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C在4月14日扔出一组数字:到2029年,亚太地区在AI领域的支出将达到370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2.53万亿元。这个数字是2024年水平的5倍,复合年增长率38.4%。

5倍增长,38.4%的年增速,每两年翻一番。
但比这个数字更值得关注的是它的结构——在这2.53万亿的账本里,AI基础设施占39%,生成式AI占47.4%,剩下的才是软件、服务和其它。IDC的判断很明确:亚太AI市场已经从"基础设施建设"转向"平台整合和运营深度"的新阶段。

那么问题来了:当亚太在疯狂采购的时候,中国在卖什么?能卖出多少?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出口问题。这是一个关于全球AI产业链分工位置的终极问题。
一、拆开2.53万亿的账本
先把这个账本拆开看看。
AI基础设施:1443亿美元(39%)
这是算力底座——服务器、芯片、存储、网络设备、数据中心建设。IDC没有把"基础设施"定义得太宽泛,它指的是支撑AI训练和推理的硬资产。换句话说,这是华为昇腾、英伟达GPU、海光DCU、寒武纪MLU的地盘。
生成式AI:1750亿美元(47.4%)
这是应用层——大模型服务、Agent平台、代码生成工具、内容创作软件。CAGR高达68.2%,是整个账本里增速最快的品类。这是OpenAI、Anthropic、百度文心、阿里通义的主战场。
剩下的13.6%
包括AI相关的IT服务、业务流程外包、咨询实施等。
三组数字放在一起,能看到一个清晰的趋势:基础设施的钱还在花,但生成式AI的钱花得更快。 到2029年,应用层的支出将反超基础设施层,成为全球AI支出的最大头。
这不是偶然,是产业周期的必然。任何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产业,都会经历"硬件先行、软件跟进、服务变现"的三阶段。蒸汽机、电力、互联网,无一例外。AI正在从第一阶段跨入第二阶段。
但对卖硬件的人来说,这不是好消息。
二、亚太在买什么:一个分层的市场
这2.53万亿不是均匀分布在亚太各国的。IDC的数据虽然没有拆解国别,但我们可以从公开信息里拼出一个大致图景。
第一层:北美企业的亚太延伸
微软、亚马逊、谷歌在亚太的数据中心投资是这1443亿美元基础设施支出的重要组成部分。微软2026年宣布在亚太新增投资超过500亿美元,重点在日本、韩国、新加坡、澳大利亚。亚马逊AWS和谷歌云也在同步扩张。
这些企业买的不是单纯的服务器,是完整的云+AI服务能力。它们要的是"开箱即用"——英伟达GPU、CUDA生态、预训练模型、托管服务,一站式交付。
第二层:本土云厂商的军备竞赛
日本、韩国、新加坡、澳大利亚都有自己的本土云厂商和AI服务商。日本的DDI、eole Inc.,韩国的Naver、Kakao,新加坡的Sea Limited,都在建设自己的AI基础设施。
这些企业采购的特点是:既要国际最先进的芯片,又要本地化的服务支持。SuperX在日本三重县建的年产2万台AI服务器工厂,就是冲着这个市场去的。
第三层:政府和国有企业的战略性采购
新加坡的"国家AI战略2.0",日本的"社会5.0",韩国的"K-半导体战略",都在把AI基础设施列为国家级优先事项。这些采购的特点是:规模可控,但政治敏感度高,倾向于选择"可控"的供应链伙伴。
第四层:中小企业的碎片化需求
这是账本里最难统计的部分,也是增长潜力最大的部分。IDC预测,到2029年,亚太中小企业在AI上的支出将从2024年的不到100亿美元增长到超过600亿美元。这些企业买不起完整的基础设施,它们要的是按需付费的AI服务。
四层市场,四个不同的采购逻辑。中国的厂商能在哪一层切到蛋糕?
三、中国在卖什么:三张不同的牌
中国在全球AI产业链里的位置,可以用三张牌来概括。
第一张牌:华为昇腾的算力底座
华为是这1443亿美元基础设施支出中最有机会切到一块的中国厂商。理由很简单:它是全球唯二能提供完整AI算力栈的厂商——从芯片(昇腾)到框架(MindSpore)到模型(盘古)到应用(ModelArts),全链条覆盖。
中国移动6208卡超节点集采锁定CANN生态,不是偶然,是华为多年布局的结果。当技术要求写明"必须支持CANN"时,这个市场就已经是华为的囊中之物。
但在亚太市场,华为昇腾的处境更复杂。日本政府虽然没有明文禁止华为设备,但在关键基础设施领域的采购中,华为面临着非正式的压力。韩国、澳大利亚的市场更加开放,但也更加竞争激烈——英伟达、AMD、Intel都在虎视眈眈。
华为的亚太策略很可能是"农村包围城市"——先从对政治敏感度较低的中低端市场切入,再逐步向高端市场渗透。
第二张牌:SuperX的服务器整机
SuperX是一个更纯粹的硬件玩家。它在日本三重县建的年产2万台AI服务器工厂,2026年3月完成首批交付,客户是日本的DDI。截至2026年1月,SuperX已获得约9.1亿美元AI服务器订单,未来12个月潜在订单最高21亿美元。
SuperX的定位很聪明:不做芯片,不做框架,只做"系统集成+全球物流"。它的服务器配置是英伟达RTX Pro 6000 GPU + 6530系列CPU,走的是"国际芯片+中国制造+本地服务"的路线。
这个定位让它避开了华为面临的政治压力,但也意味着它的毛利率更低,议价能力更弱。在英伟达面前,SuperX只是一个渠道商;在客户面前,它又必须证明自己的本地服务能力。
第三张牌:运营商的智算中心服务
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是这2.53万亿账本中最特殊的玩家。它们既不卖芯片,也不卖服务器,它们卖的是"算力服务"——智算中心托管、算力租赁、网络连接、安全合规。
这个定位的优势在于:客户买的不是硬件,是服务。运营商不需要在芯片制程上跟英伟达竞争,不需要在服务器成本上跟SuperX竞争。它们只需要证明自己能提供"电信级"的稳定性和"国资级"的安全背书。
但劣势也很明显:运营商的服务能力边界在哪里?它能陪着客户把AI模型跑起来、把业务跑通吗?还是只提供"裸金属"算力,剩下的让客户自己想办法?
