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一到,南京城就乱了。
乱的不是车马行人,是花。它们不讲规矩,不按牌理出牌——梅花还在山坡上撑着最后的颜面,鸡鸣寺路的樱花已经急急地涌上枝头,粉白的一片,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你刚被那一树玉兰惊得停下脚步,转头又看见海棠在墙角羞答答地红着。还有木香,还有紫荆,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种种,全都赶着趟儿地开,仿佛晚一天就辜负了这短短的三月天。
我便是被这乱花迷了眼的人。
整个三月,我都在追花。追得气喘吁吁,追得像个贪心的孩子。手机里存着七八个“南京赏花攻略”,备忘录里记着每一处的花期:梅花山要赶在惊蛰前去,南林大的樱花最好在某个工作日的清晨,莫愁湖的海棠等一场微雨……日子被花儿们瓜分殆尽,我像一个赶场的戏子,从这个枝头赶到那个枝头。数着日子追,也追不上。
春天呐,你究竟有多少花儿在盛开?
心里总是不安的。怕错过梅花的最后一缕暗香,怕错过樱花的七日绝景,怕错过玉兰像白鸽子一样振翅欲飞的那个瞬间。于是追,追得疲惫,追得焦虑——花不等人,春天也不等人。
追到牡丹的时候,我终于慢下来了。
朋友说古林公园的牡丹开了,我便揣着那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兴冲冲地去了。去之前还特意翻了翻日历,掐算着是不是正当时。一路上想着那句诗,想着牡丹该是怎样一副倾国倾城的模样,心里竟有些紧张——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
到了园中,绕了几道弯,才找到那片牡丹园。
愣住了。
花期已过了。
枝头上只剩了了数朵,大多数已经谢了,花瓣委顿在地,颜色犹在,姿态却已经塌了。那几朵还开着的,孤零零地立在绿叶之间,像是一场盛大宴会散场后忘了走的客人。我心里一沉,到底是来晚了。那股追花的劲儿忽然泄了,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冲过终点线才发现终点已经换了地方。
可是走近了看,那几朵残存的牡丹,却叫人移不开眼。
它们真是大。大得不像一朵花,倒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春色。颜色是极正的紫红,不是那种轻浮的红,是沉甸甸的、压得住阵脚的红。花瓣层层叠叠,虽然边缘已经有些蔫了,可那份雍容的气度还在。有一朵开得最盛,足有碗口大,花瓣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阳光一照,竟有几分珠光宝气的意思。
我忽然明白“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里那个“动”字的力道了。牡丹的美,不是娇滴滴的美,是有威仪的美。它不跟你商量,不与你客气,就那么坦荡荡地开着,艳得理直气壮,大得不容忽视。即便只剩这几朵,依旧富贵逼人。
正看得出神,旁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花圃边,面前支着画板,正在画画。他用的不是相机,是水彩,一笔一笔地描着那朵离他最近的牡丹。我看了一眼他的画,线条不算精致,颜色也调得不太准,可是他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那朵花。
他大概也是知道花期过了的吧?他大概也曾在某个更早的日子赶来,却没有赶上吧?可是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画着残存的花,脸上没有遗憾,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淡淡的、妥帖的欢喜。
观花临摹,乐在其中。
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一个月来,我追了那么多花,跑了那么多地方,拍了那么多照片,可我有哪一次,像这位大叔一样,真正地、安静地、专注地看过一朵花吗?我忙着赶路,忙着比较哪里的樱花更密,忙着在社交媒体上发九宫格,却从来没有在一朵花前坐下过,好好地、慢慢地,看它怎么开,怎么在风里微微地颤,怎么把一生的颜色都攒在这一刻。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种了一株月季。每到春天,我搬个小板凳坐在花前,一看就是半天。外婆问我看什么,我说看花呀。外婆笑了,说花有什么好看的。可我就是觉得好看,那种好看说不出来,就是心里满满的、软软的,像含了一颗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种看花的心情丢了。我把花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目的地,变成了手机里的一张张图片,变成了“打卡”和“完成”。花还是那些花,可我看花的心,已经不是那颗心了。
站在古林公园的牡丹花前,看着旁边画画的大叔,我心里忽然松了。
原来春天不是用来追的。春天是用来遇的。你追,它就跑;你慢下来,它反而在你身边坐下来,陪你看云,看水,看一只蜜蜂钻进花心里去。那些错过的梅花、樱花、海棠,它们并没有辜负我——是我辜负了它们,我把它们当成了任务,而不是礼物。
回程的路上,我不再急着看手机上的花期预报。路边的蔷薇才刚刚打起骨朵,小小的,青青的,藏在叶子底下,像个害羞的小姑娘。我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样的相遇,比任何一次赶场都来得踏实。
春天呐,你究竟有多少花儿在盛开?这个问题,我不再追问了。
因为我知道,每一朵花都会在它该开的时候开,而我会在它该遇见我的时候,恰好路过。不早,不晚。即便晚了,也没关系——残存的牡丹也是牡丹,迟到的春天,依然是春天。
就像那位大叔画板上定格的,不是最盛大的花开,却是一颗最安静的心。
这也是春天。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