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 Native 的关键,不是工具升级,而是组织重写。」

AI让每个个体的生产力提升了10倍。但没有公司因此变得10倍更有价值。
Sivulka用1890年代的电力革命做类比。当时新英格兰的纺织厂迅速用电动马达替换了蒸汽机,但此后整整三十年,产出几乎没有增长。技术远远领先,但组织没有跟上。直到1920年代,工厂被彻底重新设计——流水线、每台设备配备独立电机、工人与机器执行全然不同的任务——电力的价值才真正兑现。
“我们换了电机,但没有重新设计工厂。”这句话在2026年读来格外扎心。
据此,Sivulka提出了“个人AI”与“机构AI”的七大区分:前者制造混乱、噪音和偏见,后者创造协调、信号和客观性;前者节省时间,后者扩大收入;前者给你工具,后者教你怎么用;前者响应提示,后者主动行动。他甚至断言:未来十年B2B AI领域的全部公司,都将建立在这些差异之上。

Sivulka提出的个人AI与机构AI的对比 图源:《Institutional AI vs Individual AI》
这篇文章在中文科技圈广泛传播,但大多数讨论停留在框架层面——人们热衷于讨论“个人AI”和“机构AI”哪个更重要,却很少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从个体效率到组织价值的跃迁,到底卡在哪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Block CEO Jack Dorsey与Sequoia Capital管理合伙人Roelof Botha联合发表了一篇更为激进的文章《From Hierarchy to Intelligence》。Dorsey追溯了两千年的组织史——从罗马军团的八人帐篷小队,到普鲁士的总参谋部,再到美国铁路催生的世界上第一张组织结构图——得出一个结论:层级的本质是一套信息路由协议,建立在一个简单的人类局限之上,一个领导者能有效管理的下属大约在三到八人之间。
“缩小管理幅度意味着增加指挥层级,而层级越多,信息流动就越慢。两千年来,所有组织创新都是在试图绕过这个权衡,但从未打破它。”
Block的解决方案是:用AI构建公司的“世界模型”,持续维护整个企业运营的数字镜像,让信息不再依赖层层管理来传递。在这个模型中,组织角色被精简为三种:个人贡献者(IC)、直接责任人(DRI)和教练型玩家(Player-Coach),永久性的中层管理层被取消。

Block在实践中将团队角色简化为三类:借助世界模型自主决策的个人贡献者、拥有跨领域资源调配权的直接责任人,以及专注技术与人员发展的玩家教练,以此替代传统管理的信息传递职能。图源:《From Hierarchy to Intelligence》
两篇文章表达的,是一次关于“公司到底是什么”的根本性追问,而AI时代的组织,也是蓝驰创投一直关心的命题。

