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蓝血创作组
来源 | 蓝血研究(lanxueyanjiu)
投稿 | lanxueziben(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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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四川大学砍掉39个本科专业的消息传来,从动画、音乐学到材料化学、信息安全等专业都淡出历史舞台。相似的一幕是上个月,中国传媒大学“一口气”撤销翻译、摄影、漫画等16个本科专业和方向的消息轰动一时。悄然间,中国高校专业迎来大洗牌:告别旧专业,同时迎来以AI为代表的新专业。
当时代抛弃你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大学专业更迭背后,正是中国产业变迁的一抹缩影。然而,令人惊讶的并非调整本身,而是这场调整的速度与决绝。教育部近五年数据显示,超过4000个本科专业布点悄然退场。去年4月,教育部发布的2024年度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备案和审批结果显示,全国高校共撤销专业点1428个、停招专业点2220个。
面对AI的狂飙突进,国内大学的反应出奇地一致:砍掉那些被认为“无用”或“易被替代”的专业,全面拥抱人工智能、新工科和交叉学科。这种近乎本能的“断臂求生”,看似是顺应时代潮流的明智之举,但细究之下,却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仓皇。
AI的到来,仿佛本就开始坍塌的象牙塔被踹上一脚。大学关闭那么多专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大学教授普遍悲观。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郭英剑认为,AI让知识获取成本骤降,导致以基础知识传授为主的传统大学价值被严重削弱。他更警示,若大学固守旧模式,将可能沦为“AI失业预备班”。他主张,未来的课堂重心应从单纯的知识讲授,转向设计学习过程。
浙江大学教授孙英刚观察到,大学中许多教授“标准化知识”的专业正因AI冲击而裁撤、转型。他以语言专业为例,指出AI已能出色完成以往学者专精的翻译工作,这迫使语言学者向文化研究转型。
清华大学教授刘嘉用“近乎疯狂”形容AI的进化速度,并预测未来大学的格局将出现“猛烈分化”。一些软件公司可能仅凭“几人+AI智能体”就能高效运作,这无疑对传统大学的人才培养模式提出了巨大挑战。
复旦大学教授漆远坦诚地表达了作为大学教授的“身份焦虑”。随着AI能高效完成知识供给,他在传统师生关系中作为知识供给侧的核心价值感正受到侵蚀。
南方科技大学教授马兆远则从一个独特的角度阐释了悲观,认为“对AI的悲观”,其实是源于对人类未来更深层的关怀与乐观。
这些顶尖学者的焦虑,表面上看是对技术冲击的担忧,但更深层地,它折射出一种集体性的“身份危机”。当教授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供给”功能可以被AI轻易取代时,他们感到的不仅是职业危机,更是存在价值的崩塌。
这种迅速的“投降”,恰恰暴露了国内大学长期以来的隐疾:它们早已不再是那个坚守理念的象牙塔,而是沦为了随波逐流的功利场。当大学的价值仅仅被定义为“传授标准化知识”和“培养就业技能”时,它在面对更高效的“知识机器”AI时,自然毫无招架之力。
真正的危机,不在于AI有多强大,而在于大学在面对冲击时,竟然找不到除了“知识传授”之外的任何核心壁垒。这不禁让人追问:大学,究竟应该是什么?