IDC说亚太AI市场正在从"基础设施建设"转向"平台整合"。运营商如果还停留在"卖算力"的阶段,就会错过生成式AI那1750亿美元的大头。
四、账本背后的产业链博弈
这2.53万亿的账本,表面上是采购和销售的商业行为,背后是全球AI产业链的权力重构。
第一层博弈:芯片
英伟达仍然占据全球AI芯片市场超过80%的份额,但它的护城河正在受到挑战。AMD的MI系列、Intel的Gaudi系列、华为的昇腾系列,都在试图分一杯羹。中国厂商在这个层面的机会有限——华为昇腾受限于制程和生态,短期内难以在公开市场与英伟达正面竞争。
第二层博弈:服务器
这是中国制造最有优势的环节。全球AI服务器出货量排名前几的厂商中,中国厂商占据半壁江山。SuperX、浪潮、联想、新华三,都是这个赛道的重要玩家。它们的竞争优势在于成本控制和供应链响应速度,劣势在于品牌溢价和高端客户信任度。
第三层博弈:云服务
这是中美科技巨头的正面战场。微软Azure、亚马逊AWS、谷歌云在亚太的市场份额合计超过60%,但阿里云、华为云、腾讯云也在快速扩张。IDC预测,到2029年,亚太云+AI服务的支出将超过800亿美元。这是中国厂商最有机会切到的一块蛋糕。
第四层博弈:应用
这是OpenAI、Anthropic、百度、阿里、字节的主战场。生成式AI的1750亿美元支出,绝大部分会流向这个层面。中国厂商在这个层面的劣势在于大模型的基础能力——GPT-5、Claude 4仍然是全球最先进的模型,中国的DeepSeek、通义千问、文心一言虽然在快速追赶,但仍有差距。
第五层博弈:生态
这是最容易被忽视、但也最重要的博弈。英伟达的CUDA生态、华为的MindSpore生态、OpenAI的GPT生态、Anthropic的Claude生态,都在试图锁定开发者、锁定企业客户。生态一旦形成,后来者很难打破。华为在中国市场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就是生态锁定的成功。
五层博弈,中国厂商在第一层(芯片)处于守势,第二层(服务器)处于攻势,第三层(云服务)处于相持,第四层(应用)处于追赶,第五层(生态)处于破局阶段。
五、运营商的机会与陷阱
回到运营商的位置。
中国移动6208卡超节点集采、中国电信和中国联通的跟进,标志着中国运营商正在成为全球AI基础设施市场的重要玩家。但IDC的预测给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到2029年,基础设施的支出占比将从现在的39%进一步下降,应用层的占比将进一步上升。
运营商的机会在于:在基础设施占比下降的存量市场里,抢占尽可能大的份额;同时,在应用层占比上升的增量市场里,找到自己的切入点。
运营商的优势有三点:
第一,存量机房网络。三大运营商在全国拥有密度极高的自有机房,这是天然的基础设施优势。把这些机房改造成AI智算中心,比从零建设要快得多、便宜得多。
第二,电信级稳定性。AI训练对中断的容忍度极低,一次意外停机可能导致数百万美元的损失。运营商的机房建设标准、运维能力、容灾能力,是互联网云厂商难以复制的。
第三,国资背景的安全背书。金融、能源、政务等敏感行业的客户,对数据安全和合规性有极高要求。运营商的国资身份,在这些领域是天然的信任资产。
但运营商的陷阱也很明显:
第一,服务能力边界。运营商能提供算力,但能不能提供"跑起来"的能力——模型调优、应用开发、业务集成?如果不能,客户最终还是会流向华为、阿里、腾讯。
第二,生态锁定风险。华为CANN生态的锁定,对运营商来说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让运营商的采购更加标准化、成本更低;另一方面,它也让运营商沦为华为的渠道,失去了向上游延伸的能力。
第三,应用层缺位。IDC预测的1750亿美元生成式AI支出,绝大部分不会流向运营商。运营商如果不能从"卖算力"升级到"卖服务",就会错过这波增长的最大红利。
六、最后个人看来
2.53万亿人民币的AI账本,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数字。它是未来五年亚太AI市场的真实容量,是中国厂商必须争夺的战略高地。
但账本里的结构变化更值得警惕:基础设施的份额在下降,应用层的份额在上升;硬件的利润在变薄,服务的利润在变厚;生态的锁定在加深,竞争的门槛在提高。
最近中国移动6208卡超节点集采,买的是一张进入AI时代的门票。但门票能不能换成船票,取决于运营商能不能从"卖算力"升级到"卖服务",从"硬件提供商"转型为"平台运营商"。
SuperX在日本建厂,卖的是服务器整机。但它的真正价值不在于硬件,而在于"本地服务+全球交付"的能力。这个模式值得中国厂商学习。
华为昇腾在中国市场的成功,证明了生态锁定的威力。但在亚太市场,这个模式能否复制,取决于华为能否突破政治压力和生态短板。
最终,这2.53万亿的账本会流向谁,取决于谁能回答一个问题:客户买的不是AI,是AI能解决的业务问题。谁能帮客户解决这个问题,谁就能切到最大的那块蛋糕。
亚太在买什么,中国在卖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未来五年会不断改写。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