在蓝驰创投过去两个多月对已投企业的访谈中,我们发现:AI对组织的冲击远比任何单一框架所能描述的更加复杂和多维。Sivulka提出了七大支柱,Dorsey提出了世界模型,但在实际的创业实践中,创始人们面对的是一系列彼此纠缠、甚至相互矛盾的现实问题。
这些矛盾本身,可能比任何框架都更有价值。
这里,我们想从AI组织里的三个矛盾入手,以辩论的形式,呈现蓝驰及其已投公司们对AI组织问题的思考。
🗣️辩论一:要不要在组织形态上创新?
这是我们在访谈中遇到的第一个分歧点,而且双方都有强有力的论据。
Trooly.AI创始人Whisper在与王慧文交流后,得到了一个令他放下焦虑的忠告:“不要花太多时间思考组织创新。好好把德鲁克的那套管理学研究明白,你就已经可以做到80分了。因为你创新是很容易犯错的。”
Whisper因此形成了一套务实的判断:AI Native这件事,最核心的变化不过是单位效能提升带来的扁平化——原本要一千人干的事,现在可能一百人就够了,但CEO还是管不过来,还是要分三层。OKR仍然是最适合的管理制度。他甚至认为,那些让员工入职第一天就“自己去找方向”的模式,本质上适用于贝尔实验室或DeepMind这样的研究机构,而不是商业化公司——“你商业化公司干这个事,你就是在做慈善。”
而DINQ联合创始人Kelvin的观察却截然不同。他发现,传统公司的组织架构高度相似,但AI Native公司每一家“长得都不太一样”,它们根据业务需要有机生长,呈现“倒金字塔”结构,大多数有创造力的人在推动决策,bottom up比top down更明显。更重要的是,他认为公司的边界正在被瓦解:“你说小龙虾它是个公司吗?它没啥边界了。很多人都在帮你干活,它只是不是你的员工而已。”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Whisper面对的是一家需要快速验证商业模式的AI创业公司,对他而言,在组织形态上犯错的代价远高于在组织形态上创新的收益。Kelvin面对的则是一个社区驱动、创作者生态蓬勃的产品,传统的公司边界对他来说确实已经失去意义。
蓝驰的观察是:AI对组织的冲击不是均匀的。它取决于你的业务形态、你的客户是谁、你的价值链条有多长。试图用一套模型解释所有AI Native公司,就像试图用一张组织结构图管理所有企业一样,仍然这是工业时代思维的残留。
🗣️辩论二:个人提效一定能带来组织提效吗?
这是Sivulka文章的核心命题,也是我们在访谈中听到最多的困惑。
元理智能创始人张帆对此有着异常清醒的认识。在他看来,很多人想当然地认为‘个人效率’提升就会带来‘组织效率’提升,但现实中,组织效率和个人效率是两件独立的事情。很多企业家不停地鼓励员工用AI,但又没有组织层面的整体设计,这就如同让一群新司机在没有红绿灯的乡间小路上飙车,虽然每个人都快了,但交通更拥堵了。
张帆认为,个人提效甚至会带来组织的熵增:“如果每个人都可以5分钟开发自己的CRM,那企业往往会充斥大量低质量的劣质软件,信息化基建会崩溃。”
这段话几乎是Sivulka“个人AI制造混乱,机构AI创造协调”这一论断的中国版注脚。
枫清科技(Farbata)创始人Andy表达了同样的观点。他认为,组织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协同”,协同的目的是 1+1 大于2 的合作效应,但这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决策者。“如果是一个工程架构思维优秀的人在指挥AI,那么AI的效率会提升非常高,但是如果是一个工程架构思维很差的人,那反而会导致非常多的生产隐患。”Andy说。
但是AI在效能提升上也有明显的问题,比如代码生成,AI可以辅助生成很多的代码,但是如果是一个工程架构思维优秀的人在指挥AI,那么AI的效率提升得非常高,但是如果是一个工程架构思维很差的人,那么反而在生成的代码中还会埋下非常多的隐患,导致非常多的生产隐患。 这里就要谈到组织能力AI, 组织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协同,协同的目的是 1+1 大于2 的合作效应,以及明确的分工,决策者需要根据各种输入信息,做出判断,并制定决策,这个过程需要复杂的在既有认知体系下的精准逻辑推理,这些都是当前 transformer为基础的大模型技术不擅长的地方。而且,在执行的时候,不断根据各种输入来调整策略也是个体AI技术很难实现的。多智能体的智能协同,并产生组织AI的智能跃迁是一个很值得的研究方向。
但张帆给出了更进一步的方案:企业的AI变革必须来自顶层战略而非基层涌现。“马车夫利用蒸汽机只能提升马车的效率,养马师利用颈圈式挽具只能提升养马的效率。企业家需要以终为始,利用AI的第一性重新设计业务目标。”张帆说。
由此,张帆总结出新时代组织的核心特征:小团队、高智力密度、工种模糊、结果导向,这也呼应了Block所提出的IC/DRI/Player-Coach三角色结构。
Romangic创始人Richard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他认为AI时代,组织里的岗位能Code化的就应该尽量Code化,Code是AI的原生语言,Code化之后,组织就能被AI非常好地串起来。“Docs as Code,Design as Code,Infra as Code,Test as Code,Workflow as Code……”Richard表示。
同时,Richard表示,很多小团队过去懒得“造轮子”(明明已经有现成、成熟、好用的东西,非要自己从头重新做一遍,指重复劳动)是因为开发ROI不够,而在AI时代,因为开发轮子的成本大幅降低,并且有了轮子后AI自主能运行的步骤会更长,“轮子”的ROI会显著上升,直接把老的东西推倒,用AI workflow重做,可能收益更大。
🗣️辩论三:AI时代最被低估的挑战是什么?
在Sivulka的文章中,七大支柱本质上仍是B2B视角——信号、偏见、优势、收入等,都在假设存在一个可衡量的“正确答案”。
但在toC领域,“正确”本身就是主观的。AI Native组织需要解决的不仅是人与AI的“对齐”,还有人与AI在审美、直觉和情感维度上的“共振”。比如大千科技创始人球球认为,与AI对齐上下文的成本,是AI时代最被低估的挑战。
球球的公司做的是toC娱乐产品(多人互动叙事娱乐产品),关于“人的‘快乐’能被抽象成几层规则”、“偏经验审美向的东西怎么抽象成benchmark”等问题,都偏感性,很难量化,使得人与AI对齐的成本远高于工具类产品。
球球发现,当团队大量使用AI(如vibe coding)时,工作方式从线性变成了非线性——产品经理不再写PRD文档,而是直接搓出一个原型demo,再围绕成果展开讨论。这种非线性带来了效率提升,但也带来了新的对齐难题。
她的解决方案不是增加汇报流程,而是通过工程化手段设置自动化检查点:“确保人与人、人与AI在上下文理解上一致,然后才能够真正意义上的提升效率。”
此外,Sivulka在文章中用Palantir作为“流程工程”公司的标杆案例,但如果把视野放到中国,会发现更丰富的实践样本。
华夏基石管理咨询集团高级合伙人、副总裁欧阳杰曾经将组织设计的解法分为三个时代:农业时代“从人着手”(用忠诚替代制度)、工业时代“以协同切入”(用系统理性替代个体不确定性)、AI时代“构建透明组织与智慧企业”(用信息透明消解控制需求,用算法智能替代层级决策)。

