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势已经越来越清晰,人工智能正在对许多标准化、流程化的中间岗位形成巨大冲击。这段时间的新闻里,类似的消息比比皆是,国内外各大科技公司都在进行人员调整。
过去几十年,中产阶层的壮大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标准化教育”培养出的“标准化技能”,比如财务会计、法律文书处理、基础编程、常规文案撰写。如今,这些岗位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我们以软件开发行业为例。为什么最近这个行业的人员优化如此剧烈?根源在于,它过去依赖的是一套近乎“手工打造”的协作模式。
通常,产品设计师或架构师提出一个构想或设计一项功能,其背后可能需要百万行代码,这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于是任务被拆解成若干模块,分给不同的团队去执行。
这些团队往往由一位技术骨干带领一批经验中等或初级的工程师。他们一行一行地将代码实现出来,之后进行代码审查,检查潜在问题,最后交付测试团队验证。在这个过程中,许多人逐渐成长,其中一部分未来也会成为技术高手。
这也催生了一个庞大的产业——“软件外包”。因为代码编写流程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电子厂的组装环节,具有可分解、可转移的特性,可以被发包到人力成本更低、技术水平尚可的地区。印度软件产业的崛起,很大程度上就受益于这一全球分工链条。
然而现在,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AI已经展现出强大的代码生成能力,原先体系中那些承担大量基础实现工作的“中级”和“初级”工程师,其岗位价值受到了直接威胁。许多人可能没意识到,当前一些顶尖大模型的代码,部分就是由模型自身辅助生成的。用不了多久,当模型意识到自身能力存在短板时,它甚至可能自行查漏补缺。
在这种背景下,企业进行人员结构调整也就不难理解了。美国市场反应通常最快,其他国家或许会滞后一些,但趋势难以逆转。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担忧的。最令人担忧的是,这一切仅仅是个开端。
不仅仅是软件行业,任何“标准化”程度高的领域,如会计、法律咨询、基础数据分析等,都难以置身事外。冲击波正在扩散。
那么,出路在哪里?还有救吗?
我分享一个自己的观察。AI最早惊艳大众的功能之一是文本生成,那时它还不擅长编程。作为一个内容创作者,我确实焦虑过一阵,担心这家伙会不会彻底让我失业,毕竟我曾想过将来专职做这个。
但后来我发现,事情比想象中复杂。这有点像瓷器的发展史。在古代,瓷器主要是为社会顶层阶级服务的,制作技艺门槛极高。
工业革命后,规模化生产使得瓷器走进了寻常百姓家。那么,现在的瓷器产业是怎样的呢?那些销售瓷器的商家,活得还好吗?
有一次我逛商场,走进一家英国老牌瓷器店,突然有所感悟。店里的标价,着实令人吃惊,感觉是超市里同类商品的几十甚至上百倍。
他家的产品,怎么说呢,或许是灯光、陈列的加持,我觉得确实看起来比超市里的更精致一些,但具体好在哪里,我又说不太清楚。
但关键在于,如果超市的卖八十,它卖两百,我觉得可以理解,但它敢标价几千,这就有点超出常规认知了。然而,它确实经营得很好,真的有人愿意购买。
同理,在工业时代,碳水化合物食品已经过剩,但许多精品烘焙店,依然能把面包蛋糕卖出惊人的高价。服装行业就更不用说了。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凭什么能卖这么贵?
核心在于三点:独特的审美品味、动人的品牌故事,以及长期积累的客户信任。
他们从海量同质化商品中,筛选出更具设计感和美感的产品,并为其赋予文化内涵和情感故事,在与用户的长期互动中建立起稳固的信任关系。
(很多人反感这种“溢价”,但反感归反感,商业逻辑值得研究。通常,无法理解或创造溢价的人,自身往往也陷入“廉价劳动力”的困境。因此,学习如何提升个人独特价值,是必要的。)
工业化时代提供了充沛的物质商品,AI时代则正在提供近乎过剩的信息供给。信息爆炸带来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99%的内容都过于普通和平庸,需要有人把那真正有价值的1%筛选出来。这有点像乔布斯,他的许多创新并非完全从零原创,而是从无数现有想法中,挑选出最合适的,并将其完美实现。
所以,在AI能力狂飙的这一年,不少自媒体创作者并未被击垮,反而获得了更大的关注度。当然,也有一部分确实受到了冲击。其中,内容同质化严重、缺乏特色的“腰部”自媒体受影响较大,因为AI的通用内容生成能力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的平均水准。
如今,自媒体创作者或许应该重新定位自己,更像那家精品蛋糕店或瓷器店:从浩瀚无垠的信息海洋中,筛选出自己认为有洞察、有品味的素材,结合独立的思考与解读,形成独特的内容产品。
例如,当伊朗和美国发生冲突时,放在两三年前,那些熟悉历史、善于查阅资料的人就能占据优势,写出一篇脉络清晰的分析文章,从而获得流量。
但这种信息整合与复述的能力,如今正被AI快速瓦解。AI可以瞬间生成数十万字的背景资料,普及非主流历史知识的门槛已不复存在。
那为什么依然有博主能写出爆款文章,而绝大多数人产出的内容却无人问津?
