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来了,焦虑也来了。
但这种焦虑,和我们以为的不太一样。
这时,你需要记住一句话:
最震耳欲聋的声音,往往是最不靠谱儿的。
调查显示,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对AI的不安主要还是来自于技术本身——怕它进化得太快、变得太强、太不可控。但最新的研究发现,AI让人真正不安的,往往不是机器本身,而是三个更加隐蔽的领域:我还有多少自主权?
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在这个越来越由智能机器主导的世界里,谁该为什么负责?
今天,投资人、开发者、金融分析师,乃至大部分公众口中的AI,其实总的来看,还是关于技术为基础的速度、算力和颠覆式创新这些和任何一个新兴的技术与行业所共同经历过的历史阶段认知。但对于AI这种技术来说,情况是有很大不同的。一个被广泛提及却实际上被严重忽视的问题是:和AI共处本身这件事,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体验?对很多人来说,AI带来的很多不安,并不是那种直接的、剧烈的、可以指名道姓的恐惧(除去的确因为AI所造成的大厂裁员本身的亲历者)。更确切的不安感,更像一种背景噪音——持续的,低频的,说不太清楚的,但一直在那里虎视眈眈的。它最让人恐惧的其实是一种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所带来的气氛压抑与“恐惧共振”。隐隐觉得不踏实,但还说不出具体担心什么,包括与自己的直接关系。
一种"我好像没那么重要了"的微妙存在感惆怅。
"我的工作与生活会受什么影响"这个问题,问着问着,就变成了"我未来还有地方去吗"。
有趣之处在于,研究发现,这种焦虑往往不是在事情已经发生改变之后才出现的,而是在人们开始想象未来会对自己提出什么要求的时候,就已经冒头了。而真的改变发生之后,焦虑感反而没那么严重!所以,社会上会出现一种很奇怪的矛盾状态:人们一边被AI的各种可能性极大的吸引,什么都想了解、什么都想试试、很多借着AI话术“收割又一波流量与财富”的诱惑大行其道;一边人们又隐隐觉得这事情不太对,但又不确定哪里不对,害怕掉队,又同时害怕上的车是不是“黑车”,上了车后所面对一切对"自己的未来"到底意味着什么?会带到哪里?——充满不安。在心理学家看来,人们这种既好奇又不安、怕掉队又怕上错车的感觉,本质上是一种人生方向感混乱的心理信号。在原本相对固态的社会生活中,人们大致是知道自己靠什么立足、靠什么贡献价值,靠什么延续成功的,但今天,那些东西在以AI为代表的流态社会中开始变得极度不稳定。而焦虑就是在这个从固态社会向流态社会甚至气态社会切换的缝隙里自然而然的生长出来的。技术进步带来的“被替代”的担忧现象,在人类的技术发展史上一直存在。但AI所引发的不安与以往的技术革命有一些根本性的不同特质。首先,以前的技术主要替代的是体力、是重复劳动、是某些具体的操作流程。人的判断力、创造力、决策能力,一直被认为是非常安全的自留地。AI动摇的恰恰是这个人们一直以来天然认为外物无法触碰的自留地。当一个系统看起来能做判断、能做选择、能生成你原来以为只有人才能生成的东西——它就不再是一件工具了。它更像是对"谁说了算"和"谁来负责"这整个结构的系统性改写。传统意义上的"能动性"和"身份感"是人理解自己在世界中位置的两根最重要的支柱。而当人们突发发现,这两根“人之为人”的存在感支柱正在被系统性的侵蚀与瓦解——哪怕只是某种提前感知,哪怕现实还没有走到那一步——这份不安就足够像洪水一样从地底下渗透上来,淹没人对自己的笃定信念了。作为存在基础的意义怀疑——我的意义跑去哪里了?
作为存在的独特性怀疑——我还有什么是不能被替代的?
作为存在的选择性怀疑——我还能有多少做出选择的机会?
最无奈的是,上述这些关于存在感的深层焦虑根本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也不可能有。你甚至无法指望哲学家、科学家、艺术家、历史学家、人类学者与宗教人士提供一劳永逸的解答,最多是从各自角度进行一下”心情按摩“。但这些问题出现本身,不容改变的一个事实是:人必须重新审视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对AI的存在主义焦虑,如果一直停留在一个相对理性的思考和反省阶段,其实没啥特别的心理危险——那说明你在认真对待存在这件事。对于存在心理学家来说,对存在本身的关切恰恰是收纳存在感最有价值的行为。但从心理健康角度,如果人们的这种不确定感长期悬而未决,而"我在其间的作用与位置"的感觉又不断减弱,它就可能从"无害的思考"慢慢滑向"有害的恐惧"。这个心理变化过程其实相当微妙。ScienceForWork播客的主持人,心理学博士马修将这种情况称为“热水煮青蛙”。传统来说,人们对于一件事情的“温水煮青蛙”效应是相当明确的:在没有发现环境在变化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呆在舒适区,当发现不舒适时,已经跳不出去了。但AI这波浪潮的水温明显更热。面对AI的汹涌澎湃,人们并不是不知不觉,反而是一开始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但问题在于,蚂蚁知道自己的在热锅上,青蛙知道自己在热水里,但就是分辨不出锅盖的位置与水流的走向。大部分的现实是,人们被AI烫坏了——不是真的生活被烫坏了,是觉得被烫坏了——然后,突然之间"反正都这样了,懒得操心了"。这就是“热水煮青蛙”效应“:既然觉得"反正改变不了什么",发现"想了也没用",然后是"干脆不想了"。心理学里有一个重要的理论叫"习得性无助",其发现者是著名心理学家塞利格曼。习得性无助的原理是:当一个人反复经历"我的行动和结果之间没有关系"的体验之后,即使客观上他仍然有行动的空间,也会停止继续尝试,表现一种无助的放弃行为。今天,充斥于社交平台上的AI的主流叙事,常常有意无意的来强化人们的这种无助感。例如,"AI是不可阻挡的浪潮""一切只是时间问题""适应或者被淘汰"等等。这些说法在社交媒体上每被重复一遍,个人的心理空间与行动空间在就会收缩一点。“我知道我掉热水里了,可又有什么方法呢?”一位刚刚被大厂裁掉的工程师如此说。