农业时代、工业时代、AI时代组织的做法和效果评估 图源:华夏基石e洞察《AI时代的组织逻辑,彻底变了》
他以美团骑手管理平台和盒马新零售为例,展示了AI时代组织的雏形:600万骑手的动态匹配由算法秒级完成,优秀骑手的路线选择和沟通技巧被抽取为模型特征反哺系统——经验不再沉淀在个人大脑中,而是沉淀在系统中。
这种观点与Sivulka所说的“机构AI主动行动”不谋而合。但与美国语境不同,中国的实践往往发生在劳动密集型场景中,面对的是数以百万计的一线劳动者,而非硅谷的知识工作者。这种规模差异本身就构成了不同的组织挑战。

回到蓝驰创投的视角。在对已投企业的持续跟踪中,我们逐渐形成了几个关于AI时代组织的核心判断:
第一,AI Native不是一种固定的组织形态,而是一种持续进化的能力。以蓝驰已投企业至简动力Simplexity Robotics为例,这是一家从真实场景出发,致力于通过高上限的大一统模型、高效的数据闭环、高可靠的机器人硬件,打造具备高用户价值具身智能产品的公司。至简动力创始人贾鹏认为,如果AI没有真正变成生产力,员工每天的工作时长没有缩短,“那么一切关于AI Native的讨论都是空中楼阁。”贾鹏说。我们关注的不是创始人怎么描述自己的组织,而是AI是否真正改变了组织内部的价值创造方式。
第二,从“个人提效”到“组织提效”的跃迁,需要一种新的“对齐基础设施”。球球发现的“人-AI对齐”挑战,本质上是一个信息论问题:当组织中的智能节点从纯人类扩展到人+AI混合态时,对齐的维度和复杂度急剧增加。谁能率先构建出这种对齐基础设施——无论是通过自动化检查点、工程化手段还是新的协作协议——谁就能把个人AI的效率真正转化为组织价值。
第三,最有价值的AI Native公司将重新定义“公司边界”。当AI让个体能力被极大放大,传统的雇佣关系和组织架构都在被重新审视,传统大型组织将变得更加高效,超级个体也将为社会贡献更多的价值。正如Kelvin所说,同样的业务、同样的体量、同样的收入,“一个公司100人,另外那公司两个人,我觉得是大概率会出现的东西”。
第四,真正的护城河不在于使用AI的能力,而在于组织AI的能力。《Science》最近的一篇论文《Neural basis of cooperative behavior in biological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systems》指出,历史上每一次智能跃迁,并不是个体硬件的升级,而是新的“协作结构”的诞生。语言、文字、制度——让很多头脑可以一起工作。未来最强大的系统,不会是由最聪明的组件构成的,而是由协同最好的组件构成的。
Hillbot的韩铮对此有着深刻的实践体验。他的公司内部正在研究钱学森的系统工程思想,将每个人不同的擅长和背景糅合成一个整体,共同完成比语言模型、多模态模型或自动驾驶更复杂的机器人系统工程,核心研发团队控制在100-150人左右。
第五,AI时代的组织变革,瓶颈往往不在中层,而在一号位的认知觉醒。很多人谈AI Native组织时,第一反应是"干掉中层"。但在蓝驰看来,中层承担的是跨模块的语义翻译、技术路径的优先级判断、以及团队士气与节奏的感知调节的作用,这些能力是目前的AI远未能完全替代的。
另一方面,我们观察到,那些真正在组织层面跑出AI效率的公司,共性不在于砍掉了多少层级,而在于一号位本人对AI能力边界的深度理解和身体力行。只有当一号位有觉醒意识、愿意先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的时候,才能推动整个组织的落地变革。
“记住1890年代纺织厂的教训。先通电的工厂,输给了重新设计车间的工厂。” Sivulka在文章最后写道。
可以看到,蓝驰创投的已投企业们正处于这个“重新设计工厂”的进程中——有人坚持用经典管理学做到80分再寻求突破,有人正在构建全新的倒金字塔组织,有人在解决人与AI的对齐难题,有人在实践系统工程式的团队建设,有人在探索“反工业化”的个性化路径。
蓝驰认为,重新设计车间的前提,是你要先理解自己的车间到底在生产什么。每家公司都需要回答Block提出的那个根本性问题——你的公司理解了什么真正难以理解的东西,而这种理解每天是否在加深?
如果答案是“什么都没有”,那AI不过是一个FOMO的故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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