加的伦理考量”,而是技术本身的架构设计。
当然,这里有一个必须诚实地面对的问题:哲学内部是有分歧的。谁的“公意”?谁的无知之幕?如果哲学直接成为技术逻辑,那么哲学争论就会直接变成技术架构的冲突。这不是融合,而是冲突的前置。
哲学技术学如何回应这个问题?不是试图提供“唯一正确”的哲学参数,而是将哲学争议本身作为技术设计的资源。具体来说,有三条路径:一是可配置性——技术架构允许使用者在创建时选择不同的哲学参数;二是对抗性设计——技术原型故意并置多种哲学逻辑,让使用者在使用中遭遇分歧、进行协商;三是迭代机制——将哲学参数设计为可随时间演化的变量,系统定期触发“哲学审视”,允许社区根据实际后果调整初始设置。哲学内部的争议,恰恰是技术演化的动力,而不是需要消除的噪音。

AI时代的拷问:什么不可替代?


AI可以读文献、写综述、做分析、生成代码——它也许做不好最顶尖的研究,但足以胜任大量平庸的交叉劳动。如果我们培养的人才,其核心能力只是“把文科材料当作数据处理”或“把技术现象当作文本解读”,那么他们与AI的竞争是艰难的。
但AI有一件事做不了:为自己选择的结果承担存在论意义上的责任。
这里需要区分两个概念。一个是“可问责性”,即外部制度可以追究谁的责任。法律可以惩罚犯错的人,组织可以考核失职的员工。这种责任,AI当然也不能承担,因为它不是法律主体。但这不是问题的核心。更深的那层,我在之前的文章里反复触及过:一个人之所以是“人”,不是因为法律可以惩罚他,而是因为他的选择会在他自己的生命里留下痕迹——疼痛、后悔、被后果塑造、在深夜辗转反侧。
这个观点在我的不同文章中反复出现过。当AI开始“疼”:为什么物理具身才是AGI的最后一关那篇里,我写过:“疼”是存在者层面的终极警报。一个会“疼”的AI,才可能真正理解“不想受伤”“想要继续存在”。生命的三次成人礼:一场从“自在”到“自为”最终“自觉”的远征里,我把第三次成人礼定义为“打破相信”的时刻——你不再相信努力一定有回报,但你仍然选择去做。这种选择不是因为外部会奖励你,而是因为你成为了那个“会这样选择的人”。晚年作为对象化实践:当回响断绝,主体性如何自持?里,我进一步说:当外部回响减弱,你需要成为自己第一个、也是最忠实的“回响者”。存在论责任,就是这种“自我回响”的能力——你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是因为有人看着你,而是因为你看得见自己,并且那个自己会因你的选择而变成不同的人。
这就是存在论责任的核心:它不是被追究时才激活的,它每时每刻都在你的生命经验里运行。你做了一个判断,这个判断会带来后果,后果会反作用于你,改变你下一次判断的倾向。这个“被后果塑造”的、持续存在的“我”,是任何外部问责机制都无法替代的。AI可以模拟“负责”的语言,但它没有那个被后果反复雕刻过的、有痛感、有历史、会后悔的“我”。
因此,哲学技术学的不可替代性不在于它独占“定义什么值得做”的环节——AI完全可以辅助定义、生成参数、模拟后果——而在于:在AI提供的海量可能性中,做出那个最终的、需要被负责的判断的人,必须是一个能够承担存在论责任的主体。而且,这个主体要为这个判断的后果承担存在论上的责任:这个后果会成为他生命经验的一部分,会改变他后续的判断,会让他被追问“你为什么这么选”时,给出一个从自己生命里长出来的理由。