这背后体现的,是审美品味与深刻洞察力的差距。
当AI能罗列上万个相关知识点时,考验的是每个人从中挑选两三个关键点并进行深度解读的能力。总有一部分人挑选的角度和展开的论述,比其他人更能抓住人心、引发共鸣。这种能力难以速成。
另一个可能兴起的领域是“AI时代的导演”。视频制作的工具门槛正在急剧降低,很快,或许你只需输入一段描述,AI就能生成一段视频。理论上,人人皆可成为导演。但我们可以预见,99%的人制作出来的内容可能质量不佳,这不仅是因为缺乏专业的叙事能力,更因为审美品味的缺失,导致成品缺乏吸引力。
未来的内容竞争场景或许可以这样想象:AI能在一秒内生成数万张图片或数百个视频片段,接下来的竞赛就是每个人从中挑选一张或一段,谁挑选并组合出的最终作品能获得广泛的喜爱,谁就胜出。
因此,个人的审美趣味、生活阅历、独特品味,可能会成为未来最核心的竞争力之一。
事实上,这种现象已经初现端倪。我前几天在短视频平台看到一位博主,专门分享AI生成的美术作品,已经积累了数百万粉丝。他的账号里全是AI制图,但与其他一些风格俗套的AI图不同,他的作品格调清新、富有意境,因此脱颖而出。这种事看起来没有硬性门槛,但其背后的审美门槛其实极高。
但比品味更复杂的是下一个要素:信任。下面这段是我在另一个内容平台的体会,因为那边的互动机制不同,经常一个帖子下有数千条评论,形成了独特的社区氛围。
有朋友曾问我,他觉得自己的文笔更好,为什么平台不给他推荐。
我曾与某大型视频平台负责算法推荐的朋友深入聊过,他说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算法,原本以为算法的底层是数学模型和代码逻辑(他本人也是顶尖名校技术背景出身),直到最近才深刻意识到,“算法即人情”。这个说法极具启发性。
如何理解呢?为什么我的内容有时流量更好?因为我在这个平台持续输出了六年,每年写下几十万字,结识了许多志趣相投的朋友,当然,也有一些专注批评我的人。这些人都共同构成了一个基于“人情”的社区。当我发布内容时,他们会来看、来互动,算法会判定这个内容有互动潜力,从而给予更多推荐。等评论区热闹起来,又会产生“二次内容”甚至“多次创作”。很多人看我的短文,其实也是想看看评论区大家在讨论什么。
评论和点赞数据上来了,用户停留时间变长,算法自然会进一步加大推荐。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博主的内容看似没什么深度,尽是生活琐事,但算法依然会推荐,因为它无法判断深度,却能识别出活跃的“人情”互动。
那么,普通人有什么办法能把内容做起来呢?
回归最根本的原理:一方面靠偶尔的爆款,另一方面靠长期的坚持。爆款和长期坚持互为因果。只有坚持输出,才有机会等到爆款;而有了爆款带来的激励,你才有更大动力继续写下去。
长期创作能够培养与读者之间的情感纽带,就像交朋友一样,急不得,需要多交流、多倾听。当你真正成为他们眼中的“朋友”时,他们的包容度会很高,即使像我这样水平一般的人,他们也能接受。算法会重点评估这种稳定的连接关系。
其实大家可以想想,我们日常生活中反复消费的那些品牌,甚至经常使用的某个AI工具,这种信任关系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而且,大家有没有思考过一个问题:人们之所以信任“人”,恰恰因为人会犯错、人有偏见、人有情绪。
这也是为什么当我发现一个博主,慢慢变得没有明显观点倾向、没有情绪波动——既不消极也不亢奋,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时,我就感觉他可能快要失去吸引力了。因为他可能过度依赖或模仿AI,正在把自己活成一个“AI”。在算法和AI时代,最重要的东西恰恰是“活人味”。
活人的情绪会有起伏,观点可能前后矛盾,认知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这些看似是缺点,但其实正是魅力所在。没有任何一个读者能忍受你长达三四年反复说同一个观点、同一种情绪。
实际上,大家应该能察觉到,消费者对这个世界的需求是极其多元和复杂的。比如那么多人关注卡戴珊家族,喜欢侃爷,追捧Labubu(我个人不太欣赏它的造型,但佩服运营者能在这种独特审美上取得巨大成功),更不用说还有大量粉丝喜欢玛丽莲·曼森这类极具争议的艺人(他的图片我实在不太适应,有兴趣可以自行搜索)。
也就是说,在很多事物出现之前,没人能精确预测社会是否需要它。这些充满个性、甚至有些“奇怪”的事物,是AI无论如何也难以替代或“创造”的。