习得性无助最大的害处并不是人对环境的变迁真的不在乎了,而是"我再怎么努力也没啥鸟用"这个极为消极的感受磨掉了积极行动的意愿。反思变成了认命,好奇心被消耗殆尽,抽离和冷漠反而成了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至少,"不期待"就"不失望"。对AI的焦虑,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深受我们听到的故事的影响。当技术本身非常复杂、距离日常生活又有一定距离的时候,人们格外依赖故事、比喻和媒体叙述来想象未来,也用它们来想象自己在未来里的位置。警惕不靠谱选手NO.1号——末日鼓吹者。
人类历史上总有这样一类“末日鼓吹者”,无论是宗教、哲学、科学、艺术还是社会领域。末日鼓吹者最擅长与最喜欢的讲故事方式就是“极端二元的叙事”——要么彻底拯救世界,要么彻底毁灭人类,没有中间地带。但如果我们仔细聆听历史的回响,就会发现,人类历史中真正的未来,大概率是在中间地带里孕育的。麻省理工学院最新的一项研究表明,当人们对AI的理解有限时,那些高度情绪化、耸人听闻的叙事,会拥有不成比例的夸张影响力。人们不需要真的相信它,人们只要反复听到它,它就会悄然改变人们的预期,进而改变人们看待自己价值的方式。当我们开始接触更丰富、更多元的叙事——当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唯一结局"而是"多种可能"——焦虑就有了安放的空间。未来从来不是一个被封死的句号,它是一个尚在展开的省略号。在这种情况下,"意义"不再是需要被拯救的东西,而是可以被重新协商的东西。焦虑感也会从尖锐变得柔和,从如临深渊般"紧张地抓住答案",转向山路崎岖中"慢慢寻找方向"。这如同你在大海上航行,你探索的目的地可以不那么清晰,但脚下的船体必须足够结实牢靠。研究表明,当我们对未来感到不确定时,人本能的反应是抓住某种确定的东西。需要清醒认识的是,在AI的语境下,"完全的确定性"大概率是不存在的。但不用为此担心,正如我们上面说的那样:我们需要的其实不是确定性,而是方向感。确定性指向的是方向,是表示"我知道未来会怎样"的一种阐述。而方向感是"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此刻我要站在哪里,我要做什么"。认知神经科学通过对大脑功能的探索发现,人类意义感的最佳恢复方式,并不是取决于某些宏大的历史叙事,反而往往发生在那些非常日常的细微体验里:当你注意到,你的某些选择确实对生活产生了影响——哪怕很小。
当人的判断和技术的能力被放在一起使用,而知道成就的确来自于人的智慧、情感与努力,而不是被技术覆盖。
当对事件的参与是自我主动选择的,而不是被动接受的时候。
和AI的互动也遵循一样的道理,它不必是全盘接受或者全面拒绝的二选一,它可以是选择性的、渐进性的、因人而异的。例如,对于一个科研工作者来说,"我选择怎么用AI、什么时候用AI、在哪些事情上用AI,用哪些种类的AI,用AI帮我到什么程度等等",这些选择本身的自主性,就是在复杂系统中重新拿回自己影响力的相当具体与切实的方式。在AI塑造的世界里,重新定位自己,就是不断辨认:在这个持续变化的环境里,意义、贡献和选择,还存在于什么地方。对AI感到不安,不是脆弱的表现,不是落后的标识,更不是抗拒变化。恰恰相反,焦虑往往说明你在乎——在乎未来,在乎自己在未来里的位置,在乎在越来越不确定的世界中,仍然保持有意义的存在感。当我们原来熟悉的生活角色和生命价值的来源变得模糊不清,那种天然的生物性”趋利避害“的不安,反映的是仅仅是方向感的暂时失落,但绝对不是生命目的之消失。AI也许会重塑人们对工具、流程和系统的看法,但它不会抹去人对意义、判断和参与感的根本需求与深层渴望。这些需求与渴望在AI技术到来之前几百万年前的生命物中就存在着,而在技术改变一切之后,这种东西仍然会存在,只是它们的表现方式,可能需要随着环境进行某些更新,不过,你要相信,人类的存在感本身的频率永远不会沦落到0与1之间的数字游戏的地步。真正的重新定位,从不是从"获得绝对确定性"开始,它从一个个具体的选择开始——- 还有那些情感与意志的光谱,那些带着人类温度的触摸……
哲学者加缪曾说过:"人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不是因为巨石会停下来,不是因为山顶会到达,而是因为在推石上山的每一步里,西西弗斯是完整的,是在场的。把焦虑当作信息,而不是当作指令。它不是在命令你逃跑,也不是在要求你立刻解决什么。它只是在提醒你:你正在经历一场重大的转变,而你对此依然平静而睿智地在乎着。"此在的本质,在于它的存在本身。"
我们存在着,我们在乎,我们选择——这件事本身,就是任何机器都无法替代的存在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