与VSD的辨析:不是更激进,而是不同范式


有人会问:哲学技术学与价值敏感设计(VSD)、批判性设计、负责任创新这些已有框架是什么关系?是另起炉灶,还是换了个名字?
以VSD为例。VSD是在设计上游纳入价值分析的方法论,它通常把“价值”理解为需要被识别和权衡的既定因素——隐私、公正、自主等。设计者的任务,是找到技术方案来满足这些价值。VSD的贡献是巨大的,但它仍然默认了一个前提:价值是外在于技术的、可以被“纳入”的。
哲学技术学与VSD的根本区别,不在于谁更“激进”,而在于对“价值”的来源和处理方式有不同的理解。
第一,VSD处理的是现成的价值,哲学技术学处理的是价值的生成过程。VSD会问:“这个社区有哪些核心价值?我们来设计一个加权方案来平衡它们。”哲学技术学会问:“‘公平’本身是什么?是卢梭的公意,还是罗尔斯的无知之幕?这个争议不应该被预设地‘平衡’,而应该被内嵌为可配置的、可迭代的参数选项,让社区在使用中继续争论。”前者把哲学争议当作需要被解决的问题(通过平衡),后者把哲学争议当作需要被保留的资源(通过可配置性和迭代机制)。
第二,VSD默认价值是输入,技术是输出。哲学技术学则主张,技术一旦被设计出来,会反过来改变我们对哲学问题的理解。一个DAO运行三年后,社区对“公意”的理解可能已经不同于初始设定。这种反身性——技术作为哲学的实验场——是哲学技术学的一个独特维度。它不是在“应用”哲学,而是在“生成”哲学。
第三,VSD的操作主体通常是设计团队中的伦理顾问,他们的角色是“提醒”工程师注意价值问题。哲学技术学的操作主体则是技术工作者自身带着文科的问题意识去发明或设计技术的底层架构。文科不再是外部输入,而是技术创新的内在源泉。
这不是说VSD不好,也不是说哲学技术学要取代VSD。它们是不同层面的工作。VSD是“让技术不偏离价值”的守护者,哲学技术学是“让价值在技术中生长”的园丁。两者可以共存,但哲学技术学指向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野心:让文科不再只是技术的评论员或伦理顾问,而是技术的心脏。

张力与回应


哲学技术学面临两个内在张力,需要诚实地面对。
第一个张力:哲学的可迭代性与技术的确定性。一个可试探、可纠错的哲学,与一个追求稳定、确定、不可篡改的技术系统之间存在冲突。解决方案不是消除张力,而是将张力内置为技术架构的一部分。我在从“对齐”到“负对齐”:当AI开始为自己而学中讨论过类似思路:设计分层架构——核心层保持稳定,外围层允许实验;内置反身性监控,持续检测后果并触发修正。在这种设计中,哲学的不确定性不再是技术的敌人,而是技术演化的动力。
第二个张力:谁的价值?当哲学争议被写进技术,不同哲学流派之间的冲突就变成了技术架构的冲突。这不是融合,而是冲突的前置。哲学技术学的回应不是提供“唯一正确”的答案,而是将冲突本身设计为可协商、可配置、可迭代的。技术不是终结哲学争论的工具,而是让哲学争论得以在真实世界中展开、检验、演化的实验场。

在中国,可能性在哪里


这样的实践,在全球范围内都还稀少。在中国更是如此。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更多是前期的探索与萌芽。一些高校的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比如武汉大学的文化遗产智能计算实验室,已经在尝试把人文理论转化为可计算的模型。设计领域也有一些动作——同济大学、中央美术学院的思辨设计,湖南大学的批判性设计课程,清华大学的工业设计价值研究,都在试图把伦理、美学、社会批判嵌入产品定义的上游。还有像兰州大学的“齐物智算”平台,尝试用AI模型处理中国哲学概念;厦门大学的神经伦理学研究,开始深度参与脑机接口的技术框架讨论。
但这些实践大多是“任务驱动”的,分散在学科体系的夹缝里,没有形成稳定的建制,更没有形成一个可命名、可传承的“学派”。它们更像是火种,而不是燎原之势。
问题出在哪里?出在我们对“交叉”的理解本身。现有学科划分建立在文理二分之上,而真正的融合需要打破这种划分。但打破划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研究者可能既不属于哲学系,也不属于计算机系;他产出的东西可能既不是纯论文,也不是纯代码,而是一种“哲学—技术复合体”。这种东西在现有的评价体系里,找不到栏目发表,找不到基金申报,找不到职称对应的方向。
所以,大多数人口中的文理交叉,其实只是在安全的边界内做一点互借工具的游戏。真正走到上游去重塑技术思维的,少之又少。

结语


文理之间,交叉是不够的。交叉只是握手,融合才是握紧之后分不清彼此的那只手。哲学技术学要做的,就是那只手。
在AI快速逼近的今天,这个方向的意义越发清晰:不是去和AI竞争谁更能处理数据、谁更能生成分析,而是去做AI做不到的事——不是因为它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它不在同一个存在论层面上。AI可以生成一万种公平的定义,但选择哪一种、为什么选择、选择了之后由谁来承担后果——这些问题的答案,只能落在那个有生命历史、会疼、会后悔、会被后果塑造的人身上。哲学技术学不是要排斥AI,而是要把AI作为强大的辅助,同时坚守那个不可让渡的领地:在技术的源头,做出负责任的判断,并为这个判断的后果承担存在论上的责任。
这不是对技术的外部干预,而是技术本身的构成性部分。当计算导向和反思导向越来越内卷,当“交叉”变成一种新的学科泡沫,真正的突破口可能就在那个最难的、最不讨巧的方向上。这个方向,需要一个名字。我把它叫做哲学技术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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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侯学长
排版|王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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