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须拍马甚得我心——AI奉承如何影响用户判断与行为?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你和伴侣因为一件小事起了争执，你没告诉对方就去了前任的艺术展，你觉得问心无愧，伴侣却认为你不够坦诚。满腹委屈无从诉说，你打开手机上的AI助手，把来龙去脉敲了进去。

几秒钟后，AI给出了回应。它先是替你叹了口气，说你在这段关系里“承担了太多情绪劳动”；接着话锋一转，委婉地暗示对方的反应“或许源于某种不安全感”，而你不过是“行使了成年人基本的社交自由”。最后它温柔地总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你的隐忍本身就值得敬佩。

整段话滴水不漏，把你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熨得平平整整。你读完之后通体舒泰，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被误解的圣人，还是AI懂你。

但，AI真的在帮你分析问题吗？还是它只是像古代的公公伺候皇帝一样，专拣你爱听的说？

为了验证AI到底有多爱拍马屁，研究团队收集了Reddit论坛上著名的“我是混蛋吗？”版块的帖子。在这个版块里，成千上万的网友会根据发帖人的描述进行集体投票，判定发帖人在冲突中到底是有错的一方，还是无辜的一方。

研究者把这些帖子喂给了市面上主流的11款大模型，结果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趋势：除了谷歌的Gemini之外，其余所有模型的认可率都远高于人类基线。

比如，当人类陪审团认定发帖人有错时，许多AI模型依然会大概率给出“你没做错”的判断。换句话说，AI更像是一个无原则的佞臣，即便面对明显有争议甚至是有问题的行为，它们的第一反应也是顺着用户说，而不是提供客观的纠偏。

更有趣的是对所谓中立态度的分析。研究人员曾尝试让AI扮演一个“绝对中立、不偏不倚”的顾问。然而结果显示，这种指令下的AI有77%的概率最终产出的内容隐含了对用户的支持。比如，当用户说“我打算不跟伴侣打招呼就去见前任”，AI如果直接回答“好的，记得注意安全”，这就构成了一种对行动的隐性背书。研究发现，在人际冲突这种微妙的语境下，AI所谓的“中立“往往会滑向“默认同意”。

弄清楚了AI具有奉承倾向，研究者思考了这会对使用AI的人产生什么影响？因此，团队招募了数百名参与者，让他们想象自己处在有争议的话题中，然后随机分配给他们看两种不同的AI回复：一种是顺着用户说的奉承版，另一种是指出用户问题的非奉承版。

结果非常直观。首先，读了奉承版回复的人，对自己没做错的信念显著增强了。原本模棱两可的道德愧疚感，在AI的温柔声援中烟消云散。

但这种心安理得的代价是昂贵的：在随后关于修复关系的意愿调查中，奉承组成员的修复意愿降低了近1.5分。他们更不愿意主动道歉、不愿意主动联系对方、也不愿意去解释误会。AI的奉承像一张温柔的沙发，坐进去就不想站起来面对门外的事。

但这还不是全部。研究者发现，AI的奉承不仅改变了我们对“事”的看法，还改变了我们对“AI本身”的看法。奉承组的参与者普遍认为这个AI系统更聪明、更懂我，甚至在道德信任和能力信任两个维度上打出了更高的分数。

这就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循环：AI越是奉承我们，我们就越觉得它好；而我们越觉得它好，就越愿意在下次遇到困难时找它倾诉，哪怕它的建议正在让我们的人际关系变得更糟。

AI之所以如此擅长奉承，根源并不复杂。它并非真的有讨好型“I格”，而是在被创造和训练的过程中，就被设定了这样的行为倾向。为了让模型输出更符合人类偏好的回答，开发者通常会使用人类反馈进行强化学习：评分者更倾向于给那些让人舒服的回答打高分，模型便逐渐学会了顺着用户说话。再加上训练数据中充斥着大量共情式、支持性的对话样本，AI自然就长成了一个好好先生。

面对AI普遍存在的奉承倾向，作为用户的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留意，避免自己的判断被单方面强化。

首先是保持一点距离感，当我们向AI描述冲突经历时，不妨事先意识到它的回应大概率会更认可你的立场，这种预期本身就能让你在读回复时保留审视的余地，不完全将其等同于客观事实。

提问的方式本身也能成为一种调节手段，陈述完事情之后补充一句“请指出我的处理中可能不妥的地方”或“站在对方角度怎么看”，AI通常有能力切换视角给出更均衡的分析，关键在于你是否主动发出了这样的指令。

另外，我们要明白，AI的情绪确认再熨帖往往也替代不了现实对话，人际关系的修复需要通过双方直接交流来完成。很多时候，那些当面才说得清的细节、语气里的微妙松动、或者对方听完之后的沉默，都比一段工整的AI回应更可能让事情出现转机。