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爹爹的手机是镇上手机店领的。
"凭手机号免费领智能手机,能看视频、还能看孙子"业务员嘴甜,帮他操作,让他对着镜头念数字。他念了,没看清屏幕上写的什么——那些字太小,他眼花。
其实是人脸识别,签贷款用的。
手机拿走时真的没让掏钱,但绑了三年合约,每月最低消费199元,还背了一笔"信用购"网贷。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手机没花钱,很高兴。
手机叫不出啥牌子。屏幕比巴掌大,出厂贴着膜,膜上印着"防爆裂"。开机满屏图标,删不掉,闪闪烁烁像苍蝇。
他还是把儿子给的老年机带在身上。响铃声音大,按键有凸起的数字,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但老年机不能视频。孙子在城里上幼儿园,儿子说要"见见人"。他只好把智能机揣进兜里,两个手机,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走起路来像揣着两块砖头。
有时候智能机响了,他接不起来——屏幕锁解不开,图案密码他画不对,越急越错,最后只能等对方挂断。
新手机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屏幕大,能看戏。村里人教他在“极速视频”上看黄梅戏、花鼓戏,一集接一集,不用等电视台放。
还能网上买东西。儿子给他绑了银行卡,说买化肥种子方便。他学会了在"多多买菜"下单,第二天去村口小卖部取,比集上便宜五毛钱。
缺点就是广告太多。
点错一步就跳页面,他每次买东西都像走迷宫,生怕点进什么陷阱。
手机是去年开始卡的。
电量从满格掉到20%,只需要半天。屏幕上总是弹窗:"您的手机已感染木马""内存严重不足""立即清理可获红包"。
那些字红得刺眼,像村里广播站的大喇叭,由不得你不听。
有时候弹窗叠着弹窗,把屏幕糊成一片,他得一层一层点"×"。揭完一层还有一层,像揭膏药。有些弹窗带震动,手机在裤兜里嗡嗡抖,他以为来了电话,掏出来看,是"您有未接视频",点进去,还是广告。
他点"立即清理",下载了一个叫"手机管家大师"的软件。
然后弹窗更多了。
他认真研究了一下。
在应用商店里搜"杀毒",一口气下载了七个:
手机管家、清理大师、安全卫士、极速清理、闪电杀毒、内存优化大师,还有一个叫"杀毒神器"的。
"杀毒神器"的图标是一把剑,剑身上缠着金龙。他觉得这把剑最靠谱——像戏台上的尚方宝剑,专斩奸佞。
七个软件一起跑,手机烫得像灶台上快烧红的铁锅。他不敢放下,怕炸了,怕把床上的棉被点着。
儿子视频时问:"爸,你脸怎么那么红?"
他说:"天热。"
其实是举着发烫的手机,举了二十分钟。手机背面贴着"防爆裂"的膜,鼓起一个包,像长了个瘤。
每个软件都告诉他:发现风险137项,建议立即处理。
他点"立即处理",然后看广告。
卖药的、卖保险的、卖理财的。
还有一个女人,总是哭着喊:"老公,你快回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每次都看完。怕不看,病毒就清不干净。
广告太长的时候,他怕费电,就插着充电器看。手机更烫了,充电器也烫,像两根烧红的铁棍抱在一起。充电器是地摊买的,十块钱,线皮裂了口,他用胶布缠了三圈。
那个哭着喊老公的女人,他看了三十七遍。
他数过。
上个月,一个弹窗说:"恭喜您中奖,华为Mate70,点击领取。"
他点了。
然后手机安静了。所有软件都不再弹窗。他以为病毒终于杀完了,很高兴,晚上多炒了一个鸡蛋。
过了两天去镇上银行取钱,柜台小姐说:"大叔,您卡上余额不足。"
少了两万。
他不记得自己输过密码。那个"领奖"的页面让他填姓名、身份证号、银行卡号,他都填了。密码?他没填。但可能点"确认"的时候,弹窗已经替他想好了。
也可能他填了,忘了。老年人记性不好,什么都可能。
也可能那个页面长得像银行界面,他以为是正常操作。
他没告诉儿子。两万是他攒的棺材本。
现在没了,只能重新攒。
怎么攒?
卖腊肉。腊肉是去年冬月腌的,挂在灶屋梁上,熏得黢黑,切开来血红。
摘茶叶。要起早摸黑,一天到手几十块钱。
卖鸡蛋。攒够三十个,骑三轮车去镇上,一块二一个。
卖后山的竹子。砍了、削了、捆起来,一捆卖八块。
一根一根地攒。
但他还是每天打开那七个杀毒软件,一个一个点"立即清理"。
如今他隐约知道那些软件不正常。
可不敢删——怕删了,别人说的病毒进来,再丢两万。
七个软件在手机里互相打架,像七只野狗抢一块骨头。手机越来越烫,有时候卡死,屏幕定格在一个广告上。女人张着嘴,定格在"老"字上。
他学会抠电池。抠下来,等凉了再装上,开机,接着点。
上个月底,手机店打来电话,说该还分期款了。
他不懂什么是分期。对方说就是手机钱,每月还158,三年。
他说手机不是送的吗?对方说您签了合同的,不还会影响征信。
他不懂征信,但听出了对方声音变硬了。像原来村里收提留款的干部。
他每月养老金一百多。
儿子上周打电话说:"爸,我给你换个新手机吧,这个不好用了。"
他说:"不用,好得很。"
声音很大。怕儿子听出心虚。
他没说手机是贷款买的,没说卡里少了两万,没说营业厅催债的电话。
他更没说,他现在已经离不了这个手机了——视频要看,戏要听,化肥要在网上买。退了这一步,就退回了老年机的黑屏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儿子不知道,那七个软件,就是病毒本身。
周爹爹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一睁眼,先点"清理",看广告,等那个哭着喊老公的女人出现。
那是他一天里,唯一听到的女声。
老伴走了六年。他还没学会用手机的录音功能。她说过的话,他一句都没留下。
有时候清理到一半,手机卡住,七个软件的图标在屏幕上转圈,像七只眼睛盯着他。他就等,等到屏幕暗下去,再按亮,接着点。
夜里睡不着,他也点。
"立即清理"的按钮,绿得发亮。
像坟前的长明灯。
昨天他数了,那个女人的广告,看到第四十八遍了。
他还是不知道她在喊谁回来。
但觉得,有人喊总比自己喊强。
他对着屏幕"喂"过一声。那边没应,接着哭。
手机更烫了。他换了条湿毛巾敷着。是老伴的头巾,印着碎花。毛巾敷在手机上,滋滋冒热气。
像给手机敷药。
充电器又裂了。他没再缠胶布。怕缠多了,真炸了。
下个月,要还158块。
他算了算,要卖一百九十七个鸡蛋。
他把七个软件又点了一遍。
发现风险项变成了152项。
也许清理完,就能中奖把窟窿填上。
他点"立即处理",看广告。
女人还在哭。
这次哭得格外长。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