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界兵部衙署的廊下,常年飘着两种气息——一种是应龙身上的水泽潮气混着淡淡的龙涎香,另一种是女魃周身散不尽的阳火气,凑在一起,活像灶上烧着水,半温不沸,别扭得很。这两位,是衙署里最扎眼的一对同事,一个是熬了上万年的“老油条”,一个是刚入编没千年的“愣头青”,凑到一块儿,没少拌嘴。
应龙是兵部的“老人”了,当年跟着天帝打共工、平刑天,战功赫赫,如今却活得像个混日子的闲官。每日点卯报个到,泡一壶昆仑雪茶,要么靠在廊柱上晒鳞甲,要么对着天界邸报唉声叹气,遇上差事能推就推,推不掉也只捡省力的来。衙署里都说,应龙大人当年何等威风,如今却只剩一身“世故气”,连挥爪子的力气都省了。
女魃偏不这么看——她是黄帝亲自举荐入署的,青衣胜雪,眉眼带劲,一身阳气足得能烤化冰雪,干事更是风风火火,恨不能把衙署的牌子都扛在肩上。刚入署时,天帝见她阳气盛,特意把她和应龙编在一组,说是让应龙带带新人。可女魃打心底里看不起应龙这副“懒散样”。
有次衙署派两人去凡间巡查水旱,应龙慢悠悠地驾着云,飞一会儿停一会儿,还不忘摘颗凡间的仙桃嚼两口。女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应龙大人,咱们是办差,不是游山玩水。你当年斩杀蚩尤的锐气,都被昆仑雪茶泡没了?”
应龙吐掉桃核,抹了抹嘴,鳞甲上的光泽都懒得起亮:“小魃啊,你还是太年轻。办差嘛,讲究个张弛有度,没必要拼尽全力。你这一身阳气,是你的本钱,也是你的软肋,真要是耗得干干净净,到时候谁替你说话?”他顿了顿,难得正经了些,“太往前冲,容易把自己折进去。”
女魃听得嗤之以鼻,转头就驾着云冲在了前面,声音飘在后面:“应龙大人就是想得太多,畏首畏尾,哪有半分战神的样子?我只知道,拼尽全力,才能站稳脚跟,才能不被人看不起!”应龙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雪茶——他见过太多像女魃这样的新人,一腔热血,却不懂藏拙,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罢了,撞了南墙,自然就懂了。
没等多久,涿鹿战事就炸了锅。蚩尤兴兵作乱,风伯雨师助纣为虐,炎黄联军被困,天界下了死令,命应龙与女魃联手下凡破局。领旨那日,女魃眼睛亮得发光,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冲下凡去立战功;应龙却皱着眉,反复翻看战报,神色凝重。
出兵前,应龙又拉了拉女魃的衣袖,低声叮嘱:“此次战事凶险,蚩尤那边有风雨相助,你的阳气虽能克制,却切记不要拼得太狠,留三分力气,给自己留条退路。”女魃甩开他的手,脸上满是不耐:“应龙大人放心,我定能破了他的风雨大阵,到时候,你可别嫌我抢了你的功劳!”说罢,便提着阳气,率先冲下了天界,那股子冲劲,像极了职场里一心想靠业绩证明自己的新人,眼里只有目标,没有退路。
凡间的战场,比应龙预想的还要惨烈。风伯雨师纵起狂风骤雨,洪水滔天,炎黄联军困在迷雾里,节节败退。女魃一落地,便毫无保留地催动周身阳气,青衣猎猎,烈日瞬间破云,风雨骤停,迷雾消散——她真的做到了,以一己之力,破了蚩尤的杀手锏,但阳气耗得太急,女魃眼见着脸颊泛白,身形都开始晃动。
应龙见状,不再犹豫,振翅而起,双翼卷起狂风,利爪精准锁喉,一口气斩杀了蚩尤与夸父,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战事。他落地时,见女魃扶着树干,气息奄奄,忍不住叹了口气:“跟你说了,留三分力气,你偏不听。”女魃却还嘴硬,喘着气说:“赢了就好,拼尽全力,有何不可?”
他们都以为,此战之后,总能得个封赏,要么官升一级,要么重返天界安享太平。可他们忘了,天界的规矩,从来都不是“有功就赏”。战后论功,天帝虽夸了两人,却转头就以“应龙斩杀过重,煞气扰天”“女魃耗损阳气,旱力失控”为由,一道旨意,将两人都贬下凡间,永不得重返天界。
命运给了他们相同的开局——同为天界功臣,同为被贬凡人,同为神力受损,可他们的选择,却让结局彻底分了岔。
应龙被贬,但他早就料到了这般结局。叹了口气,敛去双翼,应龙栖于南方山泽,哪怕百姓因他而遭遇干旱,骂他“灾星”,他也不辩解,只是默默蛰伏。他知道,抱怨无用,沉沦无用,唯有保存实力,等待时机,才能有翻盘的可能。后来大禹治水,求贤若渴,应龙便主动出山,以尾画江,擒妖镇水,凭一己之力,重新赢得了世人的尊崇,虽未重返天界,却在人间活成了传奇。他依旧懒散,依旧爱泡昆仑雪茶,可眼底的沉稳,却比以往更甚——他懂进退,知取舍,哪怕命运不公,也能凭着自己的世故与隐忍,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而女魃,却彻底陷入了迷茫与怨恨。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拼尽全力,为天界立下大功,到头来却落得个被贬下凡、人人唾弃的下场。她总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怨恨天帝的不公,怨恨百姓的凉薄,更怨恨应龙——怨恨他当初没更明白地提醒自己,怨恨他明明早就知道结局,却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她的阳气彻底失控,所到之处,赤地千里,百姓谈之色变,纷纷驱赶她,喊着“神北行”,请她走,字字如刀,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开始逃避,开始抱怨,开始沉溺于自己的委屈与怨恨中,不愿接受现实。她总想着“我明明拼尽全力了,为什么会这样”,却从未想过,自己的莽撞与偏执,才是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神格渐渐流失,褪去了青衣神女的模样,沦为了民间传说中丑陋的旱鬼,没人记得她当年的战功,没人记得她曾为了拯救华夏,耗尽了自己的一切,只记得她是带来干旱的灾星。
偶尔,应龙在治水途中,会听到凡间百姓谈论旱魃,语气里满是恐惧与厌恶。他会停下脚步,望着赤水之北的方向,沉默许久。他想起当年衙署廊下的拌嘴,想起自己反复的叮嘱,想起女魃那股不服输的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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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
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
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
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
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
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
《山海经・大荒北经》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