同理,AI在围棋、象棋等领域已经超越人类,但它永远无法“取代”足球、篮球运动。因为这些运动的魅力就在于观看“人”的表现,人的行为是“非标准化”的,充满意外、失误和不可预测性,而真正的观赏乐趣也正源于此。
那么,未来的社会分工可能会演化出这么几种人:
第一类,各行各业的顶尖创新者。 包括顶尖的科技人才、能设计出像Labubu这样奇特但有市场价值产品的设计师、超级网红。
我知道很多人对网红抱有偏见,觉得他们何德何能与科学家、工程师相提并论。但现实是,普通人成为有影响力的网红的概率,远高于成为顶尖科学家。成为网红,是这个时代留给普通人的少数几个可见的上升通道之一。
第二类,品味筛选与整合者。 他们未必能创造全新事物,但像精品买手店一样,擅长从浩瀚的信息海洋中,挖掘、筛选出有价值、有格调的内容或产品,进行整合与再诠释,从而获得溢价。类似于古玩市场的“捡漏”高手。
第三类,“猫系”特质者。 像猫一样的人,不一定有极强的创造力或极高的品味,但他们身上拥有某种独特的性格魅力、亲和力或陪伴价值,让人们愿意关注、喜欢甚至“供养”。很多中小型网红就属于此类。按照凯文·凯利的“一千个铁杆粉丝”理论,只要拥有一小批真正愿意为你付费的忠实粉丝,就足以维持不错的生活。
第四类,从事高度“非标准化”服务工作的人。 大家知道一线城市真正的奢侈品是什么吗?其实就是“人”本身的高质量服务。普通中产家庭可能会请阿姨帮忙带孩子,而更富裕的家庭甚至可能聘请名校毕业生陪伴孩子学习或玩耍。未来,单纯整理数据、制作标准PPT的岗位可能会减少,但能听懂领导模糊意图、为其提供情绪价值或战略建议的角色不会消失。机械处理报表的人可能被替代,但能基于数据做出复杂商业决策的人不会。
第五类,其他人。 被技术浪潮暂时抛下或处于过渡期的普通大众;对AI技术无感、不主动参与也不强烈抗拒的“沉默大多数”;或者在旧有体系中本就边缘化、缺乏资源去快速适应新变化的人群。
大家可能会问,第五类人该如何生存?
我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但回顾历次重大技术革命(蒸汽机、电力、计算机、互联网),其发展轨迹往往相似:
短期来看,是冲击与阵痛: 大量传统岗位消失,技能与市场需求错配,社会焦虑情绪上升。
中期来看,是重构与新生: 全新的职业类型不断涌现(比如一百年前没有“程序员”,三十年前没有“短视频运营”),教育体系和劳动力市场开始缓慢调整与适应。
长期来看,是解放与普惠: 社会生产力得到极大提升,基本生活物资的成本持续下降,人类逐渐从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整体生活水平提高。每一次技术革命,最终都会倒逼社会进行更深层次的分配机制改革。
中国过去几十年浓缩式地走完了从农业社会到信息社会的漫长历程。大家应该也能感觉到,单纯为了“维持生存”而工作的难度,从社会整体看是在降低的。真正从事直接“生产”或“种地”相关工作的人口比例越来越小。未来,或许全国会像如今的北京、上海一样,大部分市民从事各类服务业。顶层人群专注于设计与创造,其余的人则在庞大的服务业体系中,相互提供个性化的、富有“人情味”的服务。
当然,如果你追求的是出类拔萃、实现阶层跨越,那就是一场激烈的“排位赛”了。你需要拿出真本事参与竞争,无论是我们前面提到的独特品味、某些领域的专长、出色的沟通能力,还是运气、智力或外貌等先天条件。
未来,随着生产力提升,“全民基本收入”之类的社会政策很可能会在更多地方探讨或试行(一些国家已有类似实践),即由政府或受益于技术红利的公司提供资金,保障每个人的基本生活,以换取社会稳定。这可以看作科技巨头对社会的一种“赎买”。
所以,接下来很重要的一件事,或许是放下过于宏大的叙事焦虑(比如总担心没人种地怎么办,实际上美国作为农业出口大国,其农业人口占比已不到2%)。回归到最现实的问题:你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有什么具体的困惑?你希望别人为你提供什么样的、个性化的服务或解决方案?那么,你或许也可以尝试为他人提供这类无法被标准化、与“情绪共鸣”、“个性化体验”紧密相关的“非标品”服务。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AI还难以完全替代这些领域。
就这样吧,全文完。谢谢大家阅读。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