大学理应是人格与智慧的塑造之所。大学的首要使命是“育人”而非“制器”。它旨在培养具有完整人格、独立思考能力和高尚道德情操的“人”,而非仅仅掌握某种技能的“工具”。爱因斯坦的警告在今天看来依然振聋发聩:专业教育只能让人成为“有用的机器”,而无法成为一个和谐发展的人。
大学理应是对真理的纯粹追求之地。大学是一个以学术为志业的共同体,其根本在于对真理的无功利性探求。无论是洪堡的“科研与教学统一”,还是雅斯贝尔斯的“公开追求真理的场所”,都强调大学应坚守知识本身的价值,而非沦为单纯追求利益或名望的机构。
大学理应是人才与思想的宝库。大学的生命力和声誉,最终取决于它所聚集的“人”。梅贻琦校长的“大师之论”和蔡元培校长的“囊括大典,网罗众家”,都强调大学的价值在于其拥有的大师和他们所创造的思想。正如英国诗人约翰·梅斯菲尔德所言:“世间很少有事物能比大学更美。”这份美,正是源于它汇聚了人类思想与智慧的精华。
而不是功利场,更不是时尚地。
回顾中外教育史,真正的大学精神始终闪耀着超越功利的光芒。中国古典智慧《大学》开篇即明义:“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修身立德为本,大学的宗旨在于弘扬光明的品德,在于革故鼎新,在于达到道德和修养的最高境界,为个体与社会奠定道德基石。
英国博雅教育的代表人物约翰·亨利·纽曼认为,“大学是一个传授普遍知识的地方。”教育的核心是理智的培育,而非仅仅传授实用技能,目的是培养具有广博知识和健全人格的“社会公民”。
德国洪堡模式的奠基人威廉·冯·洪堡主张“教学与科研相统一。”他开创了将科学研究作为大学核心职能的先河,强调“学术自由”和“大学独立”,认为大学是追求纯粹真理的学者社团。
中国近代探索中,蔡元培先生提出“大学者,‘囊括大典,网罗众家’之学府也。”主张大学应成为研究高深学问的场所,汇集各家学说,通过论争促进学术发展。梅贻琦先生则留下了那句振聋发聩的名言:“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强调大学的灵魂在于杰出的学者和教师,而非宏伟的建筑或物质条件。
然而,反观当下的国内大学,这种精神内核早已被侵蚀殆尽。
为什么国内大学投降得那么快?因为它们早已在功利主义的浪潮中迷失了自我。
长期以来,大学的评价体系被异化为各种量化指标:论文数量、科研经费、就业率、排名。在这些硬性指标的驱使下,大学逐渐演变成了一个个庞大的“知识生产车间”和“职业培训基地”。教授们疲于奔命地申请项目、发表论文,学生们则焦虑地刷绩点、考证、实习,一切都为了那张能换取好工作的文凭。
在这种“工具理性”的支配下,大学的“育人”功能被严重边缘化。那些无法直接转化为经济效益或就业率的学科,如哲学、历史、纯文学,往往被视为“无用之学”,在资源分配中处于劣势。而那些紧跟产业风口、能迅速带来就业和资金的专业,则被奉为圭臬。
当AI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展现出远超人类的知识检索、整合和生成能力时,那些以传授标准化知识为核心的专业,自然首当其冲。大学之所以迅速砍掉这些专业,并非因为它们真的毫无价值,而是因为在现有的功利评价体系下,它们已经失去了“性价比”。
俄亥俄州立大学文学教授迈克尔·克莱恩(Michael Clune)是清醒的,他尖锐地警告,那些急于拥抱AI的大学正在准备“自我前额叶切除”。
前额叶是人类大脑中负责高级认知功能、理性思考、道德判断和创造力的区域。克莱恩的隐喻一针见血:当大学为了迎合AI时代,盲目砍掉那些培养批判性思维、人文素养和道德判断的学科,转而全面倒向技术应用和技能培训时,它们实际上是在切除自己的“前额叶”,放弃了作为人类文明灯塔的核心功能。
这种“自我前额叶切除”的后果是灾难性的。它意味着大学将彻底沦为技术的附庸,不再培养具有独立思考能力和完整人格的“人”,而是批量生产适应AI时代需求的“高级工具”。当人类的创造力和道德判断力被技术所取代,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工作,更是作为人的尊严和价值。
大学的“投降”,不应被视为顺应时代的明智之举,而应被看作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它提醒我们,在技术狂飙突进的时代,我们更需要坚守那些超越功利、关乎人类灵魂和尊严的价值。
真正的教育危机,从来不是技术带来的冲击,而是我们对教育本质的遗忘。当大学不再追求真理,不再塑造人格,不再汇聚思想,它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在这个AI重塑一切的时代,大学最需要的不是盲目跟风、断臂求生,而是重新找回自己的“前额叶”,重拾那份对真理的敬畏、对智慧的追求和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怀。只有这样,大学才能在技术的洪流中屹立不倒,继续照亮人类前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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