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讲了一个关于老王的故事。有读者在私信里问我:这是AI写的吧?
我问为什么。
他说:哪有因为数据出错就被离职的?要是我,非得把话说清楚了,那些数据底稿不都在吗?原始数据总有话语权吧。
我盯着这句话,猛然联想到一本书,马伯庸先生的《显微镜下的大明》。我是他的忠实粉丝,他的每一本书我都拜读过。
今天刚好有空,聊聊从这本书里读出的一点关于数据的感悟。不足之处,还请大家点拨、指正。
《显微镜下的大明》不是一本普通的历史书。它从一个个鲜活的小人物的故事里,让你窥见那个复杂到难以概括的大明。
其中有一章叫《天下透明——大明第一档案库的前世今生》,讲的是坐落在南京玄武湖中的大明黄册库,从建立到衰败的全过程。简单来说,这个黄册库就是明代的“全国人口大数据中心”——每十年更新一次户籍、田亩、赋税数据,户部凭此征税派役,皇帝凭此治理天下。换句话说,这就是大明的操作系统。
朱元璋创立这套制度的时候,可谓煞费苦心。库房选在四面环水的玄武湖上,与陆地隔开,逢一逢六才通航,天然防火防贼。库房东西朝向,前后开大窗,就为了通风防潮。每年四月到十月,管理人员得把黄册一本一本搬出来晒太阳。地上铺沙子再架木板,老鼠啃不动,着了火也烧不透。连编号都用上了《千字文》里不重复的一千个字做索引。
一整套严丝合缝的设计,堪称古代版的“数据中台”。就算是用现代的标准来衡量,也足够精密。
但问题出在哪儿呢?不是设计,是执行。
书中写道,黄册的编制和保存根本没有独立经费,每个环节都在缩水。该用好纸的换成了劣纸;该抄四份备份的,只抄两三份就入库了;该请人逐条核验的,能省则省。到了明朝中后期,这个本该“天下透明”的档案库,变成了一笔谁都查不清的烂账。万历年间有个官员开库查验,发现某县三千七百多户人家,户主年龄个个超过一百岁。你一听就知道是胡编的,可它就正儿八经躺在黄册库里,谁也不说、谁也不问。
更荒诞的还在后头。崇祯年间的黄册上,赫然写着“崇祯二十四年”的字样。可大明崇祯十七年就亡了——你哪来的二十四年?原来是地方官府懒得每十年造一次,索性一次性把未来几期全造完了,到时候直接交上去,省事。
两百年心血,就这样在每一个环节的“省一省”“差不多”的日常敷衍里,最终沦为了一堆论斤贱卖的废纸。
为什么会这样?地方官为什么敢编造人口?因为上面考核的是赋税完成率,不是人口真实度。只要税能收上来,人口是增是减,没人真去查。书手们为什么敢偷工减料?因为上面拨的经费本来就不够,能省一点是一点,反正没人追究。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至于以后会怎样?那是以后的事,谁管呢。可所有人的“最优解”叠在一起,换来的却是整个系统的崩塌。
故事讲到这儿,你是不是觉得眼熟?
老王的领导方总让他调费效比、删库存预警,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事该做,是因为方总上面也有领导。上面要好看的报表,要漂亮的增长率,要没有异常的库存数据。层层加码之下,真实的数据反而成了不合格的,造假的数据倒成了达标的范本。方总要的是“达标”,老王只是那个执行的人。
你看,历史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一个Excel的壳。
当然,黄册库里的人是不敢说真话,而老王是说了没人听。处境不同,但那种被系统推着走的感觉,是相通的。
后来公司换了新领导。新领导查数据,发现问题,把那些被篡改的费效比、被删除的库存预警,一点点纠正了回来。数据终于回归了它本该有的样子。
但也就到这里了。
没有人问一句“当初是谁让改的”。新领导也不在乎这个,他只关心现在的数据对不对。方总还在,安安稳稳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有一次部门会上,方总提起老王,说的是:“小王业务能力没问题,就是数据意识不够强,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那个一直配合方总改数据的人,最后被定性为“数据意识不够强”。
后来,老王从留下来的同事口中听说了方总在会上的那番话。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去申诉。他只是觉得,当初主动离职是对的。
那位读者说“数据是最不能骗人的”。数据确实不会主动骗人,但它可以被操纵、被粉饰、被利用。一个数据出错,可能只是某个环节的疏忽;但当整个链条上的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时,那个最初坚持要对的人,反而显得不合时宜。
黄册库的故事只是一面镜子,照见过去的荒谬。
好在,这世上总有人不肯把“差不多”当成答案。那个“非得把话说清楚”的读者,我相信他在自己的岗位上,真的会坚持把话说清楚。
不是因为这样一定能改变什么,而是有些事,做与不做,区别不在结果,在自己心里。数据可以修改,评价可以偏颇,但一个人有没有恪守底线,只有自己知道。
至于后来怎样,那是后来的事。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